作者:怪诞的表哥
要了安靜的雅間坐下,打了個哈欠,終於覺得有些困了。
“有話就說吧。”
“是。”閻晉卿道:“從何說起呢?韓熙載之才,堪比諸葛啊。”
“他比不上諸葛,李璟更比不得劉備。”
“李璟自然是比不上,可也許……韓熙載的明主另有其人?”
“哦?”
閻晉卿遲疑,再次欲言又止。
好在這次他沒猶豫多久就開口了。
“蕭郎,在下頗有家資,願助你一臂之力。”
“看來李璨與你說過在楚地經商之事,這也不單純是助我一臂之力,互利互惠嘛。我是這般想的,你投一筆錢,往後給你貼紅分利,不會讓你虧。”
蕭弈語調輕鬆,說罷,又招小廝要了一碗粟米飯,捧着大快朵頤。
閻晉卿等到小廝離開,方纔身子前傾,小聲道:“楚地經商事小,蕭郎一句話的事。我想說的……是蕭郎的大業。”
“大業?”
“今日相見,韓熙載說他到楚地衝撞了王氣,故而病倒,我便問他,楚地豈有王氣?他掐指一算,言那是新王之氣了。”
蕭弈道:“我以爲楚國王氣被馬氏一掃而光了。”
“蕭郎豈能聽不出來?韓熙載說的是你啊!他分明都與你說了。”閻晉卿激動道:“他直抒長策,我聽得感慨萬分……世之大才啊,與他一比,我只是一介庸才,可爲蕭郎效力,拳拳找鈦K不輸他。”
“你果然是喫飽了他畫的大餅,筷子都不動。”
“沒有餅,全是醍醐灌頂。蕭郎行事謹慎,故而試探於他,他是大才,難免有脾性,如此,反而可見他的真心,我願爲使君說和,給他一個臺階……”
“你先別激動。”
越這般說,閻晉卿反而越激動,一咬牙,面露慷慨之色,鄭重行禮。
“蕭郎但有驅馳,鞍前馬後,在所不辭!”
論政治投機,蕭弈平生見過兩大奇人,一個是李業,行事激進,膽子極大;另一個就是閻晉卿,看似謹慎,其實押注時特別容易腦子一熱。
偏偏這兩個人還曾經一起幹倒了史弘肇。
真是無奇不有。
“你被韓熙載騙了。”
“什……什麼?”
“這是騙局,他拿些紙上談兵的策略激發我的野心,離間我與陛下,爲南唐牟利。”
“不會吧?”
“這是孫黨佔據上風的良機。”
閻晉卿瞬間尷尬起來,臉上顯出訕然的笑容,搓着手。
蕭弈把他的猶豫糾結、後悔矛盾看在眼裏,卻不馬上說話,就那樣以審視的目光看着他。
閻晉卿更加無地自容,舉杯道:“使君見諒,我真是太笨了,竟讓韓熙載下了套,我自罰。”
說罷,他一飲而盡,面露懊惱之色。
蕭弈道:“閻公不是笨,而是赤眨惞珜ξ业娜橐猓毅懹涭缎摹!�
“那就好,那就好。”
閻晉卿連連點頭,賠笑道:“蕭郎,你不會怪罪我吧?”
“瞧閻公說的,自從你我在史府相談隱祕,經歷過生死大事,今日這點小事又算得了什麼呢?”
這句話一出,閻晉卿神色頓時輕鬆下來,試圖緩解尷尬,之後,忽撞上蕭弈的目光,眼中顯出若有所悟之色。
蕭弈道:“韓熙載確有蠱惑人心之能,尋常人辨不了他的奸計,怪不得閻公。”
“是啊,此人三寸不爛之舌,只是……蕭郎你是如何識破的?”
“我並非識破了他,而是幾番思量,楚地並非立業之基,想信他卻又不能信他。”
這句話,相當於是得了閻晉卿的一個把柄之後,蕭弈又送了一個把柄給閻晉卿。
閻晉卿一愣,目光直直看着蕭弈,神色恍然。
蕭弈坦然笑道:“無妨,我不能信韓熙載,卻能信閻公你,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啊。”
閻晉卿輕呼一聲,目露感動,倒未必是演的,這人確實有幾分官場上難得的愣。
他嘴脣抖動了兩下,似想說些什麼,最後卻深深一揖,行禮道:“無論是否騙局,我願爲蕭郎效犬馬之勞之言,實屬真心!當然,我之才幹相比韓熙載,如螢火之光。”
“閻公萬不可自謙,我得閻公真心,勝得韓熙載之才略。”
閻晉卿大爲感動道:“擔不得‘閻公’,還請蕭郎稱我名字。”
兩人對飲了一杯,相視而笑。
“蕭郎,那韓熙載如何處置?”
“閻公若覺他難以應對,讓明遠兄去便是。”
“是啊,李明遠爲人謹慎清醒,想必是不會被他騙了的。”
蕭弈心想,李昉若能如閻晉卿這般前來表一番忠心也好,但大抵是不可能的。
轉念一想,倒也無所謂,真到了關鍵時候,李昉總不能不幫他。
不知不覺又忙了整個白天。
蕭弈本以爲當夜能睡個好覺,可竟也睡得不沉,神經處在亢奮狀態。
江風吹入夢中,帶來淡淡馨香。
第228章 貼津與貼紅
蕭弈睜眼起來一看,天還沒亮。
他全無睏意,乾脆點起燭火,出了屋門。
到張滿屯屋中,找到了一面銅鏡,目光看去,銅鏡裏的面容神采飛揚,雙目炯炯,絲毫沒有睏意。
終究是年少。
真好。
“啊,有刺客!”
一聲驚呼,張滿屯也醒了,二話不說,斗大的拳頭就砸了過來。
兩人過了幾招。
蕭弈自覺反應比往常更靈敏些,閃避、出拳,得心應手。
一拳砸在張滿屯小腹上。
“嗷。”
張滿屯耐打,呼道:“是將軍你?大半夜的,鬧哪樣?俺還沒睡醒!”
“怎把我的鏡子拿到你屋裏?”
“俺看看頭髮長出來了沒,免得回了開封讓人笑話哩。”
是啊,很快要回開封了。
可他還沒想好給周娥皇一個怎樣的承諾,小娘皮也沒說她的打算。
好像就只要喜歡就夠了。
橫豎也睡不着,蕭弈去操練了一番。
出了一身汗,終於把那些雜念全都摒棄掉,暗忖大丈夫豈可受困於兒女情長,終當是以事業爲重纔是。
乾脆到了新設立的提刑司親自審閱堆積的案子。
一樁一樁審,遇到疑惑,他也不嫌煩,召來苦主或到牢房詢問,一早上連斷了五樁案子。
嚇得李觀象匆匆從城外跑回來,拜倒在他面前請罪。
“下官近日忙於處置五溪鄉鄰衝突案,耽誤了城中積案,還請使君恕罪。”
蕭弈並不解釋,反而隨口斥責,道:“你爲官太不勤勉,虧我還在陛下面前保舉你。”
上位者怎能解釋呢?反正他快要走了,就該給這些楚地的官員們樹立一個特別勤政的好榜樣。
高度咿D了一早上,他又餓了,正好李璨來求見,乾脆一塊到宣慰使府外不遠的酒樓喫些東西,邊喫邊談。
“我今日有了許多新想法,正好與你一說。”
蕭弈思緒旺盛,一邊卷着胡餅,一邊與李璨說起來。
“今你我欲通商路,我有意以‘貼津’、‘貼紅’兩種方式,構建起一個利益網。”
“敢問蕭郎,何謂貼津、貼紅?”
“比如與南漢這條商路,以潭州爲起點、廣州爲樞紐,沿途少不得與武夫打交道,但不能讓軍將參與,否則軍隊就垮了。故而,所遣戍守之軍將,不給現錢,改以實物優待,在任期間,於州治擇高宅大院,月給米麥、絲帛、炭薪、油燭、鹽豉,商路主營茶葉、絲綢、瓷器、藥材,更重要的是,辦官塾,延請名儒,供其子嗣免試入學,學業有成者,由我等任於潭州府。如此種種,數額多是固定,謂之貼津;”
“再說貼紅,結納沿途州府土豪、塢堡首領及市井望族。每筆貿易得利,按三成與彼等均分,契約立字爲據,歲歲結算不欺;商路中奔走之商販、腳伕、棧戶,每趟貿易終了,按其出力多寡派錢;此外,邀安審琦入局共襄此事,安公久鎮襄州,威望遠播,得彼助力,可解商路荊襄段阻滯之虞,我已命安友進攜書信赴襄州,陳說利害,分潤利錢。總而言之,錢股、貨股、力股、地股,利潤以股數分潤,多出力則多得,謂之貼紅。”
“好!”李璨道:“如此,上結軍將、下連豪強,商路根基自固。”
蕭弈道:“此中細則,一會我們與閻晉卿面議定奪,立成章程,他也是要出資的……”
“將軍!”
才說到這裏,卻見張滿屯匆匆跑進來,道:“將軍、小李先生,來了。”
“什麼來了?”
張滿屯附耳道:“將軍,你的麻煩來了。”
蕭弈暗忖,難道是朝廷叱責的詔書又到了。
下一刻,一聲如鶯啼般的輕呼響起。
“蕭郎……阿兄?”
蕭弈推開張滿屯,轉頭看去,一襲紅衣的倩影映入眼簾。
來的竟是李昭寧。
分別已久,她的身影在腦海中本有些模糊,可今日再見,竟有種驚豔的感覺。
她比他記憶中要美得多。
紅衣襯得她的皮膚雪白,利落的高髻讓她顯得清瘦了些。她眼眶微紅,雙眸明亮,有種讓人不由憐惜的柔弱,如同樹梢上的梨花,可修長筆挺的脖頸卻顯出幾分堅韌不屈。
兩人對視一眼。
蕭弈順着李昭寧轉過頭,李璨已站起身。
李璨先是茫然,接着面露驚喜,用不太確定的語氣問道:“是……幼娘?果真是你!女大十八變,我竟沒認出你。”
“阿兄!”
李昭寧抹了抹淚。
李璨大喜,快步上前,卻不敢伸手去幫李昭寧抹淚,轉頭看了蕭弈一眼。
“你怎來了?”
“前些日子得見阿兄手書,字裏行間似有留在楚地之念,我想着,若不來見阿兄一面,今生不知何時才能相逢,恰逢南陽王遣使南下,有要事需面陳蕭郎,我便隨船一道來了。”
“一直以來,你可好?”
“我得信臣公、族兄以及蕭郎照料,不曾喫什麼苦,反而是阿兄你,顛沛流離,受了太多罪吧?”
“沒關係,如今大仇得報,你我兄妹團圓,我已心滿意足。若說唯一放心不下的……都說長兄如父,我虧欠你太多了。”
“阿兄切莫如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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