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21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昉郎回過頭來,是個二十四五歲的年輕人,相貌端正,一雙眼睛很明亮,聰睿通達,身上有股儒風溫厚的氣質。

只是,他兩頰上有常年被風沙吹出來的淡淡赭色,衣裳也樸素,不像宰相之子。

蕭弈觀察他時,他亦在觀察着蕭弈,兩人對視片刻,他眼中似閃過一絲瞭然。

“昉郎。”老管家上前道:“這小娘子自稱是李太傅之女,小人不知是哪位李太傅……還有這些,是他身上搜的。”

昉郎的目光這才從蕭弈身上移開,瞥了秋霜一眼,看向老管家手裏的行囊,口中淡淡道:“朝中並無李太傅。”

秋霜一福,道:“閣下想必是李府公子,家父諱崧,榮授爲太子太傅,三年前蒙冤遇難。”

“我年輕識湥丛犅勥^,敢問小娘子籍貫何處?”

“祖籍深州饒陽。”

“巧了,同鄉,然我未聞鄉音,只聽得一口東京官話。”

秋霜知他是在盤問自己,道:“我生於伊闕,自幼在東京長大,唯天福六年曾隨父返鄉守孝。”

“你祖宅在饒陽何處?”

“敬信鄉,亦稱五公鄉,因我祖上五代封安平公。”

“呵,還敢攀扯?!若如此,你竟能認不出我?”

昉郎忽恫嚇了一句,蕭弈卻留意到他眼中隱帶莞爾之意。

秋霜怔了怔,瞪大眼看着眼前的男子,有些不可置信。

“認出來了?”

“莫非是……沼伯父家的阿兄?”

“哈哈。李昉,字明遠,深州饒陽人士,大唐安平公之後。”

李昉臉上浮起一絲惡作劇得逞後的笑容,向蕭弈一揖,自報家門,又道:“我入京赴試,暫寓居於信臣公府上。”

蕭弈不知他爲何忽然轉向自己,回禮道:“蕭弈,沒有字,不知祖籍,亦無顯赫家門。”

“蕭何的蕭,剛毅的毅?”

“對弈的弈。”

李昉笑了笑,隨口道:“好名字。”

秋霜道:“族兄,他是……”

李昉稍稍抬手,止住了她的話,轉向李府的下人們,道:“我與族妹多年未見,可否容我們說幾句話。”

“這是自然。”

李府下人們於是紛紛退了出去。

李昉長嘆一聲,斂袖正色,向秋霜道:“我上次見你,你才六七歲吧?那年西李家瓜瓞綿綿,歷歷在目……族叔之事,我很遺憾,彼時我家不得不劃清界限,明哲保身,愧對族叔。”

兩串淚珠從秋霜眼裏流下,她立刻抹了,壓住哽咽,深深一福,道:“人之常情,阿兄不必介意,今史家已覆滅,只懇請阿兄救一救小妹。”

李昉問道:“史家覆滅了?”

蕭弈道:“禁軍已入府抄家,想必在劫難逃了。”

“蘇逢吉呢?”

“該是他助官家發動政變。”

李昉問道:“具體如何?”

“只知右廂都指揮使聶文進倒戈了。”

“好吧。”李昉道:“史家雖覆,蘇逢吉尚居樞要,族叔的案子鐵卷封塵,我如何敢救你們?”

秋霜明顯一愣,臉色煞白,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裙襬。

李昉繼續道:“便是想救,此爲信臣公宅邸,他已罷相賦閒,我亦只是借住,豈有能力救你?若被牽連當如何?今夜這麼多下人已見到了你們,萬一走漏了風聲又當如何?”

蕭弈能理解,李昉沒有義務一定要冒着風險搭救。

怎麼辦?

他目光一轉,落在案几上的一摞書卷上,見下面壓着一張綾逖b裱宣紙,只露出一角,隱約可見紅印,看着有些眼熟。

是……尚書省印,他不久前隨史德珫去領授官身時見過。

再想到李昉說的“進京赴試”和馮聲說的“科舉舞弊”,他忽心念一動,確定這就是官身文書。

看起來李昉該有真材實學,可若不走蘇逢吉的門路,豈能高中授官?既是蘇逢吉的門生,卻不稱“司空”而直呼其名?那麼,李昉心中傾向,不言而喻。

且這人是個有眼界、有手段的,比馮聲強得不是一兩層。

“李兄把醜話說在前頭,站铀鶢憽!�

蕭弈開口,向李昉鄭重一揖,道:“不幫忙是本份,幫助是情份。若李兄能出手,我們絕不忘今夜你冒的風險與恩情。”

“談情份,先談找狻!崩顣P道:“我連你身份尚不知曉。”

“阿兄,他是我家中奴婢小乙啊,和我一起被抄沒的。”

“好一個‘奴婢’!氣宇軒昂,姿態拔然,穿細麻袍,披青貂氅,佩美玉,執手弩、匕首,行囊整備,所攜金銀珠玉價值連城,且文武兼備,能帶着你從史府逃到此處,更遑提,今夜局勢連史德珫也未必如此明瞭吧?”

秋霜急道:“阿兄怎不信我?那年回鄉,你也曾見過他一面,他端茶,你嫌他擤了鼻涕,沒接。”

“我不記得有此事。”

李昉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不易察覺的哂笑。

蕭弈知道,李昉根本不信秋霜所言,自己穿越而來,骨子裏沒有奴婢心態,根本無法讓這種洞悉世情又極度自信之人信服。

總不能告知穿越的真相。

冒充史二郎嗎?看李昉似有此猜測。

不,他們可以猜,自己不能編,否則一旦被戳破更麻煩。

他思來想去,還是得利用李昉對李崧的愧疚、對蘇逢吉的不滿,並展示自己的價值,遂語氣諔┑匾灰荆_了口。

“不瞞李兄,自李太傅族滅,我發奮圖強,爲的就是除掉蘇逢吉報仇,因此受史德珫培養,成了他身邊幕僚,故對今夜之禍隱有所料,從而有所準備。”

李昉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半晌,不知是信或不信,嘴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道:“我說了無用,你們稍待,我去勸信臣公。”

第23章 庇護

“嗒。”

柴房外被上了鎖。

蕭弈的行囊被還了回來,除了匕首、手弩、火石,其餘物件都在。

他自有種既來之、則安之的淡定,從中拿出了胡餅、鹽醃乾肉與水囊,分了些給秋霜,自顧自地喫起來。

“你的褡褳裏好像什麼都有呢。”

“一些必備之物。”

秋霜不喫那乾肉,掰了半塊胡餅,小口小口地嚼了,接過水囊飲了兩口,方纔又道:“你放心,我雖是女子,一諾千金。一定會求信臣公保你一命的。”

蕭弈問道:“你與李昉家的關係有多近?”

“很近,還未出五服。”

“那你父親被問罪,沒牽連到他家?”

“其實有牽連到了一點,沼伯父本位居高官,因此事致仕了,他們家素來行事謹慎,頗能自保。”

蕭弈點點頭,嚼了半塊乾肉,拿回水囊喝了幾口,因毛氈睡袋已被丟掉了,只好脫下青貂斗篷蓋着,閉目養神。

耳畔,卻又聽秋霜問道:“你真與從前大不相同了。”

“人總會成長。”

蕭弈自知帥是一種感覺,他因此受李昉猜疑,也頗麻煩。

秋霜道:“可你以前不識字、不會武,總低着頭,說話很小聲,看人時眼神總是躲閃,唯唯諾諾。”

蕭弈道:“不記得了,我大病過一場,記憶都丟了。”

“小乙……蕭弈,這是你給自己起的名字嗎?”

“算是吧。”

蕭弈本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轉念一想,受了這副身軀,若有骨肉之恩也該還,便問道:“我有父母嗎?”

“歿於石敬瑭的亂兵之下了,聽奶孃說是天福元年冬天,阿爺避禍伊闕,路遇晉軍劫屠草店村,從屍山中搜救了四個嬰孩,你行二,故而叫小乙。那年我出生,你剛入府,你比我大兩歲。”

“另外三人呢?小甲、小丙、小丁?”

“夭折了,不好養活的。”

蕭弈默然片刻,道:“李家這份恩情,我記下了。”

“你已經還了。”秋霜問道:“那,你也不記得我了嗎?”

“嗯。”

“李昭寧。”

“嗯?”

“我名昭寧,小字幼娘。女子閨名本不該輕易示人,可阿爺抱你回來那天有感於亂世景象,爲我取了名。”

“知道了。”

“今日起,你我都不要旁人‘賜’的奴婢稱呼,你是蕭弈,我是李昭寧,你莫再忘了。”

蕭弈微微一怔,他睜開眼,看到面前的柔弱少女眼神裏有某種光亮。

“好,李昭寧。”

“許久沒聽到旁人這般叫我了,每次聽到‘秋霜’,我都……”

李昭寧話到這裏,忽然失了神。

半晌,她喃喃自語地低聲道:“殺我闔族、加我婢名。”

她偏過頭去,抹了抹臉,銀牙咬碎,低聲吐了四個字。

“史家……好死!”

蕭弈目光看去,見她柔弱的肩膀漸漸顫抖得厲害,想必是緊繃的神經忽然放鬆下來,今夜剁人、逃命,以及大仇得報所堆積的各種情緒同時壓過來,難以承受。

下一刻,李昭寧眼一閉,仰面倒下,徑直暈倒了。

蕭弈眼疾手快,手掌接住她的後腦勺,緩緩放下,把青貂大氅蓋在她身上。

他能夠體諒她剁人泄憤的心情了。

等了許久,柴房外鎖鏈“嘩啦”一響,門被推開。李昉當先而入,側立,恭敬引了一位老者,想必就是李濤。

李濤五旬年紀,頭戴普通黑色幞頭,身着稍有些褪色的襴袍,披了一件陳舊的深色鶴氅,面容清癯,眼神明銳,帶着久居上位的審視、看透世情的灑脫。

“信臣公到了。”李昉略略提高了聲音。

“晚輩蕭弈,見過信臣公,冒昧來訪,還請恕罪。”

李濤扶須,揶揄道:“你不冒昧,是老夫有失遠迎了,竟未在牆下備好梯子相迎。”

聞言,蕭弈微微錯愕,沒想到李濤這麼愛開玩笑。

雖然李濤在表達不滿,但比起動輒殺人的史弘肇、陰損算計的蘇逢吉,已經是太有宰相風度了。

只是這話不好接,深夜翻牆說不過去,須回答得對這老者胃口。

沒時間細想,蕭弈道:“今夜有大事發生,晚輩無與爲議者,念信臣公亦未寢,遂翻牆而入。”

李濤不由一笑,道:“如此說來,老夫早早入寢,反倒是老夫之過?”

笑聲驚醒了李昭寧,她連忙起身,拜倒在地。

“信臣公,小女……”

“不必多言。”李濤收了揶揄之色,眼中浮起些慚愧,虛扶了一下,喃喃道:“故人之女淪於虎穴狼窩,一牆之隔,老夫卻不曾施援,愧煞!愧煞吾也!”

“公萬莫如此,史俦┡翱釁枴⑻K俳圃p狹隘,信臣公未被牽連已是萬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