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第一四九章 崇禎的無奈
祖大壽聞言,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驚喜,身子微微一震,連忙躬身說道:“殿下恩情,末將沒齒難忘!多謝殿下體恤逯輰⑹浚嘀x殿下扶持!若能再有十門紅夷大炮,加上之前您送來的十門,共二十門,末將定能守住逯荩屷峤鸫绮诫y行,不敢再輕易來犯!”他心中雖驚喜,卻並未過分失態——畢竟已有十門紅夷大炮在手,知曉其威力,更多的是對朱由樺信任與扶持的感激,而非難以置信的震驚。他清楚,朱由樺向來出手不凡,更不會虧待真心追隨他的人,這份扶持,既是恩情,也是一份信任,他必須好好把握。
朱由樺拍了拍祖大壽的肩膀,語氣平淡卻堅定:“祖將軍,不必謝我,這是朝廷的恩典。你們祖家乃是遼東功勳家族,世代守護邊關,守住逯荩闶鞘刈×诉|西防線,便是守住了大明的江山,本王該謝你纔對。”他頓了頓,又叮囑道:“那十門待批的紅夷大炮,與你手中現有的十門一模一樣,將士們操練起來也無需重新適應,你只需提前安排妥當,騰出庫房,挑選精幹將士,待火炮抵達後妥善保管、加緊訓練即可,務必讓每一門火炮都發揮最大威力。陛下那裏不會有問題的。”
祖大壽連連點頭,語氣堅定,眼中滿是底氣:“末將謹記殿下叮囑!必定提前籌備,妥善保管,嚴格訓練將士,日夜操練,讓每一位炮手都熟練掌握火炮的用法,讓每一門火炮都發揮最大威力。二十門紅夷大炮,每門射程十里,還能隨軍移動,往後後金再敢來犯,末將定讓他們嚐嚐火炮的厲害,讓他們片甲不留,有來無回!”他腦海中已然浮現出二十門火炮齊轟後金軍營的場景,火光沖天,後金士兵潰不成軍,心中底氣十足,對守住逯菀灿l有信心。
祖大壽心中愈發振奮,心中清楚,朱由樺此舉,朱由樺想要在遼東立足,想要制衡袁崇煥和毛文龍,就必須拉攏他這樣的邊關實力派將領;而他祖大壽,也需要朱由樺的支持,需要更多的火器和糧餉,增強自己的實力,在各方勢力之間站穩腳跟,甚至更進一步,讓祖家在遼東的地位愈發穩固。這筆交易,對雙方而言,都是互利共贏,他沒有理由拒絕,也絕不會拒絕。
朱由樺看着祖大壽感激的模樣,心中暗暗點頭,臉上卻依舊神色平靜。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拉攏祖大壽和他的家族,不僅能增強自己在遼東的勢力,還能制衡袁崇煥,讓袁崇煥不敢再肆意妄爲。更重要的是,他向崇禎請求給袁崇煥分權,看似是打壓,實則是變相保護。作爲歷史研究生,他清楚,袁崇煥互市涉嫌資敵,已然觸怒崇禎,若是不及時分權牽制,讓他繼續胡作非爲,一旦罪證確鑿,崇禎盛怒之下,必定會處死袁崇煥,到時候關寧防線羣龍無首,反而會給後金可乘之機,重蹈歷史覆轍。只是袁崇煥心思狹隘,鼠目寸光,始終以爲他是來奪權、針對自己,根本不懂他的良苦用心。
夜燈初上,興城督師府內,袁崇煥正坐在案几旁,臉色陰沉得可怕,周身散發着刺骨的寒意,案几上的茶杯被他死死攥在手中,彷彿要將茶杯捏碎。手下的親兵正躬身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稟報着朱由樺的動向:“督師大人,瑞王殿下近幾日一直在高臺與逯葜g來回奔波,昨日抵達逯荩袢找辉缇腿チ顺峭庑觯榭村州駐地的火炮演練,還與祖大壽總兵密談了許久,具體談了些什麼,屬下沒能打探到,只看到祖大壽對瑞王殿下畢恭畢敬,神色十分恭敬。”
“哼,這個朱由樺,倒是越來越放肆了!”袁崇煥猛地一拍桌案,茶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濺了一地,他語氣冰冷,眼中滿是怒火與忌憚,“本督身爲薊遼督師,統管遼東所有軍務,他一個閒散王爺,不好好在京城待着,跑到遼東來四處亂竄,拉攏邊將,私募火器,分明是沒把本督放在眼裏,還是想搶奪本督的兵權,破壞本督的平遼大計!”
他心中滿是猜忌與憤怒,只當朱由樺是來搶奪他的兵權、針對他,卻從未想過,朱由樺此次前來,核心是追查他互市蒙古、糧食流入後金的事情,是爲了制衡他,不讓他再胡作非爲,避免關寧防線崩潰。他更不知道,自己早已被崇禎猜忌,若不是朱由樺從中周旋,請求分權牽制,他早已因互市失職而被嚴懲.
他心中清楚,朱由樺此舉,絕非單純的查看火炮演練,而是在暗中拉攏祖大壽,削弱自己的兵權。祖大壽乃是關寧防線的實力派將領,手握重兵,麾下將士英勇善戰,若是被朱由樺拉攏過去,那他想要統一遼東指揮權,實現“五年平遼”的誓言,就會變得更加困難,甚至可能成爲泡影。一想到這裏,他心中的怒火就更盛,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督師大人,那咱們要不要派人去逯荩蛱揭幌氯鹜醯钕屡c祖總兵的談話內容?也好摸清瑞王的意圖,早做防備。”親兵小心翼翼地問道,語氣中帶着幾分膽怯——他深知袁崇煥此刻怒火中燒,生怕一句話說錯,就惹來殺身之禍。
袁崇煥搖了搖頭,語氣冰冷而沉穩,眼中閃過一絲算計:“不必。朱由樺現在深得陛下信任,手中又有陛下的密旨,還有一定的勢力,貿然打探,若是被他抓住把柄,上報陛下,反而會得不償失,落得個窺探親王行蹤、意圖不軌的罪名。”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語氣愈發冰冷:“但也不能就這麼放任他胡來!你立刻去辦兩件事:其一,修書一封,快馬送往逯荩瑖涝~質問祖大壽,‘瑞王所贈火炮,未經本督許可,按律不得收受。總兵若還認本督爲上官,限三日內將火炮造冊呈報,聽候本督調撥,不得私藏’;其二,另擬一疏,彈劾朱由樺‘私募火器、結交邊將、意圖不軌’,派人送往京城,聯繫東林錢大人,讓他們在陛下面前多進言,懇請陛下警惕朱由樺,收回他在遼東的權力,將他召回京城。”
“屬下遵令!”親兵躬身應道,不敢有半分耽擱,轉身快步退了出去,生怕再停留片刻,就被袁崇煥的怒火波及。
袁崇煥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遠方的逯莘较颍凵皲J利如刀,心中暗暗盤算着。朱由樺,你以爲拉攏祖大壽,就能制衡本督?就能在遼東立足?就能破壞本督的平遼大計?等着吧,本督一定會讓你知道,遼東的天,只能由本督來撐,“五年平遼”的誓言,本督一定會實現,任何阻礙本督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條!
他心中也清楚,之前他上奏請求開市售糧,就被陛下斥責過,只是他急於擴充兵力、安撫蒙古部落、實現“五年平遼”的誓言,才鋌而走險,繼續與蒙古互市。他對朱由樺的舉動充滿敵意,滿腦子都是朱由樺要奪權,卻從未深思,朱由樺若是真的想置他於死地,只需將手中已掌握的互市失職證據全盤上報,他早已難逃責罰,甚至可能性命不保。想到這裏,袁崇煥的心中,泛起一絲不安,指尖微微顫抖——他不怕朱由樺的拉攏,卻怕朱由樺手中的證據,怕崇禎的猜忌。
遠在京城的紫禁城,乾清宮內,燭火搖曳,映得殿內一片昏暗。崇禎正坐在案几旁,手中拿着朱由樺送來的密保,眉頭緊緊皺着,神色疲憊而沉重,眼底滿是血絲,顯然是多日未曾休息好。登基以來,內有黨爭不斷,東林黨與閹黨餘孽互相傾軋,朝堂之上一片混亂;外有後金入侵,邊關告急,將士傷亡慘重;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國庫空虛,軍餉短缺,各種難題接踵而至,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宵衣旰食,殫精竭慮,一心想要重振大明,卻依舊難以扭轉大明的頹勢,心中滿是無力感與挫敗感。
崇禎緩緩看完密保,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心中滿是複雜的情緒。他早就知道,袁崇煥野心勃勃,一心想要統一遼東指揮權,甚至有些獨斷專行,聽不進旁人的意見,那“五年平遼”的誓言,如今看來,更像是一句空話,一句用來安撫朝堂、博取信任的謊言。“‘五年平遼’?朕倒要看看,他被削了權,還能拿什麼來平遼。”崇禎低聲呢喃,語氣中滿是失望與無奈。
若是按照大明律法,袁崇煥互市失職,私通蒙古,導致糧食流入後金,資助敵軍,本應重罰,甚至砍頭。可崇禎心中清楚,如今遼東防線,離不開袁崇煥,若是嚴懲於他,關寧防線羣龍無首,將士們人心惶惶,後金必定會趁機南下,攻打遼西防線,到時候,大明就真的岌岌可危了,甚至可能走向覆滅。而且,袁崇煥是東林黨人,若是嚴懲袁崇煥,必然會引起東林黨的不滿,朝中的黨爭,也會愈發激烈,這絕非他所願——他現在,最需要的是朝堂穩定,是各方勢力互相制衡,是有人能替他穩住遼東的亂局。
思索良久,崇禎終於做出了決定——同意降級約束袁崇煥,保留其薊遼督師之名,剝奪其開市、調兵之實權,改由兵部協同瑞王協管,共同節制關寧軍務,同時下令,禁止袁崇煥再與蒙古開市售糧,嚴查此前互市失職之事,若查明有資敵之舉,嚴懲不貸。
至於朱由樺請求去皮島查看毛文龍的事情,崇禎沒有絲毫猶豫,便答應了。他知道,毛文龍功過參半,野心勃勃,手握重兵,孤懸海外,自成體系,又是閹黨餘孽,他始終難以信任,卻又離不開毛文龍對後金的牽制作用——若是沒有毛文龍在東江鎮牽制後金,後金便能全力南下,攻打關寧防線,大明的處境會更加艱難。朱由樺向來心思縝密,考慮周全,權诌^人,讓他去皮島查看毛文龍的情況,既能查明東江鎮的真實處境,查明毛文龍是否有通金之舉,又能平衡遼東的勢力,不讓毛文龍被後金利用,也不讓袁崇煥一家獨大,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只是,看着密保上朱由樺的部署,看着他在遼東一步步拉攏邊將、擴充勢力,崇禎的心中,也不禁生出一絲隱憂——瑞王在遼東的根基越深,手中的權力越大,日後若要收束他的權力,只怕不易,甚至可能養虎爲患,出現擁兵自重的局面。但轉念一想,眼下後金大兵壓境,袁崇煥不可全信,毛文龍亦難駕馭,朝中無可用之人,除了朱由樺,又還有誰能替自己在這遼東亂局中穩住局面?罷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只能選擇相信朱由樺。
他清楚,自己現在,根本沒有辦法制約朱由樺。朝中黨爭不斷,東林黨互相傾軋,只顧着自身利益,根本不顧大明安危;國庫空虛,軍餉短缺,連邊關將士的糧餉都難以發放,根本沒有實力去制約手握兵權的朱由樺;邊關告急,後金虎視眈眈,他能依靠的人,寥寥無幾。朱由樺是宗室子弟,血脈相連,而且心思縝密,權诌^人,能在遼東平衡各方勢力,不讓後金有機可乘,是他現在唯一的希望。
“罷了,罷了。”崇禎再次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無力與疲憊,“就讓他去幹吧。”.
第一五〇章 袁大人,接旨吧
朱由檢知道,自己只能放手讓朱由樺去做,哪怕心中有隱憂,也別無選擇。好在,朱由樺始終以大明江山爲重,考慮的是遼東的平衡,是不讓後金利用各方勢力,只要他沒有稱帝之心,只要他能守住大明的江山,就算他權力大一些,又有何妨?
他拿起硃筆,在朱由樺的密保上批覆:“準卿所奏,袁崇煥互市失職,保留薊遼督師之名,剝奪開市、調兵實權,由兵部協同瑞王節制關寧軍務,嚴查互市之事,不得有誤。準瑞王朱由樺去皮島,查看毛文龍東江鎮情況,相機行事,務必堅守底線,不讓後金勢力有機可乘,凡遼東、東江相關事宜,許你相機行事,先行後奏。紅夷大炮調撥准奏,後續火器調撥需經兵部備案。”
批覆完畢,崇禎放下硃筆,抬頭望向窗外的夜色,夜色深沉,星光黯淡,一如大明此刻的處境,心中思緒萬千。他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是對是錯。他只知道,大明的江山,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他只能賭一把,賭朱由樺無心爭權,賭遼東能恢復平靜,賭大明能走出困境,重現往日的輝煌。只是,這份賭約,太過沉重,沉重到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陛下,夜深了,您該歇息了。”貼身太監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走進來,躬身說道,語氣中滿是關切。他跟隨崇禎多年,深知崇禎的辛苦與無奈,看着崇禎日漸憔悴的模樣,看着他眼底的血絲與疲憊,心中滿是心疼,卻又無能爲力——他只是一個太監,只能陪在崇禎身邊,默默伺候,卻無法替他分擔這亂世的重擔。
崇禎擺了擺手,語氣疲憊,眼神空洞:“朕不困,你下去吧。”王承恩不敢多言,只能躬身退了出去,輕輕關上殿門,留下崇禎一個人,在燭火搖曳中,獨自承受着這亂世的孤獨與無奈,獨自守護着這風雨飄搖的大明江山。
幾日後,崇禎的批覆快馬送達逯荩宦芳柴Y,馬不停蹄,連馬都跑死了兩匹。朱由樺看完批覆,心中安定,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崇禎的放權,讓他在遼東有了更大的話語權,也讓他有了足夠的底氣,去制衡袁崇煥,去拉攏毛文龍,去改變歷史的軌跡。
他當即召來祖大壽,笑着說道:“祖總兵,大喜!陛下已准奏,十門紅夷大炮不日便會從順天府啓程,抵達逯荨!�
祖大壽聞言,大喜過望,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激動,眼中滿是感激與底氣:“末將遵令!多謝殿下,多謝陛下恩典!末將定不辱使命,守住逯荩回摰钕屡c陛下的信任,定讓後金寸步難行,有來無回!”
而他收到的袁崇煥的質問信,早已被他壓在案底,連看都沒看一眼——一邊是崇禎與瑞王的傾力扶持,是二十門紅夷大炮的實打實的好處,是穩固自身地位、擴充實力的機會;一邊是袁崇煥的威壓與猜忌,是毫無實際好處的質問,孰輕孰重,他心中早已做出了選擇。袁崇煥的質問,在他看來,不過是無能狂怒,根本不值一提.
朱由樺看着祖大壽激動的模樣,心中暗暗盤算着——逯葸@邊已然穩固,祖大壽徹底倒向自己,袁崇煥被削權牽制,下一步,便是去皮島,會一會毛文龍。
興城督師府內,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袁崇煥端坐案前,一身緋色督師官袍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可週身氣壓卻低得嚇人,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案几上的青瓷茶杯被他重重頓下,杯沿磕出一道細紋,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青磚上迅速蒸發,留下一小片深色水痕,卻絲毫沖淡不了他眼底的沉鬱與不甘。
身爲薊遼督師,多年戍守邊關,與後金浴血奮戰,他自有一股呋I帷幄的氣度,即便怒火中燒,也未曾失了方寸,只是指尖無意識地攥緊,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他目光沉沉地看向躬身侍立的親兵,語氣冷冽如冰,卻不見半分粗鄙戾氣,唯有藏不住的失望與督師獨有的威嚴:“祖大壽可知罪?本督遣人問他,爲何私與瑞王過從甚密、罔顧軍規,他竟避而不見?”
話語落下,帳內靜得能聽見呼吸聲,親兵嚇得渾身發緊,頭埋得幾乎要碰到胸口,聲音細若蚊蚋,卻又不敢不答:“督師大人,祖總兵府的人說,祖總兵正忙着操練火炮、點檢將士,實在無暇接待大人的人,還說……還說瑞王殿下在逯葑偅頎戝州總兵,不敢有半分怠慢,恐誤了軍國大事。”
“盡心?”袁崇煥緩緩抬手,指尖輕叩案几,“篤篤篤”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心上,一聲冷笑裏,滿是自嘲與不甘,“攀附高枝,忘卻本分!他祖大壽的總兵之位,是在本督麾下浴血拼殺換來的;逯莸姆绖眨潜径揭皇纸y籌、耗盡心血築牢的。朱由樺不過是個宗室王爺,雖在京協理過火器改良,卻無半分戍邊之功,怎及本督常年枕戈待旦、身系遼東安危?他竟真敢如此輕慢本督,寒了邊關將士的心!”
語氣剋制,卻字字透着督師的底氣與憤懣。他心中跟明鏡似的,祖大壽之所以敢如此無視自己,全是因爲朱由樺給了他十門紅夷大炮,更暗中答應在陛下面前保舉其家族子弟承襲軍職——相較之下,自己近年對祖大壽多有猜忌,偶有剋扣糧餉之舉,這般權衡,祖大壽自然會倒向瑞王。可他咽不下這口氣——他纔是朝廷任命的薊遼督師,遼東的兵權本該由他一手掌控,朱由樺一個宗室王爺,憑什麼插手遼東軍務,拉攏他的部下,壞他的平遼大計?
更讓他焦慮的是,朱由樺此次來遼東,行蹤詭祕,動作頻頻。若是祖大壽徹底倒向朱由樺,那他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備馬。”袁崇煥緩緩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語氣堅定得不容置喙,“本督親往逯荩c祖大壽對質,也與瑞王殿下,好好論一論遼東軍務的規矩,論一論誰纔是遼東的主心骨!”他雖怒,卻始終記得自己的身份,未曾有半分失態,盡顯一代督師的氣度與傲骨。
“屬下遵令!”親兵連忙應道,轉身就要去備馬,可剛走到門口,就被一個神色慌張、渾身是汗的傳令兵攔住。傳令兵氣喘吁吁地跑進來,連行禮都有些踉蹌,躬身急報:“督師大人!不好了!京城聖旨到了,傳旨的是瑞王的侍衛沈毅,已經到府門外了,說是陛下急詔,命您立刻接旨!”
“聖旨?”袁崇煥渾身一僵,如遭雷擊,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上心頭。這個節骨眼上,京城突然傳來聖旨,不用想,定然是朱由樺在陛下面前說了他的壞話,或是把他互市不利的事情添油加醋的捅到了陛下那裏。他強壓下心中的慌亂與怒火,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撫平褶皺,深吸一口氣,沉聲說道:“擺香案,接旨!”
無論心中如何不甘、如何憤懣,聖旨前,他也只能恭恭敬敬,不敢有半分怠慢——他太清楚崇禎的性子了,多疑猜忌,手段狠厲,若是敢對聖旨有絲毫不敬,只會死得更快。不多時,香案擺好,袁崇煥率領督師府所有官員,整齊地躬身跪在府門前,神色恭敬,可額頭卻已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雙手緊緊攥着衣袍,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只見沈毅身着官服,手持明黃色聖旨,神色嚴肅,步伐沉穩地走了過來,身後跟着兩名身着勁裝的親兵,氣場十足,每一步都踏得鏗鏘有力,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府門前的官員與親兵,皆是大氣不敢出,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薊遼督師袁崇煥,接旨!”沈毅的聲音洪亮如鍾,傳遍了整個督師府門前,不帶一絲波瀾,卻透着皇權的威嚴,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臣,袁崇煥,接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袁崇煥帶頭跪拜在地,聲音恭敬,可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一般,乾澀沙啞,額頭的冷汗順着臉頰滑落,滴在青磚上,暈開一小片溼痕,雙手緊緊攥着衣袍,心中的不安已然達到了頂點。
沈毅展開聖旨,聲如洪鐘,字字鏗鏘,清晰地宣誦道:“奉天承撸实墼t曰:薊遼督師袁崇煥,受任以來,擅權專斷,獨攬遼東軍務,拒聽諫言,妄開蒙古互市,致大明糧草私泄,流入後金,資敵助紂,罪實難辭。念其尚有平遼之志,且遼東防務倚重甚殷,特免其死罪,仍留薊遼督師銜,專理遼東糧餉補給、城池修繕等軍前庶務,其調兵、征戰之事,暫由瑞王與兵部代攝,候有功自效,再復其權。念瑞王朱由樺在京協理火器改良、屢獻平遼良策,忠勇可嘉,特命其爲遼東同監,參預軍務調度,與兵部協同掌理遼東兵權,相機行事,先行後奏。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沈毅收起聖旨,語氣平淡地說道:“袁督師,請接旨吧。”
袁崇煥僵在原地,久久未動,臉上血色盡褪,慘白如紙,卻始終沒有失態喧譁,也沒有痛哭流涕。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無盡的悲涼與不甘,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絕望。他怎會不知,陛下此舉,皆是朱由樺暗中推動,可他身爲臣子,深知君命不可違。半生心血都傾注在遼東,一心想要收復失地、實現“五年平遼”的誓言,才鋌而走險與蒙古互市,換取戰馬以充軍力,他自認初心未改,皆是爲了大明江山,可陛下卻偏聽偏信,奪他兵權,將他的努力一筆抹殺。
擅斷專權、互市資敵……這些罪名,字字如刀,紮在他的心上,堵在心頭,幾乎要將他壓垮。他心中滿是不甘!他不服!可不服又能如何?君命如山,他只能接受。
“督師大人,接旨吧。”.
正文
第一五一章 登萊水師
沈毅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帶着一絲催促,眼中沒有半分同情——他心中清楚,袁崇煥落到今日這般境地,都是他咎由自取,若不是他執意互市。導致糧草外流後金。朱由樺之所以請求分權,看似是打壓,實則是變相保護,可袁崇煥到最後,都沒能明白這份良苦用心。
袁崇煥緩緩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卻依舊身姿挺拔,沒有半分佝僂,傲骨未減。他顫抖着伸出手,接過那道明黃色的聖旨,聖旨入手冰涼,字字重如千鈞,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緩緩站起身,一言不發,轉身走進督師府內室,屏退所有侍從,獨對孤燈,指尖撫過聖旨上的字句,喉間低啞地吟出《滿江紅》末句:“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聲音壓抑,滿是悲涼與不甘,無人聽聞。他不敢當幸髡b,深知自比岳飛、暗諷君上乃是死罪,唯有在這獨處的內室,才能宣泄心中的憤懣。
沈毅站在一旁,神色平靜,沒有絲毫動容。他微微躬身,語氣平淡:“袁督師,聖旨已宣,屬下便回逯莞裁_�請督師恪守君命,莫要再擅自行事。”說完,他不再看袁崇煥,轉身穩步離開了督師府,只留袁崇煥一人在內室,對着孤燈,吞嚥着滿心的悲涼。
申時初刻,逯菘偙耐ピ貉Y,陽光正好,朱由樺正坐在案几旁,悠閒地喝着熱茶,聽祖大壽稟報逯莸姆绖张c火炮操練情況,神色輕鬆,嘴角還帶着一絲淡淡的笑意。此前他已收到崇禎批覆,知曉會調登萊水師前來協防,只是不知具體領軍之人與艦船規制,心中正暗自盤算着去皮島的行程。
就在這時,沈毅快步走了進來,躬身稟報道:“王爺,聖旨已在興城宣畢,袁督師接旨無異議,只是神色頗爲悲憤,回內室後便閉門不出。”
朱由樺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放下手中的茶杯。
一旁的李二狗,正抱着一塊桂花糕,喫得滿嘴都是碎屑,聞言連忙放下糕點,湊上前來,一臉興奮地說道:“王爺,咱們以後再也不用看他的臉色行事了!”
朱由樺擺了擺手,苦笑說道:“看着風光,實則擔子更重。”
沈毅聞言,連忙躬身說道:“王爺放心,屬下定當盡心輔佐,護王爺周全,助王爺整頓遼東防務。”
“哈哈哈,有你們相助,本王自然放心。”朱由樺再次笑了起來,眼底閃過一絲堅定,“袁督師既然只能管糧餉修繕,那平遼的擔子,就由本王來挑!但是在袁督師面前,絕不可輕言輕視!”.
“對了,沈毅,林將軍那邊,有消息嗎?”朱由樺轉移話題,語氣漸漸平淡下來,眼底閃過一絲關切——林晚卿在鎮江堡潛伏多日,太過危險。
沈毅躬身說道:“王爺,屬下已經收到林將軍的飛書,林將軍得知我們要不日啓程去皮島,並未按原計劃趕回逯荩x擇駐紮在雙島等候。她說雙島是去皮島的必經之路,也是戰略要地,在那裏駐紮,既能接應我們,也能讓兵士休息片刻。”
朱由樺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不錯,晚卿考慮得很周全,心思縝密,有勇有帧!�
就在這時,一個親兵快步跑了進來,神色急切卻不慌亂,躬身稟報道:“王爺!此前岸邊哨騎已快馬來報,有不明大船逼近,祖總兵已遣人戒備,現確認船頭懸掛大明水師旗號,打出登萊鎮標識,共三艘大船,已停靠岸邊,不知具體來意!”
“登萊水師大船?”李二狗率先跳了起來,一臉好奇,眼睛瞪得溜圓,“王爺,難道是您之前說的,陛下調派來協防的水師?也沒提前通報一聲,怪蹊蹺的,會不會有詐?要不咱們帶些士兵去看看?”他語氣裏只有疑惑和一絲警惕,卻沒有半分懼怕。
沈毅也皺起了眉頭,語氣凝重卻無驚懼:“王爺,登萊水師本就有協防遼東的職責,只是此時突然前來,且未提前傳信,確實有些蹊蹺。屬下請命,帶一隊親兵去岸邊查看,確認來人身份與來意,也好妥善應對。”
朱由樺卻擺了擺手,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反而露出了一絲胸有成竹的笑容,緩緩說道:“不必驚慌,這登萊水師的船,不是來偷襲咱們的,是本王盼來的幫手。本王此前已收到陛下批覆,知曉會調登萊水師前來協防,只是不知具體領軍之人與艦船規制,今日正好一併看看。”
“王爺,您早就知道?”李二狗一臉疑惑地問道,眼睛裏滿是不解,沈毅和祖大壽也露出了詫異的神色——他們從未聽朱由樺提起過此事。
朱由樺點了點頭,笑着說道:“不錯,此前給陛下的密報中,特意提了一句,去皮島、處理東江鎮事宜,需大型艦船協防,請求陛下安排兵部調登萊水師前來相助。沒想到,這麼快就安排好了。”
他心中暗暗慶幸,崇禎雖然多疑,但在遼東防務這件事上,還是很聽他的建議。登萊水師的艦船到來,不僅能解決他缺乏大型艦船的困境,讓去皮島的行程更加安全,還能增強他在遼東的實力,制衡東江鎮的水師,可謂一舉多得。
“走,咱們去岸邊看看。”朱由樺站起身,語氣堅定地說道,“登萊水師前來協防,乃是好事,怎麼也要去會會來人,看看他們帶來了多少艦船、多少兵力,配備了多少火器,也好商議後續的水師協同事宜,爲去皮島做準備。”
一行人立刻起身,乘坐快馬,朝着逯莅哆吋柴Y而去。李二狗一路上都興奮不已,坐在馬背上,絮絮叨叨地說道:“王爺,您說登萊水師的大船,是不是比咱們見過的漁船大多了?能不能裝下咱們所有的士兵?要是咱們有了這些大船,去皮島就方便多了,再也不用怕海上的風浪,也不用怕後金水師了!”
朱由樺沒好氣地回頭瞪了他一眼,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又有幾分寵溺:“你小子,到了岸邊,少說話,多做事!”
“屬下記住了,屬下一定不添亂,一定好好做事!”李二狗連忙點頭,可眼中的興奮,卻絲毫沒有減少,一邊點頭,一邊還忍不住朝着岸邊的方向張望。
半個時辰後,一行人抵達了逯莅哆叀4藭r日光尚盛,遠遠望去,三艘巨大的艦船停靠在岸邊,船體龐大,通體由堅硬的楠木打造,帆影林立,氣勢恢宏,比朱由樺想象中的還要大,遠遠望去,宛如三座移動的堡壘,在陽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澤。
岸邊站着不少身着水師軍裝的士兵,神色肅穆,排列整齊,甲冑鮮明,手中握着利刃,身姿挺拔如松,氣場十足。還有一個身着四品官服、頭戴烏紗帽的官員,正站在岸邊,四處張望,神色恭敬,似乎在等候他們的到來。
“王爺,您看,那個人應該就是登萊水師的領頭人。”沈毅指着那個四品官服的官員,語氣平淡地說道,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對方,排查着潛在的隱患。
朱由樺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個官員身上,眉頭微微皺起——他總覺得這個人,看起來十分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可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來,腦海中一片模糊。
一行人走到岸邊,那個四品官服的官員,立刻快步走上前來,腳步沉穩,神色恭敬,“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語氣恭敬,聲音洪亮,響徹岸邊:“登萊巡撫孫元化,參見瑞王千歲!千歲千歲千千歲!”
“孫元化?”朱由樺聞言,心中一動,連忙上前,仔細打量着眼前的人,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段記憶——年初的時候,他在京城的火器工坊裏,負責改良火槍和火炮,當時有一個工部主事,一直跟着他,協助他處理火器改良的事宜,幫他校準火藥配比,整理工坊賬目,那個人,就叫孫元化!
“原來是你!”朱由樺連忙伸手扶起孫元化,臉上露出了一絲驚喜的笑容,語氣親切,“沒想到,竟然是你!年初在京城火器工坊,多虧了你協助本王,熬夜校準火藥配比,整理相關圖紙,不然,火槍改良的事情,也不會那麼順利。怎麼,你現在調任登萊巡撫了?”
孫元化站起身,臉上露出了一絲恭敬卻不卑不亢的神色,從容說道:“回王爺,蒙王爺在京時,見小人熟稔火器製造與水師防務,多次在御前舉薦,言登萊水師急需通曉火器者主持協防,陛下特擢小人爲登萊巡撫,負責登萊一帶的防務和水師事宜。此次接到陛下聖旨,命小人率領登萊水師艦船,前來逯輩f防,協助王爺處理相關事宜,小人不敢耽擱,立刻挑選精良艦船與士兵,日夜兼程趕來,總算沒有誤了王爺的大事。”
他語氣沉穩,字字清晰,盡顯自身的才幹與底氣,眼中滿是對朱由樺的敬佩——年初在工坊,他便見識過朱由樺的才華,知曉這位瑞王殿下,絕非尋常的宗室王爺,不僅懂火器製造,更有呋I帷幄的致裕茏冯S這樣的主子,他心中十分樂意。
“好,好,好!”朱由樺連說三個好字,眼中滿是讚賞,拍了拍孫元化的肩膀,“孫大人有此才幹,又能盡心盡責,實乃大明之幸,也是本王的幸事。有你相助,咱們去皮島、處理東江鎮事宜,就更有底氣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岸邊的三艘大船上,語氣好奇地問道:“孫大人,這三艘船,就是你帶來的登萊水師艦船?看着倒是氣派得很,具體規制如何?”
孫元化連忙點了點頭,躬身說道:“回王爺,正是。此次前來,小人特意帶來了一艘大福船,兩艘大型趕繒船,這三艘船,都是登萊水師中最精良的艦船。大福船載重兩萬斤以上,可容納百名士兵,另可裝載火炮、糧餉、淡水等物資;趕繒船速度極快,適合追擊和偵查,每艘可容納五十名士兵,靈活輕便。”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除此之外,船上還配備了仿製葡萄牙的火炮——大福船配十門,趕繒船每艘配五門,均按王爺年初在工坊提過的火藥比例改良過,射程可達三里,較此前水師火炮威力提升了一倍有餘,雖不及王爺的紅夷大炮,卻也能有效威懾後金水師。另外,還有三艘海蒼船,正在後面趕來,不日便會抵達。海蒼船靈活輕便,適合近海巡邏和咻斘镔Y,此次前來,也能爲咱們咚捅鴨T糧草和軍械。”.
第一五二章 毛文龍的徘徊
“好傢伙!這麼大的船!”李二狗湊上前來,瞪大了眼睛,仰着頭,看着眼前的大福船,一臉驚歎,轉身就要上船,被沈毅一把拉住,“休得無禮!”李二狗嚇得縮了縮手,卻依舊忍不住盯着大福船,嘴裏嘀咕道:“這麼大的船,要是能在上面喫飯睡覺,聽聽海浪的聲音,挺不錯的。”.
登萊水師隨行的士兵聽到二狗的話,露出一個看白癡的眼神,紛紛撇嘴。
孫元化見狀,忍不住笑了笑,耐心地解釋道:“這位兄弟說笑了。這大福船採用堅硬的楠木打造,船身厚實,聽海浪還是可以的。”
朱由樺笑了笑,擺了擺手:“孫大人一路辛苦,長途跋涉,定然疲憊不堪。先隨本王回逯菘偙ⅲ煤眯菡环蹅兟套h後續的水師協同事宜,還有去皮島的具體行程。待海蒼船抵達,咱們便即刻動身。”
“屬下遵令!”孫元化躬身應道。
一行人轉身準備返回總兵府,此時夕陽西斜,暮色漸濃,餘暉灑在岸邊的大船上,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朱由樺回頭望了一眼那三艘氣勢恢宏的艦船,眼中閃過一絲堅定——有了登萊水師的相助,有孫元化這樣的得力助手,去皮島的行程,便多了幾分保障,整頓遼東、制衡各方勢力的底氣,也更足了。
皮島總兵府的庭院裏,海風捲着刺骨的鹹腥氣,像無數根細針,扎得人皮膚髮疼,也像無形的手掌,拍得院角的明軍旗幟獵獵作響,廊下懸掛的燈槐淮档米笥覔u晃,昏黃的光線下,將毛文龍魁梧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忽明忽暗。
他揹着手,腳步沉得像灌了鉛,在青石板路上來回踱步,眉頭擰成了死結,臉上的神色比這渤海灣上空壓得極低的陰雲還要難看。不過兩日功夫,兩封急信先後遞到他手中,每一封都像一塊巨石,重重砸在他心頭,攪得他坐臥不寧,連一口安穩飯都咽不下去,夜裏閤眼,耳邊不是士兵索要糧餉的聒噪,就是兵權旁落的夢魘,連呼吸都覺得沉重。
他抬手扯了扯身上的鐵甲,甲葉摩擦發出“咯吱咯吱”的細碎聲響,刺耳又沉悶,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煩躁與怒火。第一封是耿仲明從興城傳回來的,字跡潦草,透着幾分急切,字字句句都像針,扎得他心口發疼——袁崇煥只給了東江鎮一個月的糧餉。更讓他範愁的是,往日裏他靠着虛報近半兵額省下來的糧餉,再加上走私皮毛、藥材的進項,勉強能填補軍需缺口,可如今袁崇煥明令禁止走私,斷了他的額外補貼,即便把空保的名冊翻來覆去算了三遍,手指都快掐出血來,撐死也只能勉強維持兩個月。
更讓他咬牙切齒的是袁崇煥那三條鐵律般的條件,每一條都直插他的命門:其一,東江鎮所有糧餉、物資,必須嚴格按袁崇煥的命令,經寧遠覺華島轉撸啥綆熝瞄T逐一覈查,不準私自行事,不準私下走私——這分明是要斷他的財路,堵死他靠走私補貼軍需的路子;其二,東江鎮必須放棄沿用多年的海上游擊戰術,全部編入關寧防線,配合他袁崇煥的部署協同作戰,徹底聽從調遣,取消自主軍事權,再也不能擅自出兵、私吞戰利品——這是要奪他的兵權,讓他淪爲袁崇煥的傀儡;其三,他毛文龍必須親自前往興城,向袁崇煥請罪,承認自己往日的“僭越之舉”,接受其節制,聽候調遣——這是要折他的傲骨,讓他在遼東諸將面前顏面盡失。
毛文龍在東江經營十餘年,早已把皮島當成了自己的私地,麾下士兵半數是他的親信,空額喫餉、私下走私更是他維持勢力的根基——東江貧瘠,土地磽薄,連莊稼都長不好,朝廷撥款時常拖欠,若是不靠這些法子,他根本養不起這麼多私兵,更別說在這孤島上稱雄稱霸,不受朝廷過多掣肘。
“袁崇煥這個老匹夫,欺人太甚!”毛文龍猛地停下腳步,一腳踹在院角的石墩上,石墩紋絲不動,他的腳卻震得發麻,低聲罵了一句,語氣裏滿是怨毒與不甘,手掌攥得咯咯作響,眼底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他本就與袁崇煥貌合神離,袁崇煥督師遼東後,處處提防他、打壓他,如今更是藉着糧餉拿捏他的七寸,分明是要置他於死地。
可他偏偏無可奈何——東江孤懸海外,糧草、軍械全靠朝廷補給,若是真的鬧僵,袁崇煥一封文書斷了他的糧餉,他麾下的士兵用不了一個月就得譁變,到時候他這個總兵,怕是連自身都難保,更別說保住多年的經營。他咬着牙,胸口劇烈起伏,滿心都是不甘,卻又不得不壓下怒火,盤算着如何拖延時日、敷衍袁崇煥。
是夜,又一封線報由心腹飛書送來,油紙裹了三層,還帶着海上奔波的溼冷。毛文龍一把抓過,撕開油紙,快速瀏覽完畢,臉上的怒火瞬間消散,心底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鬆氣——袁崇煥倒了,那三條催命的條件,總算不用再應付了。可這鬆氣勁兒剛過,心頭又猛地一沉,連呼吸都停滯了片刻,一股巨大的困惑與警惕瞬間攫住了他——袁崇煥被分權了,而掌了實權的瑞王朱由樺,他一無所知。
朝廷下了聖旨,封京城來的瑞王朱由樺爲遼東同級協軍,與兵部協同調度遼東兵權,看似是分權共治,實則明眼人都清楚,兵部官員遠在京城,鞭長莫及,根本無法實時調度遼東軍務,此番協同,說白了就是遼東兵權實際由瑞王朱由樺說了算。袁崇煥如今只剩個督師的空名頭,只管糧草補給、城池修繕這些無關痛癢的庶務,再也握不住一絲兵權,成了個有名無實的擺設。
“瑞王朱由樺?”毛文龍喃喃念着這個名字,眉頭皺得更緊,抬手摸了摸下巴上雜亂的絡腮鬍,使勁在腦子裏搜刮着關於這個王爺的一切。印象裏,這就是個在京城閒散慣了的宗室王爺,終日流連於聲色犬馬,要麼在府裏飲酒作樂,要麼遛鳥賞花,沒什麼真本事,也沒什麼野心,連朝堂議事都很少涉足。
朱家的王爺多如牛毛,大多是混喫等死的廢物,靠着朝廷的俸祿渾渾噩噩度日,連馬都騎不穩,更別說統兵打仗、整頓軍務。這個朱由樺怎麼就突然冒頭了?能讓崇禎下旨分權,能不動聲色扳倒袁崇煥這個手握重兵、在遼東經營多年的督師,這瑞王,恐怕絕非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毛文龍在官場、軍伍裏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從一個武舉百戶一步步爬到東江總兵的位置,靠的就是謹慎與算計,最是明白“藏拙”二字的道理——越是看起來閒散無用、與世無爭的人,說不定越是深藏不露,暗中佈局,等着一鳴驚人。就像當年的袁崇煥,初來遼東時,誰也沒把這個文弱書生放在眼裏,結果他憑一己之力,用紅夷大炮擊退努爾哈赤的後金,一戰成名,成了遼東的頂樑柱。
最關鍵的是,袁崇煥被架空了,可他的核心困境絲毫未減——糧餉調配權最終落在了瑞王手中。毛文龍心頭犯愁,那股怒火雖消,可糧餉的愁雲反倒更重:瑞王掌了兵權,糧餉調配全憑他一句話,若他也學袁崇煥剋扣糧餉、斷我走私之路,以他的城府,比袁崇煥更難周旋。更何況,瑞王初掌兵權,必然要立威,要整頓遼東軍務,殺雞儆猴,他這獨來獨往的東江鎮,怕是會被當成第一個目標。
何去何從?這個問題像一團亂麻,死死纏在他心頭,讓他心煩意亂,連海風都覺得愈發刺耳。繼續敷衍袁崇煥?沒必要了,袁崇煥已是自身難保,跟着他,遲早會被牽連,到時候別說空額喫餉,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個問題。
投靠這個瑞王朱由樺?可他對這個王爺的脾氣、手段、心思一無所知,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像袁崇煥一樣,要削他的權、斷他的財路;更不知道對方是大度能容人,還是刻薄寡恩、猜忌心重——畢竟,敢在東林黨勢大時,逆勢保下魏忠賢,要麼是有大胸襟、能容人,要麼是有大野心、夠狠辣,這兩種性子,對他毛文龍來說,都不是易與之輩。若是投靠錯了人,那他多年的經營,就全白費了,甚至可能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自立門戶?毛文龍搖了搖頭,心裏清楚,這根本不現實。東江孤懸海外,沒有朝廷的糧餉補給,沒有軍械支援,僅憑他麾下那點兵力,別說對抗後金,就算是應對明朝的圍剿,也撐不了多久。更何況,他麾下的將領也並非鐵板一塊,有人忠心於他,也有人覬覦他的位置,若是他真的自立,說不定會有人趁機倒戈,投靠朝廷或是後金,到時候他只會死得更慘。
“將軍,天涼了,海風烈,您站在院裏許久,仔細着涼。”一個溫和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王子登身着青衫,躬身站在門口,神色恭敬,語氣委婉,手中還捧着一件披風。他已經在門口站了許久,看着毛文龍徘徊不定、神色變幻的模樣,心裏早已明白了七八分——將軍定是在爲袁崇煥的條件和瑞王赴遼之事犯愁。沒人知道,王子登早已暗中與後金有聯繫。
毛文龍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擺了擺手,語氣冷淡:“進來吧。”他深知王子登心思縝密,善於分析局勢,或許能給他指一條明路。
王子登緩步走進庭院,將披風遞到毛文龍手中,躬身說道:“將軍,屬下知道您心中憂慮,關於袁督師被分權、瑞王赴遼之事,屬下也有一些溡姡恢斨v不當講。”他說話時,眼神閃爍了一下,眼底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與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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