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炮陣設專職彈藥手,兩種彈藥戰前分堆擺放,指揮官令旗一揮即可快速換彈。趙率教見第一輪壓制到位,揮旗變令:“換霰彈!對準北門出口,預備!”他算準了對方要衝陣炸炮,正好等着騎兵撞上來。
城裏,多爾濟耳朵震得嗡嗡響,臉上沾着灰土,看着漫天的火光,心直往下沉。這炮根本不用砸牆,隔着牆就能炸進來!再炸下去,不用明軍攻城,城裏自己就亂了。
“臺吉!不能再等了!衝出去!毀了他的炮!”巴布圖抹了把臉上的灰,提着刀嘶吼,肩膀被彈片劃開一道血口也渾然不覺。再守下去就是活活挨炸,只有衝出去毀了炮,纔有活路。
多爾濟咬着牙點頭,牙都快咬碎了:“好!開北門!全體騎兵,跟我衝!”
北城門吱呀大開,八百多草原騎兵蜂擁而出,馬蹄踏得大地轟鳴,舉着馬刀,吶喊着往緩坡上的炮陣衝來。塵頭滾滾,像一股黃色的洪流,直撲明軍陣地。
“來了。”趙率教嘴角一咧,半點不慌,“長槍陣,穩住!兩翼騎兵,準備包抄!”
等察哈爾騎兵衝到三百步距離,炮陣指揮官猛地揮下旗:“放——!”
八門炮同時轟鳴,這次炸開的不是整顆鐵彈,是裹着鐵屑、鐵釘、碎瓷片的霰彈。半空裏炸開一團火雲,無數彈片像雨點似的潑下來,覆蓋了小半面山坡。衝在最前面的騎兵頓時人仰馬翻,馬匹慘嘶着栽倒在地,騎手被掀翻在地,沒等爬起來就被後面的馬蹄踩了過去。慘叫聲、馬匹的悲鳴聲混在一起,衝鋒的勢頭頓時一滯,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第五九五章 舉部歸附,立堡劃疆
“衝!衝過去!”巴布圖紅着眼嘶吼,提着馬刀帶頭往前衝,肩膀被彈片劃開一道血口也渾然不覺。殘存的騎兵踩着死傷的人馬往前衝,好不容易衝到陣前,迎面就是密不透風的長槍盾陣。長槍從盾縫裏伸出來,一刀刀捅向馬腹、捅向騎手,草原騎兵衝勢再猛,也撞不開這道鐵牆。
就在這時,兩翼號角齊鳴。
張貴、李福率精騎從兩側斜刺裏殺出來,彎刀映着日光,亮得刺眼,直接抄向騎兵的後路。前有盾陣,旁有騎兵,草原騎兵瞬間亂了陣腳.
“撤!快撤!”巴布圖見勢不妙,咬着牙喊,調轉馬頭就往回衝,身邊親兵死死護住他,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等他帶着殘兵逃回城裏,八百騎兵折了近半,不少人帶傷,個個灰頭土臉,狼狽不堪。城門重重關上,多爾濟看着城下死傷的人馬,臉色慘白,半天說不出話,嘴脣都哆嗦。
炮陣前,趙率教啐了口唾沫:“就這點本事,也敢出來現眼。傳令,再轟!把城裏炸到服爲止!”
王懷安在土坡上看得直咋舌,趕緊掏出天書,歪歪扭扭畫了個騎兵炸飛的小人,旁邊寫“韃子衝,炮轟飛”,畫完自己覺得太形象了,忍不住嘿嘿樂,樂到一半想起這是打仗,趕緊繃住臉,假裝嚴肅,可嘴角還是翹着。他偷偷瞥了眼不遠處的沈毅,見對方立在暗影裏,目光死死盯着城門方向,手按在刀柄上,像頭隨時準備撲出去的獵鷹。王懷安心裏嘀咕,都說沈將軍話少,這打仗的時候,話更少,光盯着敵人,怪瘮人的。
炮又轟了兩輪,城裏徹底亂了套。
哭聲、喊聲、牲畜的嘶鳴聲混在一起,草料垛的火越燒越大,連城牆根都烤得發燙。牧民們拖家帶口擠在城根兒,躲也沒處躲,哭着喊着要投降,沒人敢帶頭。有個老阿媽抱着哭個不停的娃,對着城頭跪,磕得額頭都流血了,嘴裏唸叨着“別炸了別炸了”。
多爾濟看着滿城的慘狀,又看看身邊死傷的將士,心裏那點硬氣早就泄了。
他心裏門兒清:再打下去,全族都得折在這兒。林丹汗遠在歸化,救不了;額哲的援兵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再等下去,城都要被炸平了。可反過來想,投降了又如何?大明要的只是柳城築堡,不搶草場、不殺部校�開互市。跟着林丹汗年年被盤剝,年年抽丁,死了也落不下好;降了大明,草場保住了,性命保住了,還能換鹽茶鐵器,怎麼算都比死扛划算。
不是打不過才降,是算過賬,降更划算。
“臺吉,降了吧!”一個老牧民頭人磕着頭,滿臉是血,鬍子上都沾着草屑和血,“再打下去,全族的娃都要死光了!大明說了不搶草場不殺人,總比在這兒炸死強啊!”
周圍的牧民們紛紛跪下,哭着喊着求降,聲音亂糟糟的,混着炮火的餘響。
巴布圖提着刀,想說什麼,看着身邊死傷的親兵,看着城外明晃晃的槍陣,最終也重重嘆了口氣,別過臉去,刀鞘戳在地上,戳出個小坑。他暗中早已派親信快馬給額哲報信,說明“力竭投降,非臣不戰”,兩頭留後路,也算對得起額哲的委任。
多爾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有了決斷。“開城門。”他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似的,“降。”
傍晚時分,北城門緩緩打開。
多爾濟和巴布圖並肩走出來,手裏捧着部落的印信,身後跟着大小頭人,個個垂頭喪氣。城門洞開,牧民們扶老攜幼走出來,站在道路兩側,沒人敢抬頭看明軍的軍陣,有個小娃嚇得哭了,被娘趕緊捂住嘴,生怕惹惱了明兵。
趙率教一揮手,長槍陣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路。
朱由樺在親兵簇擁下打馬上前,神色平靜,聲音不大卻傳遍全場:“本部奉旨出塞,討伐林丹汗。本王殿下不想造下太多殺戮,今日只是牛刀小試。爾等若願歸附大明,依舊在此放牧,部落事務自行處置,官府不干涉。柳城修築堡寨,派駐守軍,防的是林丹汗劫掠,與爾等無干。每年邊貿,茶葉、鹽巴、布匹,照常交易,公平買賣。”
多爾濟躬身行禮,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沙啞:“我等願歸附大明,聽憑殿下調遣。”他心裏清楚,這條件比預想的好太多了。草場保住了,性命保住了,還能做買賣,比跟着林丹汗年年被盤剝強多了。
當日,明軍進駐柳城。
先接管四門防務,分兵駐守,收攏散落的兵器、馬匹;再開倉放糧,安撫受驚的牧民,死傷的牧民按人給撫卹,燒了氈帳的給木料重建。
王懷安帶着幾個賬房先生,忙着清點接收的牛羊、糧草、軍械,賬本記得密密麻麻,嘴裏碎碎念:“馬三百一十二匹,牛七百多頭,羊四千多隻……都登記造冊,回頭該入軍屯的入軍屯,該還給牧民的還給牧民。”算到一半又抬頭喊:“哎,那誰,把炮車挪到城頭上去,別擋着路!”忙得腳不沾地,賬本上沾了草屑也顧不上擦,算錯了數字就用手指頭蹭,蹭得黑乎乎的,跟個小花貓似的。
接下來十日,柳城堡寨動工修築。從周邊徵調民夫,加上軍士一起動手,夯土築牆,深挖壕溝,架炮位,修墩臺。原有的土城往外擴了一圈,牆厚加了五尺,城頭架上兩門拋射臼炮,堡內修了營房、糧倉、草料場。堡外十里設一處烽燧墩,駐兵二十,瞭望草原動靜。一座實打實的明軍邊堡,穩穩釘在了柳城,像一把出鞘的尖刀,直指東察哈爾腹地。
駐防配置也按規制敲定:從逯菡{駐寧遠軍三百人,步卒兩百、炮兵隊一百人,配三門佛郎機炮、一門舊式紅衣大炮,設守備官一員,隸寧遠衛統轄。沿邊牆至柳城修繕驛道,中途設四座烽燧墩,每墩駐兵二十人,形成“邊牆→烽墩→邊堡”的縱深防禦鏈,糧草由寧遠沿驛道按月補給。
歸附部落也定了羈縻制度:多羅特部設通事一員,由宣府理問官管轄;每年納馬三十匹爲貢,朝廷按市價給賞;部落間紛爭由宣府裁決,不許私鬥。既保留部落自治,又明確隸屬關係,恩威並施。
消息順着草原風很快傳了開去。
柳城周邊的小部落最先動。老哈河沿岸的幾支小牧團,加起來才幾百戶人家,根本沒實力跟明軍掰手腕,頭一個趕着趕着牛羊來柳城拜見,請求歸附,只求能繼續在原地放牧,不遭兵災。朱由樺一概應允,劃定牧地範圍,設了互市點,每月開市一次。
稍遠些的阿剌克綽特部,也悄悄派了使者來柳城,探聽歸附的條件、明軍的規矩,嘴上不說投降,話裏話外都是“只求相安無事”。趙率教按朱由樺的吩咐,不逼不降,只說“各守各的地界,互不侵擾”,先穩住再說。
西邊的克什克騰部和南邊喀喇沁部,卻是吵翻了天。部落貴族大會開了三天三夜,主戰派說“察哈爾同根同枝,明軍佔了柳城,下一步就打咱們,得跟額哲聯手把明軍趕出去”;主和派說“林丹汗年年盤剝,犯不着替他賣命,明軍只要草場築堡,不搶不殺,比跟着林丹汗強”。吵來吵去沒個結果,最終決定:先派使者去柳城談條件,同時收攏牧民往西邊撤,看看局勢再說。
一時之間,柳城成了草原各部目光的焦點。歸附的、觀望的、試探的,使者往來不絕。原本荒僻的邊外之地,反倒漸漸熱鬧起來。
王懷安每天蹲在城門邊上數使者,數完就往天書上記,畫了好多小人,標註“來投降的”“來探路的”“來做生意的”,畫得密密麻麻,跟螞蟻搬家似的。
沈毅卻沒閒着。他帶着暗衛順着新劃的邊界線佈防,情報點一路往草原深處延伸,察哈爾各部的動靜、林丹汗的調兵、額哲的反應,源源不斷遞到朱由樺的案頭。仗打完了,情報的網反倒織得更密了.
第五九六章 盛京改棋易勢,定策棄堡疾行
柳城陷落、多羅特歸附的消息,八百里加急送到盛京崇政殿時,皇太極正對着遼東塘報出神。案上的茶都涼透了,他也沒碰一下。
聽完奏報,他半天沒說話,指尖在案上輕輕叩着,指節繃得發硬。殿內寂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的聲響,連殿外的風聲都像是停了。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旁人:“哦?一日多,就拿下來了?”
“回大汗,是。”回話的親兵頭埋得很低,“聽哨探說,明軍用了一種會拐彎的炮,不用砸城牆,隔着牆炸裏面的人馬,鐵屑滿天飛,騎兵衝不出去。多羅特部沒扛住,就降了。”.
皇太極嘴角扯了一下,說不清是笑還是諷。
這盤棋,他原本的算計是:挑動林丹汗劫掠宣府,激怒大明出兵,把明軍的兵鋒引向察哈爾,讓林丹汗和大明互相消耗,後金坐收漁利。從結果看,計策成了——朱由樺果然帶兵出塞了,劍鋒直指察哈爾,林丹汗的壓力驟增,往後免不了跟大明磨。
可代價,卻比預想的大太多。他本以爲柳城再怎麼說也能守個十天半月,明軍得損兵折將才能打下來,兩邊結下死仇,正好死磕。沒想到一日多就破了,明軍損失微乎其微,反倒順勢收了多羅特部,還在柳城築了堡,等於把刀架在了察哈爾的家門口。
更讓他心裏發沉的是那種新式火炮。能曲射,能隔着牆炸人馬,騎兵衝上去還會被散彈壓制。這要是大量列裝,往後遼東的堡寨、邊牆,都得直面這種武器。明軍再也不是隻會守城牆的烏龜,真能出塞築堡,一步步往外推。
“範先生。”他沉聲喚道。
范文程躬身出列,袍袖掃過地面:“臣在。”
“你怎麼看?”
范文程沉吟片刻,緩緩道:“大汗,明軍有此利器,又佔了柳城,察哈爾震動,林丹汗首尾難顧,這是咱們的機會。”他上前一步,指尖落在輿圖上的察哈爾位置:“林丹汗本就首鼠兩端,如今柳城一失,他必然畏懼大明西進。大汗可遣使許他,若肯集結部落兵收復柳城,大金願出兵共擊。再令尼拉蘇部加緊襲擾薊鎮,做出要大舉入寇的架勢,逼朱由樺分兵回防。”
皇太極搖了搖頭,指尖重重敲在“柳城”二字上:“沒用。林丹汗惜命,朱由樺更穩。他拿了柳城便止步築堡,不冒進,不上當。尼拉蘇襲擾薊鎮,他也不動遼南兵馬,只出宣府兵應對,圍魏救趙,對他沒用。”
他太瞭解朱由樺的性子了。穩得像塊石頭,不貪功,不冒進,步步爲營,油鹽不進。想逼他亂陣腳,難。
殿內沉默半晌,炭火噼啪作響。
半晌,皇太極終於開口,語氣冷得像冰,眼底閃過一絲狠厲:“傳令。命阿拜加緊操練遼陽兵馬,巡防太子河加築墩臺,嚴防明軍東進。命尼拉蘇部撤回,休整補充。”
他頓了頓,又補了兩道後手,算準了要把損失找補回來:“再派人去林丹汗處,告訴他,柳城的仇,大金幫他報。讓他往西壓,逼克什克騰諸部集結,把漠南的地盤先穩住。”藉着柳城失守的由頭,變相削弱察哈爾實力。
柳城堡寨的夯土聲剛歇了半日,隨軍匠作頭便捧着卷邊的工期冊子撞進行轅,褲腿上還沾着半乾的黃泥,冊子角磨得起了毛,一五一十地算賬:“殿下,按原計劃逐城築堡推進,下一站圍場,築堡加修墩臺,至少得耗一月工期,再到康保,少說倆月。等一路築過去,草都黃了,草原入了秋,馬瘦糧缺,反倒誤事。”
他說着蹲下來,把冊子攤在地上,手指頭沾着唾沫翻頁,指縫裏的泥渣掉在紙頁上,暈開小小的黃印,跟他臉上的麻子似的。“您算算,這築堡得調民夫、叽u石、燒石灰,沿途還得派兵護着,不然林丹汗的遊騎過來騷擾,工期還得拖。”
朱由樺盯着輿圖看了半宿,燭火跳了一夜,映得他的影子在帳壁上來回晃,像只來回踱步的狼。指尖從柳城往西,順着邊牆慢慢劃,劃到康保又折回來,指節在“圍場”兩個字上輕輕點了點,炭灰蹭得紙上一道満邸�
原先的方略是步步爲營,打下一處築一處,穩是穩,可太慢。如今草原各部人心浮動,林丹汗主力遠在歸化跟多爾袞僵持,額哲在烏蘭特自顧不暇,正是快速推進的窗口期。等把堡壘一座座築過去,黃花菜都涼了。皇太極那邊不會給他留足時間慢慢築堡,等林丹汗緩過神來,必然舉兵東犯,到時候再想推進,付出的代價得翻幾倍。
他心裏門兒清:步步築堡太慢,等築到康保,林丹汗早就緩過神調兵東進了,反而要花幾倍代價打硬仗。不如趁現在林丹汗主力西撤、東邊防禦空虛、各部離心離德,直接打下康保,在察哈爾腹地釘一顆釘子,既震懾各部,又能輻射周邊部落,打一儆百。這步棋險是險,但收益是步步築堡的三倍,值得賭一把。他賭的不是邭猓橇值ず沟倪t鈍,是草原各部的散沙,更是大明新軍的戰力——畢竟是歷史研究生出身,這點戰略眼光還是有的。
“王懷安。”他頭也不抬,“算一下,全軍帶二十日糧草,輕裝疾行,從柳城橫穿圍場北草地,直抵康保外圍,要走幾日?”
王懷安趕緊扒拉懷裏的天書,翻出沿途里程錶,手指頭點着字一行行算,算得眉頭皺成疙瘩,嘴角還沾着點沒喫完的炒米:“殿下,走大路繞圍場南沿,得十二三日;走北草地抄近路,路不好走,得七八日,可水草少,還得橫穿克什克騰的牧地邊兒……”說着他又翻出沈毅前幾日送的地形條子,對了半天,“哦對,沈將軍說北麓有舊河谷水道,春末有水草,能過兵馬。沿途小部落散,克什克騰主力在北麓,南沿只有遊騎哨探。補給線沿驛道跟進,分段接應,能行。”
他說着手指頭沾了墨,在天書邊上畫歪歪扭扭的線,畫到一半墨太多暈開一團,他趕緊用袖子蹭,越蹭越黑,跟塊黑膏藥似的,嘴裏還唸叨:“這路……這路叫啥來着?圍場?圍場是圍起來的場子?打獵的?”
“沈毅的情報怎麼說?”朱由樺抬眼,沒接他的話茬。
站在暗影裏的沈毅上前一步,聲音低沉得像碾過砂石:“回殿下,圍場北麓有舊河谷水道,春末有水草,能過兵馬。沿途小部落散,克什克騰主力在北麓,南沿只有遊騎哨探。補給線沿驛道跟進,分段接應,能行。”
他早把沿途的水源、地形、部落分佈摸得門兒清,甚至連哪片窪地能藏人馬、哪處山口能設伏,都派暗衛踩過點,鞋上沾的泥還沒幹透。爲了這趟改道,他帶着三隊斥候來回摸了兩趟,連河谷裏哪段能過炮車、哪段泥深陷馬,都標得明明白白。
朱由樺點點頭,心裏有了數。
他當即拍板,改了全盤方略,話音不高卻斬釘截鐵:
“傳令,行軍路線:出柳城往西,橫穿圍場北河谷,直撲康保(康巴諾爾)外圍。不逐城築堡,不糾纏小部落,目標直指康保額爾和部。”
“補給方案:薊鎮、京畿、宣府三路補給隊,按約定時間往圍場東、中、西三處預定點位咚图Z草,分段交接,交接完即原路返回,不隨大軍深入。沈毅提前控制圍場北麓的兩處河谷隘口,留兵駐守作爲補給中轉站,糧道每三十里設一哨站,確保後路暢通。”
“外交口徑:遣使告知沿途各部,大明大軍討伐林丹汗,借道而行,秋毫無犯。敢襲我糧道、阻我行軍者,一併清剿。”
“全軍預留三日應急糧,若遇大股敵軍攔截,可隨時沿原路回撤柳城,不戀戰。”
幾句話下來,整個方略從“步步築壘”改成了“長驅直搗”,看似冒進,實則每一步都踩在情報和補給的底線上。風險有預案,收益有測算,穩紮穩打的底色半分沒丟。
趙率教聽完眼睛一亮,當即抱拳,甲葉撞得脆響:“末將遵命!這就去點齊人馬,輕裝待命!”他就愛打這種長驅直入的仗,比天天夯土築牆痛快多了,頭盔往上一推,轉身就往外走,腳步都帶風,甲葉子嘩嘩響,跟颳大風似的。
王懷安卻有點慌,趕緊翻懷裏的賬本,紙頁嘩啦響:“殿下,這……不築堡了?那之前算的築堡銀兩、民夫調度……都白算了?”
“賬回頭再算。”朱由樺指尖在康保位置重重一點,“打下康保,教訓了林丹汗,再築堡不遲。要的就是快,打他個措手不及。”
王懷安掰着手指頭算日子,數了三遍數不清,嘴裏唸叨“走一天算一天,賬本又多記一天的口糧”,把天書抱得緊緊的,生怕顛散了賬頁,那賬本可是他的命根子,回頭要跟戶部對賬的,差一個銅板都得被畢自嚴老頭唸叨三天。想到畢自嚴吹鬍子瞪眼睛的樣子,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把賬本抱得更緊了.
第五九七章 銜命先行,單騎說部
當夜,軍令便傳了下去。
全軍修整三日,八門拋射臼炮全部拆解成炮管、炮架、炮輪三部分,分由騾馬馱撸阅芡ㄐ泻庸日罚鰬鹂稍谝豢嚏妰冉M裝完畢。天剛矇矇亮,沈毅帶着五十名西山營精銳,早一日動身,打前站去了。身影沒入晨霧裏,連馬蹄聲都壓得很低。
帳外的風捲着晨霧打在帳簾上,沙沙作響。朱由樺望着輿圖上那條斜穿草原的進軍路線,指尖在康保位置輕輕一頓。
這一步險棋,他賭的不是邭猓巧蛞愕那閳螅遣菰鞑康纳⑸常橇值ず沟倪t鈍。
沈毅一行人馬,全是西山營挑出來的老油子,一身短打,馬背上馱着盔甲和兵器,看起來像支跑單幫的商隊,實則個個都是刀頭舔血的主兒。他走在最前頭,臉繃得緊,話極少,只打手勢,一路往西,直奔喀喇沁部的蘇布地大營.
第一站是喀喇沁蘇布地的牧地。這是柳城西面第一個大部落,也是大軍西進的第一道門檻。
蘇布地早接到哨探稟報,說有幾十個明兵直奔大營而來,人數不多,個個帶鳥銃,看着扎手。他心裏打鼓,不知道明軍這是來興師問罪還是來談事,召了長子古魯思奇布和叔父弼喇什商議。
弼喇什鬍子都白了,性子烈,一拍桌子,震得奶茶都灑了,濺在羊皮地毯上一小片深褐的印子:“管他來幹什麼!草原上哪有帶着兵器拜客的道理?先圍了再說!”
古魯思奇布卻搖頭,手按着腰刀,指節粗得跟小棒槌似的:“不可。柳城一戰,多羅特說降就降了,明軍有那會拐彎的炮,不好惹。先看看來意,再動手不遲。真惹惱了大軍,咱們這千把人不夠人家一炮轟的。”
正爭執着,沈毅已經到了營外。他也不下馬,只讓通譯遞話,說大明協理邊務沈毅,奉瑞王令,來見臺吉。
蘇布地權衡半晌,最終還是開了營門,領着信_吉出營迎接。面子上過得去,心裏卻防着——營外兩翼埋伏了一千騎兵,只要不對,立刻衝出來拿人。
沈毅進了大帳,也不寒暄,直接遞上朱由樺的書信,開門見山,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羊皮氈上:
“我家殿下親提大軍,西進討伐林丹汗。借道貴部牧地,秋毫無犯。你部人畜退避道旁十里,互不侵擾。事後互市優先,鹽茶各加三成額度。”
頓了頓,他抬眼掃過帳內諸人,語氣平淡卻帶着分量:“若是出兵攔阻,或是襲我糧道,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話說得硬,底氣足。他身後的親兵就立在帳門口,甲葉鮮明,鳥銃斜挎,個個腰桿挺得筆直,臉上沒半分懼色,像是對面站的不是千軍萬馬,是羣羊。
蘇布地盯着書信,手指捏得羊皮紙發皺,指節都泛白了。
他心裏翻來覆去地盤算:答應吧,林丹汗日後肯定算賬;不答應吧,明軍大軍轉眼就到,柳城的例子擺在那兒,真打起來,他這點人馬不夠塞牙縫的。林丹汗遠在歸化,根本救不及。
沉吟半晌,他才緩緩開口,模棱兩可:“大汗與林丹汗的恩怨,本部落本不該摻和。只是牧地是族人的生路,大軍過境,難免驚擾人畜。”
話沒說死,也沒應死,留着迴旋的餘地。
沈毅也不多說,只道:“大軍走北河谷道,不碰你部主營草場。三日便過,絕不滯留。”說罷起身告辭,轉身就走,半點不拖泥帶水。
出了大營,他低聲吩咐兩名暗衛:“留在這兒,盯着蘇布地的動靜。有騎兵調動,立刻飛報大軍。”
兩人頷首,轉身沒入路邊林子裏,悄無聲息,像融進了樹影裏。
弼喇什在帳裏氣得拍桌子,震得奶皮子都掉了:“就這麼讓他走了?傳出去,還以爲咱們怕漢人!”
蘇布地搖搖頭,眼神深沉:“不然呢?真打起來?林丹汗遠在歸化,救不了咱們。先看看,看他大軍到底多少人,再做計較。”
他轉頭吩咐:“傳令,把牧羣往北邊挪十里。派遊騎遠遠跟着,看看大軍到底多少人馬、什麼裝備。另外,給克什克騰沙喇勒達送信,說明軍往西去了,讓他自己掂量着辦。”
兩頭下注,兩面觀望,是草原小部落的生存之道。信是肯定要往歸化送的,可故意慢兩日,還誇大了明軍兵力,把“攔不住”的鍋甩給沙喇勒達,先把自己摘乾淨再說。
沈毅一路往西,第二站到克什克騰部的南緣牧地。
他沒去見沙喇勒達的主營——知道去了也沒用,沙喇勒達名義上是林丹汗的萬戶,絕不敢明面見明軍使者。他只派了個暗衛信使,給沙喇勒達遞了封信,話跟對蘇布地說的差不多,只加了一句:“大軍不犯北麓牧地,若遊騎襲我糧道,後果自負。”
信送到沙喇勒達手裏時,這位克什克騰的臺吉正跟長子達爾瑪爭執。
達爾瑪是林丹汗的死忠,拍着桌子喊,震得桌上的銀碗都跳:“父汗!咱們是察哈爾萬戶,怎能放漢人過境!立刻發兵攔了他!”
次子索諾木卻反對,抱着胳膊斜着眼,嘴角撇得能掛油壺:“哥,瘋了?柳城什麼下場你沒聽見?就咱們這點人,擋得住?林丹汗自己怎麼不來?就知道催咱們送死!”
沙喇勒達揉着太陽穴,半天沒說話,指節按得太陽穴都發白了。
他心裏門兒清:攔,攔不住,平白折損人馬;放,林丹汗那邊沒法交代。
最終他咬咬牙:“傳令,北牧羣往山谷撤,各部收兵回營。不許主動招惹明軍。但……”他眼神一厲,“派三百精騎,去西邊山口蹲着。明軍補給隊過來,能搶就搶一把。搶不着就當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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