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他心裏清楚,奇襲失敗,兩千弟兄全折在這兒了。自己是努爾哈赤的族侄,兵敗被俘是家族的恥辱,寧死也不能去明軍大牢裏受辱。死,也得面朝北邊盛京的方向,保住宗室武將的體面。
“伊爾德!降了吧!”周文博站在屋頂上,刀指着他,聲音洪亮,“你也是條漢子,降了,王爺惜才!”
“放屁!”伊爾德嘶吼一聲,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大金的勇士,沒有投降的!”
他帶着十幾騎亡命衝鋒,剛衝出去幾步,屋頂上鳥銃齊射,戰馬當場中彈栽倒,他也重重摔在雪地裏。剛爬起來,腿上又中了一槍,一個趔趄單膝跪地,鮮血順着褲腿往下淌,在雪地上暈開一團暗紅。周圍的明軍慢慢圍上來,刀槍林立,都盯着他,沒人上前。
伊爾德喘着粗氣,抹了把臉上的血沫,抬頭望了一眼北邊的天空。風雪正急,灰濛濛的看不見遠方。他知道,回去,他也沒法跟大汗交代,沒法跟死去的弟兄們交代。
他忽然仰天嘶吼一聲,聲音震得屋頂的雪都簌簌往下掉。反手把腰間的短刀頭對準自己心口,狠狠紮了下去。
“噗!”一聲悶響,他整個人栽倒在馬下,眼睛圓睜着,死死盯着北邊的天空,到死都沒合上。手裏還緊緊攥着刀柄,指節發白。
風雪更大了,落在他臉上,很快蓋了薄薄一層白霜,像給鐵漢蓋了層白紗。
場中瞬間靜了片刻,只剩下風雪聲。周文博跳下來,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又看了看他腰上的令牌,搖了搖頭:“死了。”
沈毅收了刀,抹了把臉上的血,胸口起伏不定。這仗打得也慘烈,親衛營戰死三百餘人,傷者近千;西山營戰死六十,傷者六百,大都是近戰搏殺所致。兩千金軍精銳,全軍覆沒,無一投降。
“打掃戰場。”沈毅沉聲吩咐,聲音帶着幾分疲憊,“清點傷亡,救治傷員。繳獲的兵器、馬匹,都收攏起來。陣亡的弟兄,先抬到城腳避風處,等雪小了再安葬。”
士兵們應聲而動,拖着受傷的同伴,收攏散落的兵器。有老兵蹲下來,輕輕合上了伊爾德的眼睛。雖是敵人,卻也是條鐵骨錚錚的漢子。
有個小兵撿了個凍硬的麥餅,吹了吹雪就啃,被伍長瞪了一眼,趕緊掰了一半遞過去。伍長“哼”了一聲接過來,倆人蹲在牆根啃,雪沫沾在嘴角,也顧不得擦。打了半夜仗,肚子早就空了。
朱由樺站在城頭看着底下打掃戰場的士兵,眉頭微蹙。這些陣亡的西山營和親衛營弟兄,大半都是跟着他從遼東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他輕聲吩咐:“陣亡的弟兄都好好安葬,記上姓名籍貫,家裏該給的撫卹,加倍發。受傷的,妥善安置,派軍醫好好治。”
“是。”沈毅躬身應下。
風雪更緊了,往遠處的山巒看去,灰濛濛的一片,像極了這遼南的戰局,混沌初開,勝負漸明。而這場雪,還遠遠沒下完.
第五五九章 軍心動搖,西谷拔營
消息傳回岫巖金軍大營時,阿巴泰正遠眺着城頭,心裏默算着伊爾德的腳程。
親兵跌跌撞撞跑進來,甲葉子上還沾着雪,剛說了半句“探馬回報伊爾德將軍……失敗了!”,阿巴泰人晃了晃差點栽倒。旁邊的拜音圖趕緊伸手扶了一把,才站穩。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阿巴泰抓住親兵的衣領,指節都凍得發紅,聲音都劈了叉。
“探馬回報……伊爾德將軍中了埋伏,全軍覆沒。他……自盡了。”親兵聲音發顫,頭埋得低低的。
阿巴泰手一鬆,親兵癱坐在雪地裏。他踉蹌着退到帳中坐下,半天沒說出話來。帳內炭火噼啪響,卻暖不透他渾身的寒意。兩千嫡系精銳、一員心腹悍將,就這麼沒了。奇襲失敗,梁房口有備,說明朱由樺早就算到了這一步。自己在這兒虛張聲勢,人家早就張着口袋等着往裏鑽。他自以爲得計的奇郑谌思已垩Y不過是自投羅網.
可震驚不過一瞬,心裏飛速盤算起責任劃分:伊爾德自行冒進中伏,擔主責;兩紅旗遷延避戰,側翼失策,代善擔次責;自己居中調度,頂多擔個“察敵不明”的輕責。當即下令收縮,不是慌了神,是權衡了四層利弊:
其一,奇襲失敗,梁房口有備,再攻無益;其二,東崗臺糧道被掐,糧草改行小路數量喫緊,耗不起;其三,橫山嶺谷的兩紅旗遷延避戰,側翼隨時可能崩,怕被明軍包抄;其四,保留主力回去,責任全推出去,自己落得最輕。
帳內諸將也都慌了神。拜音圖低着頭不說話,拳頭攥得咯咯響——兩黃旗又折了先鋒兩千精銳,又沒了伊爾德這員悍將,他回去也沒法跟皇太極交代。其他兩黃旗將領,都從對方眼裏看見了驚慌。兩紅旗本來就不想死拼,如今先鋒沒了,主力奇襲也敗了,這仗還怎麼打?德格類和滿達海、和託的六千兵馬,在西邊山谷被牽制住,打又打不進去,退又不敢退,僵在那兒。這邊攻城攻不動,奇襲又失敗,糧道還被掐着,算來算去,怎麼都是死局。
阿巴泰閉着眼沉吟了許久,指節捏得發白。半天,才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傳令。”他睜開眼,聲音沙啞卻沉穩,強行壓下了心頭的翻湧:“做好防禦,召回德格類的正藍旗兵馬,還有和託、滿達海,停止進攻析木方向,全軍回援岫巖堡。各營收攏部校妩c糧草,修補甲械。其他事,回來後再議。”
袑⒚婷嫦嘤U,都從對方眼裏看見了退意。說是回援,實則就是收縮兵力,準備撤了。再耗下去,糧草耗盡,明軍再從側翼包抄,怕是全軍都得折在這兒。拜音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他知道,阿巴泰已經是強撐着了。再打下去,嫡系打光了,回去更沒法交代。
梁房口堡裏,朱由樺站在城頭,望着北邊的方向。風雪卷着他的披風,獵獵作響。沈毅站在他身後,低聲稟報着傷亡數字和繳獲明細。
“殿下,金軍這一敗,阿巴泰怕是要撤了。”沈毅輕聲道。
“嗯。”朱由樺點點頭,目光落在遠方的雪原上,“伊爾德死了,兩千精銳沒了,阿巴泰撐不了多久。再耗下去,他的糧先盡。”
他知道,這一仗打完,遼南的攻守之勢就徹底倒過來了。阿巴泰如何抉擇他不知道,但是皇太極肯定要掂量掂量,遼南這盤棋,還值不值得接着下。
可他也清楚,這只是開始。皇太極不會喫這個啞巴虧,盛京的號角,遲早會再次吹響。下一次來的,就不是三萬大軍了。
風雪卷着城頭的旌旗,啪啪作響。他抬手接住一片落雪,在指尖慢慢化開,涼絲絲的。
“傳令下去,各堡加固防務,斥候前推三十里。”他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告訴祖大帥,蓋州圍而不打,繼續耗。咱們有的是時間,陪他們慢慢玩。”
軍令傳到橫山嶺谷的時候,天還黑漆漆一片,雪粒子打在軍帳上沙沙響,跟往炭盆裏撒了把粗鹽似的。
德格類、和託、滿達海三人圍着炭盆蹲了半宿,火盆裏的炭燒得噼啪響,映得三人臉上明一陣暗一陣,誰都不肯先開口。炭灰飄起來,沾了滿達海一鼻尖,他皺着鼻子蹭了蹭,手往懷裏一掏,摸出顆蜜棗,就着火光瞅了瞅,又揣了回去——當着兩位章京的面喫零嘴,總歸有點失儀。可心裏的煩躁,卻比這三九的天還冷。
還是德格類最先打破沉默。他烤着手,指節都凍得發紅,指縫裏還嵌着沒洗乾淨的血痂,嘴上說得輕巧:“側翼牽制本來就沒指望建功,如今主力奇襲失利,咱們回師岫巖與主帥會合也是順理成章。”
嘴上說得雲淡風輕,心裏早樂開了花——正藍旗折了近千人困在這鬼地方,進退兩難,再耗下去非把家底耗光不可。阿巴泰早點下令回師,也省得他在這兒受凍,回頭戰敗的鍋還能往“先鋒失利、主帥下令撤退”上推,半分落不到正藍旗頭上。想到這兒,他指尖又往火邊湊了湊,炭火的暖意順着指尖爬上來,舒服得他差點嘆氣。
滿達海則哼了一聲,往火盆裏丟了塊炭,火星濺起來老高,又趕緊用腳踩滅,皮靴碾得雪渣咯吱響:“早幹嘛去了?攻城的時候讓咱們兩紅旗在北門磨洋工,奇襲不讓咱們沾邊,如今奇襲敗了要收兵,反倒想起側翼還有人了?合着咱們就是來填坑的?”
他憋了一肚子火。出發前代善叮囑“別往前衝”,他還覺得爹太謹慎,如今看來真是薑是老的辣——真衝上去,死的都是兩紅旗的兵。伊爾德的兩黃旗奇襲敗了,憑什麼要他們來擦屁股?抱怨歸抱怨,他也不敢違令,暗地裏早跟親兵打定主意:撤兵時讓本部走在中間,正藍旗開路探路,斷後也讓正藍旗的人去,絕不打頭陣也不殿後,有危險先跑,有功也少不了自己一份。說着他指尖一動,顆啃剩的棗核順着袖口滾出去,骨碌碌滾到和託腳邊。
和託低頭瞥了一眼,靴尖輕輕一撥,把棗核撥進雪窩子裏,假裝沒看見,繼續打着哈哈往兩邊勸,手虛虛往下壓了壓:“貝勒說的是氣話,咱們同去同去,合兵一處才穩妥。真要出了岔子,誰都不好看。”
和託心裏算盤打得噼啪響:回師路上讓德格類的正藍旗當前隊探路,兩紅旗走中軍養精神,自己跟在最後壓陣。真遇上埋伏,前隊先頂着,自己能跑;真打贏了追擊,中軍也衝得快,功勞落不下。左右都不喫虧。
三人磨磨蹭蹭議定:等日臨清晨拔營,正藍旗爲前隊開道,兩紅旗爲中軍隨行,留一千正藍旗人馬斷後掩護,步步爲營往岫巖方向收縮,不許亂跑。說是議定,其實各懷各的心思,話裏話外都在推責任、保實力,誰也不肯多擔一點風險。
山樑上的譚健第一時間便察覺了山下的異動。
天剛亮,山下金營的炊煙就比往日早了半個時辰,人馬嘈雜,馬嘶聲順着風飄上來,不似往日的拖沓模樣,反倒像要挪窩。譚健舉着千里鏡,順着營盤挨個掃過去,看見金兵在拆帳篷、搬輜重,隊伍亂糟糟的卻又透着點急,嘴角不由微微一沉。
李二狗看得手癢,攥着刀把就湊過來,臉上凍得通紅,跟個凍柿子似的,嘴裏還嚼着炒黃豆,嘎嘣響:“譚大人,韃子這是要跑啊!俺帶弟兄們衝下去咬一口吧?到嘴的肥肉就這麼飛了,怪可惜的!”
他動作太大,手裏攥的半把炒黃豆“嘩啦”撒了半把在雪地裏,黃澄澄的滾了一地。他心疼得直咧嘴,蹲下去想撿,被譚健瞪了一眼,又趕緊直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雪。
譚健按住他肩膀,搖了搖頭,目光還留在千里鏡上:“窮寇莫追。但也不能讓他們走得太舒坦。”
他當即下令:五百火器營隨我下山,打他斷後部隊一個措手不及;其餘人守好山樑陣地,不許擅動。
軍令一下,鳥銃手順着雪坡摸下去,藉着林木掩護摸到谷口。金軍斷後的一千正藍旗兵正忙着收尾,陣型鬆鬆垮垮,沒等反應過來,山頭上忽然號炮一響,鳥銃齊射,彈雨劈頭蓋臉潑下來。雪粒混着彈片濺起來,金軍擠在谷口,踩得雪泥四濺,沒一會兒陣型就亂了,當場被放倒百餘人。帶隊的牛錄章京揮刀喊着反撲,剛衝出去十幾步,譚健見金軍後隊煙塵大起,像是回援的模樣,當即鳴金收兵。五百人踩着雪坡有條不紊撤回去,連傷員都抬得乾乾淨淨,沒丟一人。
“真追上去,萬一主力殺回馬槍,反倒中計。”譚健收了千里鏡,語氣平淡,“咱們的職責是釘住側翼,不是殲敵。咬一口就夠了,多了硌牙。”.
第五六〇章 岫巖斂兵,雙島掀浪
岫巖大營裏,伊爾德戰死、奇襲失敗的消息早就在中低層悄悄傳開了。
兩黃旗士卒人人自危,圍着火堆竊竊私語,說“先鋒全摺進去了”“城打不下來,糧也沒了”,人心浮動得厲害。有人偷偷收拾行囊,有人打聽什麼時候退兵,被牛錄章京呵斥了幾句,也只敢低着頭小聲嘟囔。兩紅旗餘部更是私下議論紛紛,都覺得這仗打不下去了,再耗下去非把命耗在這兒,反倒盼着早點撤。
阿巴泰壓着消息,連夜召拜音圖進大帳密議。帳內炭火噼啪響,兩人對着輿圖算了半宿,雪粒子打在帳布上沙沙響,像無數只小爪子撓心。燭火晃啊晃,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像兩頭困獸。
“繼續攻城?”拜音圖先開了口,聲音沙啞,眼睛裏佈滿血絲,“城堅炮利,祖大壽是出了名的善守,再把剩下的兩黃旗嫡系摺進去,也未必拿得下。真把家底打光了,回去大汗第一個饒不了你我。”
他心疼伊爾德,更心疼那兩千精銳。那都是兩黃旗的老底子,跟着努爾哈赤打天下的弟兄,就這麼沒了。
阿巴泰揹着手,指尖順着輿圖上的下路通道慢慢劃,眉頭擰成個疙瘩:“原地耗着?糧道被東崗臺的祖寬掐死了,靠山間小路呒Z杯水車薪,撐不了十日。橫山嶺谷的側翼兵一撤,祖大壽的人隨時能包過來,到時候想走都走不了。”.
兩人沉默半晌。都知道眼下是死局,可誰也不肯先提“撤”字——先提的人,回頭就要擔戰敗的責任。
最終還是阿巴泰先開了口,定下的不是撤軍回遼陽,是主力後撤數里,至下路要道設營接應四衛人馬。話說得冠冕堂皇:收攏遼南各堡兵力,再做打算。絕口不提“撤退”二字,只叫“移營接應”。
他心裏算盤打得精:北路是明軍重兵防區,山高路險,根本走不通;全軍要撤,只能走下路——沿蓋州、復州一線的平緩官道往連山關退。可遼南四衛的人馬還散在復州、金州、旅順口各處,得先把人收攏了,才能一起撤。
他計劃向遼南四衛發下密令,像撒棋子似的一個個安排,指尖在輿圖上點來點去,每一個都算得明明白白:
·?復州衛:命守將率城內八旗守軍沿東部山林小路分批突圍,避開官道和明軍哨卡,走荒僻山徑往下路會合點撤;漢軍盡數留在蓋州,匯合城內完顏塔部,頂住趙率教的東江軍進攻,爲八旗北撤爭取時間。能帶走的糧草、軍械盡數帶走,帶不走的一把火燒了,不給明軍留一粒糧、一件器。
·?金州衛、旅順口:命兩地守將收攏沿線墩臺兵力,沿海路小路往下路方向撤,避開雙島明軍的襲擾,能快則快。沿海墩臺能撤則撤,兵民盡數收入城中,憑城據守拖延時間。
·?主力接應:阿巴泰自率收攏後的兩萬餘主力,後撤至下路咽喉要道紮營,列陣接應各路人馬;一邊掩護各路人馬收攏,一邊交替掩護北撤,確保主力、百姓與輜重安全退回連山關。
至於斷後擋明軍的炮灰,阿巴泰打的是漢軍降兵的主意。他也不全是讓他們送死,胡蘿蔔加大棒都備着:打頭陣拖住明軍的,每人賞糧兩鬥、官升一級;家眷安插在隊伍中間,跟着大隊一起走,打得好全家都能活;八旗督戰隊壓在後陣,敢退者斬,臨陣脫逃的連家眷一起罰。用利益綁定加武力脅迫雙重手段,不怕漢軍不賣命。
拜音圖雖心疼折損的嫡系人馬,卻也知道再耗下去全軍都得折在這兒,只得黑着臉應下。他心裏也打着算盤:回去正好跟大汗稟報,兩紅旗如何避戰、德格類如何拖沓,把戰敗的責任往旁人身上推推,自己的責任也輕些。反正阿巴泰是主帥,天塌下來有他頂着。
當夜,金軍大營便開始悄悄移動。人銜枚,馬裹蹄,營盤次第熄滅燈火,主力趁着夜色往東後撤,只留少量八旗兵在原大營舉着旗幟、點着篝火,裝作大軍還在的樣子。
祖大壽當夜便探知了金軍異動。副將急匆匆進來稟報,說金營燈火漸稀,人聲嘈雜,像是要撤。祖大壽披着斗篷登上城樓,望着東邊金營的方向,黑沉沉的只有零星火光,風裏的馬嘶聲也遠了幾分。
“大帥,要不要下令追擊?”副將低聲問,“祖寬將軍在東崗臺,正好攔腰截他一下!”
祖大壽搖了搖頭,指尖叩着冰冷的垛磚,眉頭微蹙:“阿巴泰老狐狸,沒那麼容易跑。大軍後撤,必有斷後精兵,說不定在哪埋着伏兵等咱們鑽。貿然追過去,反倒中計。”
他當即傳令:祖寬率東崗臺守軍,肅清十里內金軍哨卡,不許深入;主力全軍戒備,步步往前挪,以穩爲主,不許冒進。
“他撤他的,。”祖大壽聲音沉穩,“真要追,也得等他主力走了,咱們撿撿零碎就行。犯不上跟他拼命。”
次日天明,明軍才發現金營早已空了大半,只剩少數縮在營盤裏撐場面。祖寬率軍在東崗臺外圍據點,見金軍主力退得有條不紊,陣型不亂,也沒敢深追,只遠遠望着金軍後隊消失在雪地裏。祖大壽當了半輩子邊將,最懂窮寇莫追的道理。咬一口就收,見好就收,穩字當頭,比什麼都強。
阿巴泰率主力退到下路要道,紮下大營,一邊等着德格類等其他旗人馬陸續來會,一邊派精銳在要道兩側設伏,防着明軍追過來。可等了兩日,祖大壽的人馬只遠遠綴着,根本沒追過來。阿巴泰心裏鬆了口氣,又有些悻悻——本來還想着要是明軍敢追,就打個反擊扳回一城,看來祖大壽也是個老滑頭,不上這個當。
遼南主戰場打得熱鬧的時候,東線雙島的林躍也沒閒着。
林躍站在旅順外海的哨船船頭上,裹着厚棉遥oL颳得臉生疼,像小刀子割似的,手裏的千里鏡都凍得發滑,得攥緊了纔拿得住。他心裏明鏡似的:想當初他還是個總旗官,天天提心吊膽怕東窗事發——當年受袁督師親點潛伏皮島監軍的事,除了林晚卿沒人知道,他本以爲這輩子就埋沒在海島上了,沒成想瑞王殿下非但不翻舊賬,還提拔他當參將,獨當一面掌雙島兵馬。這份知遇之恩,他記在心裏。
自打趙率教攻蓋州、祖大壽戰岫巖,他便料到旅順口金軍必定人心浮動。接到朱由樺“相機襲擾、牽制東線金軍”的將令後,他當即點了六百火槍營,分乘十餘艘快船,沿金州灣、旅順口沿岸散開,專挑偏僻的軍屯、墩臺下手。戰術全是打了就跑的活:夜裏摸上岸,燒了軍屯的糧倉、垛口,殺了崗哨,搶了少量糧草,不等金軍大隊人馬趕來,便登船退走。有時白日也派小股騎兵登岸,沿着海岸抄掠零星民屯,引得旅順口的金軍天天戒嚴,城頭上的兵卒日夜輪值,疲憊不堪。
這天夜裏,風高浪急,正是襲擾的好時候。林躍帶着人悄悄摸上金州灣外的一處草料場,岸上只有十幾個守兵,縮在窩棚裏烤火,連崗哨都躲在背風處打盹。明軍士兵貓着腰摸過去,一刀一個解決了崗哨,隨即把浸了油的火把往草料堆上一扔。
“轟”的一聲,火光沖天而起,乾草遇火即燃,風助火勢,瞬間燒成一片火海。草料場的金軍亂作一團,哭爹喊娘,有的提着水桶想救火,被明軍鳥銃放倒幾個,剩下的扭頭就往城裏跑。
“撤!”林躍低喝一聲。
明軍有條不紊地往船上撤,等旅順口的金軍大隊人馬趕過來時,十餘艘快船已經駛離岸邊,只留下一片熊熊火光和滿地狼藉。金軍站在岸邊跳腳大罵,箭射出去都落在水裏,連船邊都碰不到。
退到船上的時候,手下的總旗官湊過來笑道,臉上還沾着炭灰:“將軍,咱們這一趟下來,燒了韃子三處糧屯、兩個草料場,殺了幾十個韃子,回去殿下準得賞咱們!”
林躍抹了把臉上的鹽沫,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賞什麼賞,本分事。殿下說了,咱們就是東線的釘子,釘得越牢,正面的仗越好打。”
他摸了摸腰間的刀,刀柄被體溫焐得溫熱,心裏美滋滋的。他不只是報恩,也是要爭口氣——東江舊部裏不少人嚼舌根,說他是靠告密上位的。他就偏要打出個樣子來,讓所有人都看看,他林躍不是喫軟飯的。
海風吹着船帆獵獵響,十餘艘快船趁着夜色往雙島返航,船尾拖着細碎的浪,像一把把梳子,把海面的火光梳得支離破碎。遠處旅順口的方向,警鐘還在噹噹噹響,隔着海風傳過來,悶悶的,像給金軍唱的喪歌。
林躍望着遠處的海岸線,眼神堅定。他知道,只要他在這兒釘着,旅順口的金軍就別想去增援岫巖,更別想安生過日子。殿下的佈局,他懂.
第五六一章 盛京定策,廟算收縮遼邊
海東青落在盛京崇政殿的廊下時,皇太極剛聽完代善的奏事。
殿內燒着地龍,暖烘烘的,可接過阿巴泰的急報掃了兩眼,皇太極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他當場就翻了臉,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來,茶湯灑了半桌,順着案沿往下滴,正滴在他靴子面上,他渾然不覺。
“廢物!三萬大軍拿不下一座岫巖堡,反倒折了伊爾德,損了數千精銳!阿巴泰就是個廢物!”咆哮聲在殿內迴盪,殿內羣臣噤若寒蟬,沒人敢接話。個個低着頭,盯着自己的鞋尖,連大氣都不敢喘。誰都知道,兩黃旗折了伊爾德和兩千精銳,這是剜了大汗的心頭肉。
代善垂着眼,捻着佛珠,手指不急不緩地動着,心裏卻明鏡似的:阿巴泰油滑,可這仗打成這樣,也不全是他的錯。兩紅旗出工不出力,正藍旗保存實力,全靠兩黃旗賣命,能打成這樣就不錯了。他心裏巴不得收兵——兩紅旗在遼南耗着損兵費錢,撤回來正好保存實力。可面上絕不主動提撤軍,就是不想擔“倡議撤退、畏敵避戰”的罪名,等皇太極自己拍板,他順水推舟即可。不表態、不得罪人、只佔便宜,這是他一輩子的生存之道。
范文程出班躬身,聲音平穩,委婉勸諫:“陛下息怒。此次失利,非戰之罪。祖大壽善守,朱由樺善郑臆姺直軕稹⒏髌觳积R心,纔給了明軍可乘之機。遼南四衛本就是孤懸在外,薩爾滸後奪來的邊地,守之難,棄之亦不足惜。不如準阿巴泰收攏四衛兵馬,收縮防線,退保連山關——遼陽一線,保存實力。待來日兵精糧足,再奪回來便是。”
他說得委婉,實則就是勸皇太極認了這敗局,別跟遼南死磕。眼下八旗重心在蒙古和朝鮮,遼南本就是次要戰場,犯不上把主力耗在那兒。
索尼也跟着出班進言,說當務之急是穩住遼陽、連山關防線,不必計較一城一地得失。真要較勁,等開春糧足了,再打回來就是.
皇太極沉吟半晌,指尖輕輕叩着御案,指節發白。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他心裏也清楚,阿巴泰雖然油滑,可話說得沒錯——再耗下去,三萬大軍真可能折在遼南。真要逼急了代善,兩紅旗再出點幺蛾子,反倒更麻煩。遼南四衛,本來就是插在明軍地裏的釘子,能守就守,不能守,撤回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總比把八旗主力賠進去強。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准奏。”
當即準了移營收攏之請,下了三道指令:其一,準阿巴泰全權調度前線,逐步收攏遼南各堡八旗兵馬、百姓、糧草內遷,堅壁清野,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焚燬,不給明軍留一粒糧;其二,留下漢軍降兵固守蓋州和旅順,牽制明軍,爭取時間。守得住守,守不住……也由他們去;其三,前線各將,戴罪立功,待日後再算戰敗之責。
話沒說死,留了餘地,也留了秋後算賬的口子。
末了,皇太極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指尖順着遼南的海岸線慢慢劃,最終重重點在“梁房口”三個字上,指腹微微用力,幾乎要把紙戳破。牙縫裏迸出幾個字,每個字都帶着冰碴:“朱由樺……好個瑞王。”
他沒料到,這個年紀輕輕的藩王,不光能守城能打仗,還會設伏打援、步步算在金軍前頭。本來以爲是個只會帶兵打仗的愣頭青,沒想到城府還挺深。伊爾德的兩千精銳,就這麼折在他手裏。這筆賬,他記下了。
殿外風雪正緊,拍得窗欞沙沙響。皇太極望着窗外的漫天風雪,眼神幽深。遼南這盤棋,暫時收了。可梁房口那個年輕人,早晚得會一會。
代善垂着眼,佛珠捻得不快不慢,心裏悄悄鬆了口氣。收兵的旨意,總算是順着他的心意落了地。兩紅旗的家底,總算是保住了。他抬眼偷偷瞥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太極,又迅速低下頭,繼續捻他的佛珠,彷彿什麼都沒想過。
范文程站在班列裏,眼角餘光掃過御案上淌下來的茶漬,又飛快收回目光,眼觀鼻鼻觀心,彷彿什麼都沒看見。
殿內只有地龍燒得微微作響,烘着滿殿的暖意,卻烘不透每個人心裏的那盤棋。風雪還在落,落滿了遼南的山山嶺嶺,也落滿了盛京的殿角檐頭。這一局的勝負,沒人說得清;下一局的棋子,卻已經在悄悄擺放了。
次日正午,風捲着雪沫子刮過復州外圍的下路大營轅門,旗杆上的正黃大纛凍得硬邦邦的,被風扯得獵獵直響,像繃緊的弓弦。海東青撲棱棱從鉛灰色的天上紮下來,守兵伸手接住,解下腳環上的蠟封信筒,快步往中軍大帳送,靴底碾得雪渣咯吱作響,一路蹭起細碎的雪霧。
阿巴泰正對着輿圖出神,指腹在“魂陽堡”三個字上來回摩挲,指腹凍得發紅,跟凍透的胡蘿蔔似的。聽見親兵稟報,他轉過身來接旨,黃綾封皮的諭旨還帶着點崇政殿的炭火餘溫,指尖觸上去微暖,可“保全旗丁家口、漢兵充障蔽”的字樣入眼,卻像冰碴子似的硌人。他當着諸將的面展開看完,臉上波瀾不驚,指尖卻把諭旨邊緣捏得發皺,紙毛都蹭起來了——心裏跟明鏡似的:這是大汗給的臺階,也是甩的鍋。勝了是廟堂調度有功,敗了是前線作戰不利。可事到如今,也只能順着臺階下。總不能跟聖旨擰着來,真把三萬八旗都賠在遼南。
“傳麾下諸將議事。”他把諭旨往案上一放,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一件尋常軍務,只有尾音裏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帳中議事的,都是八旗嫡系將領——兩黃旗固山額真拜音圖、兩紅旗梅勒章京和託與小貝勒滿達海、正藍旗都統德格類,四人圍着炭盆坐了半宿,火盆裏的炭燒得噼啪響,火星濺起來,映得四人臉上明一陣暗一陣,各懷各的心思。沒有一個漢軍將領在場——四衛降兵不過是棄子,不配參與核心部署。
阿巴泰指尖點着輿圖,先把四衛的棋子擺得明明白白:“遼南四衛,蓋州、旅順各留三千漢軍,是正面主力;復州、金州各分兵一千二百,守側翼隘口。着各堡督戰隊領主帥令,曉諭漢軍守將:蓋州漢軍沿北路官道列陣,死死擋住趙率教山海鎮軍,不許放一兵一卒東進;旅順漢軍沿南線墩臺佈防,抵禦雙島守軍與毛文龍水師襲擾。復州、金州漢軍遊騎只許沿邊巡哨,不許擅動。”
他頓了頓,語氣提了幾分,像真有那麼回事似的:“主力此番東移,是爲誘敵深入,爾等守好隘口,待大軍回師合圍,首功記爾等身上,人人升官分地。”
這話自然是說給漢兵聽的,先把大餅畫足,穩住人心。至於真到了那邊,誰還跟他們算首功?帳內四人都懂,卻沒人點破。拜音圖沉着臉“嗯”了一聲,腮幫子咬得緊緊的——兩黃旗死了伊爾德和兩千精銳,這賬總得找人背。滿達海低着頭,手往懷裏縮了縮,指尖碰到懷裏的麥餅,又趕緊放回去,生怕被人看見。德格類烤着手,指節往炭火邊湊了湊,眼皮垂着,心裏打着自己的小算盤。
“第二,八旗內部暗行部署。”阿巴泰聲音壓了低些,帳內頓時靜了幾分,只有炭火噼啪響,“所有旗丁家眷、老弱幼童混着輜重營,先往復州城收攏集結,三日後沿復州灣東側山徑東撤。兩紅旗爲斷後第一段,沿蓋州至復州官道列陣,頂住趙率教追兵;兩黃旗主力挾中軍輜重,緊隨家眷之後東行;正藍旗分一千人護衛輜重側翼,殿後第二隊。各旗分三段交替掩護,不許亂了次序。”
這部署裏藏着派系算計:兩紅旗頂在最西邊當肉盾,消耗代善系的實力;兩黃旗嫡系夾在中間,保着家眷和主力;正藍旗夾在中間當緩衝,想偷懶也不行,想跑也跑不了.
第五六二章 諭傳合籌撤兵計,風動降書暗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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