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十四爺說笑了。”索尼躬身行了個全禮,態度恭謹卻不卑微,伸手拍了拍袍角沾的雪,沒先提正事,反倒先嘆了口氣,語氣裏帶着幾分真切的沉鬱,“奴才臨走前,特意繞去十方寺大營,在薩哈廉貝勒的靈前上了炷香。多好的一個人,文武全才,是八旗的棟樑,就這麼沒了。說起來,都是自家兄弟窩裏鬥,平白折了棟才,想想都寒心。”
他這話剛落,多爾袞眉峯猛地一蹙,指尖在輿圖上重重一按,指節凍得泛青,把“薩哈廉”三個字按得變了形:“兩紅旗的刀都架到我兩白旗脖子上的時候,怎麼沒人說自家兄弟?薩哈廉帶着人衝我大營、劫我糧草的時候,怎麼沒人說祖宗疆土?如今人死了,倒想起兄弟情分來了?”
語氣裏的冷意,比帳外的風雪還刺骨。他心裏跟明鏡似的,索尼這是先拿道義壓他,想讓他先落個“不顧大局”的口實。這套把戲,騙騙剛披甲的後生還行,騙他?還差了點。皇太極那點心思,無非是明軍壓境了,就想起兄弟了;太平日子裏,恨不得把兩白旗拆碎了才順心。
索尼也不惱,躬身賠了個笑,順着話頭往下順,分寸拿捏得極好:“十四爺說的是,前陣子的事,確實是兩紅旗那邊失了分寸。大汗事後也罵了代善大貝勒,說他行事魯莽,傷了八旗的元氣。只是如今……”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沉了些,話鋒一轉往南線扯,“海州已經丟了,祖大壽的兵鋒直指鞍山驛,遼陽南大門眼看就守不住。明軍趁着咱們內部生亂一口一口往嘴裏叼地,再耗下去,丟的就不只是一座兩座驛堡,是太祖太宗打下來的遼南故土。”
他沒說“大汗請您合兵”,只說“太祖的故土不能丟”,把皇太極的求援,包裝成了全體旗人的公義。話裏話外的意思很明白:不是大汗求你,是八旗基業需要你。先把帽子扣下來,不怕多爾袞不接。
多爾袞聞言嗤笑一聲,指尖在輿圖上遼陽的位置重重一戳,墨色被指甲刮出一道白痕,像在人心上劃了道口子:“合兵?大汗是怕明軍打到盛京腳下,纔想起我這十四弟吧?早幹什麼去了?如今一句‘暫且擱置’就想揭過去?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他直接掀了對方的底,半點情面不留。抬眼看向索尼,嘴角勾着點冷意,算盤打得明明白白:“真要合兵也行。糧草、軍械得按兩白旗的兵額補足,遼西繞陽河那邊的牧地得劃給我兩白旗。總不能讓我手下的兒郎餓着肚子扛刀打仗,打完了連塊能放羊的地方都撈不着吧?”.
他沒把話說死,也沒把條件擺全,先拿傷亡和補給當由頭,等着索尼還價。皇太極心裏那點算計他門兒清——藉着明軍壓境逼自己低頭,既解了南線的圍,又落個“顧全大局”的美名,好處全讓他佔了?門都沒有。
索尼聽出了討價還價的意思,卻不接這個話茬,話鋒忽然軟下來,語氣裏帶了點私誼的味道,倒像聊家常似的:“十四爺,奴才今兒來,還有件私事想求您。之前豪格貝勒徵察哈爾的時候,鰲拜巴圖魯負傷陷在陣裏,被貴營的弟兄收容了。這小子是個渾人,跟着豪格瞎鬧,奴才念着同旗的情分,想求十四爺高抬貴手,放他回盛京養傷。他一個糙漢子,留在營裏也白佔糧草,還得勞煩大夫照看。”
多爾袞眉梢猛地一挑。
鰲拜被他軟禁在營後養傷這事,知道的人屈指可數,全是兩白旗的心腹。索尼此刻張口就提,是皇太極授意要收豪格舊部,還是他自己念舊情想做個人情?若是前者,說明皇太極還惦記着豪格那點人手,想把能打的都攏回自己手裏;若是後者,倒只是索尼個人的盤算。
放了,等於把一員猛將平白送回皇太極陣營,日後陣前相見,又是個難啃的硬骨頭;不放,正好落個“公報私仇、不顧大局”的話柄,給皇太極發兵的由頭。
他盯着索尼看了半晌,對方垂着眼皮神色恭謹,眼觀鼻鼻觀心,半分破綻都露不出來。多爾袞忽然笑了,拿起案上的奶酒碗抿了一口,酒液涼得扎嗓子,順着喉嚨往下淌,凍得人心尖都發顫:“索尼大人說笑了。鰲拜是八旗的巴圖魯,我還能苛待他不成?只是他傷勢重,肋骨折了兩根,路上經不住折騰。先在我營裏養着,等戰事稍緩、身子好些了,自然送他回盛京。”
軟釘子,既沒答應放,也沒把話說死,主動權全攥在自己手裏。
索尼也不催,躬身應了句“十四爺仁厚”,順勢又繞回南線防務。兩人你來我往磨了一個多時辰,從糧草補給說到防區劃分,從停火期限說到戰後封賞,話說了一籮筐,實底半分沒露。最後多爾袞鬆了口:容他和帳下袑⑸套h三日,三日內給答覆;這三日裏,兩白旗與兩紅旗先行停火,互不接戰。
索尼目的達到,不多逗留,當即告辭出營。臨走前他頓了頓,回頭望着帳內燭火下的多爾袞,意有所指地補了一句:“大汗說了,十四爺是太祖愛子,八旗的基業,總不能讓旁支的人佔了去。”
帳簾掀開的瞬間,白毛雪卷着寒氣撲進來,吹得燭火晃了三晃,差點滅了。光影明滅裏,多爾袞的臉半明半暗,眼底閃過一絲算計。
旁支?代善的兩紅旗,說到底也是太祖嫡脈。皇太極這是拿“嫡系”當幌子,想挑唆他跟代善死磕?算盤打得倒是響。可反過來想,這話也未嘗不是個臺階——對外就說爲了八旗嫡系基業,才答應暫息內爭,也能堵得住軍中驕兵的嘴。
正思忖着,親兵端着熱奶酒進來,腳下沒留神絆到氈子邊,一碗酒晃出來小半碗,全灑在輿圖邊角上。親兵嚇得臉都白了,“噗通”就跪下請罪,頭埋得低低的,等着捱罵。
多爾袞低頭瞥了眼,輿圖上“鞍山驛”三個字被酒浸得暈開,墨色糊成一團,像被誰伸手抹了一把。他沒生氣,反而扯了扯嘴角,伸手虛扶了扶:“慌什麼。灑了正好,省得看着鬧心。去,把多鐸請來,就說有要事商議。”
親兵如蒙大赦,爬起來一溜煙跑了,帳簾帶起的風捲得雪沫子亂飛。帳內只剩多爾袞一人,他伸手抹了抹輿圖上的酒漬,指尖冰涼。
明軍拿下鞍山驛,下一步必窺遼陽。皇太極急着收兵南線,自己手裏的籌碼就更重。停火是肯定要停的,可怎麼停、停了之後怎麼談條件,得好好跟多鐸合計合計。
“鰲拜……”他低聲唸了遍這個名字,指尖在案沿輕輕叩着,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先留着吧,好歹是枚有用的棋子,等跟皇太極談條件的時候,說不定還能多換兩座牧地.
第五三四章 銳捷歸營,鞋滑忘儀添軟語
寧遠城南門,一隊人馬踩着沒腳踝的積雪緩緩入城。
爲首的正是周文博。兩千西山銳捷營士卒個個風塵僕僕,甲冑上沾着草屑與凍硬的泥點,馬嘴邊凝着厚厚一層白霜,呼出來的氣瞬間就化成白霧,跟移動的煙囪似的。可隊伍齊整,步伐沉穩,刀槍擦得鋥亮,槍尖映着雪光泛着冷芒,一看便是久經操練的精銳。他們在察哈爾邊境蟄伏了近兩個月,晝伏夜出摸遍了周邊十幾個部落的底細,直到接到沈毅的飛隼傳信,才連夜拔營往回趕。
守城的兵丁遠遠看見旗號,趕緊大開城門,連查驗腰牌都快了幾分——誰都知道這是瑞王殿下的親軍,怠慢不得,慢了說不定回頭王管事就能拎着糖瓜堵你崗樓嘮半宿。
朱由樺正在總督行轅看塘報,案上攤着剛送來的海州、鞍山驛戰報,旁邊擺着半碗涼透的茶湯,茶湯上結了層薄油皮。他穿了件半舊的石青色常服,袖口挽着,露出腕上一截舊銀鐲——是穿越前家裏老人給的,跟着他穿到了大明,算是個念想。聽見周文博回來,他立刻把冊子一合,揚聲道:“讓他進來。”
“殿下。”周文博躬身行禮,臉上的刀疤沾了點霜雪,凍得發紅,看着比往日更凌厲幾分,“末將幸不辱命。察哈爾周邊的部落動向,基本都摸清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手繪的羊皮圖,鋪在案上。羊皮鞣得軟和,上面用炭筆標着大大小小的部落記號,紅的親明、黑的親金、灰的搖擺不定,畫得清清楚楚,跟後世的勢力分佈圖差不離。朱由樺掃了一眼,心裏暗歎:要是有支馬克筆就好了,這炭筆糊得跟鬼畫符似的,也就周文博自己能認全。
周文博指尖點着各處標記,一一稟報:“林丹汗的本部已經安排遷到了歸化城一帶,額哲帶着人駐在察哈爾東部大營。前段時間額哲出兵幫多爾袞,確實牽制了兩黃旗的精銳。但林丹汗還是老毛病,對下面的小部落盤剝得狠,牛羊、皮毛、鐵器,什麼都要,底下早就怨聲載道了。”“東邊的奈曼、敖漢幾部,不堪林丹汗欺壓,暗地裏早跟後金有往來,只是還沒明着歸順。西邊的鄂爾多斯部搖擺不定,既怕林丹汗吞併,又不想得罪咱們和後金,來回騎牆。還有靠近宣大的幾個小部落,蘇尼特、烏珠穆沁這些,早就想跟咱們開市互市,換點茶葉、鐵鍋和布匹,只是懼於林丹汗的威勢,不敢明着來。”
他頓了頓,補了林丹汗的反制:“只是林丹汗也不是傻子,咱們剛跟蘇尼特部接上頭,他的巡邊騎就往東邊邊境增了兩千人,名義上是巡邊,實則盯着那些跟咱們有接觸的小部落。前幾日還扣了奈曼部兩個臺吉當人質,警告各部不許私通明朝,誰敢私通就收拾誰。”
朱由樺點點頭,指尖在羊皮圖上“奈曼部”的位置輕輕一點,心裏跟明鏡似的。林丹汗這操作他熟,歷史上就是這麼一步步把自己玩崩的,越想靠高壓整合部落,底下人反得越快,典型的草原版“越管越亂”。面上卻不動聲色,順着話頭往下說:“跟我料想的差不多。他越想攥緊,下面的人越想逃。正好,陸伯的商隊已經出發了,剛好去碰一碰這些搖擺的部落。”
他手指順着宣大一線划過去,條理分明,指尖劃過的地方,炭筆痕跡蹭得更淡了:“開市互市的口子再鬆一鬆,茶葉、布匹、粗鹽,多給那些小部落些甜頭。林丹汗不是想統一漠南嗎?咱們就偏不讓他如意。跟他不對付的部落,多給好處,分化拉攏。讓他忙着整合內部,沒心思摻和遼東的事,也不敢徹底跟後金穿一條褲子。”.
“好了不說這個,先辦正事。”朱由樺指尖敲了敲桌面,神色正色起來,“你們一路奔波,先休整三日。三日後,分一千人赴鞍山驛協防,歸祖大壽將軍臨時調度——記住,西山銳捷營是我親領的獨立建制,只受我直接統領,邊將僅可臨事調配、協防作戰,不得擅自整編、獨立領轄。剩下一千人留駐寧遠休整,補充火器彈藥,聽候我直接調遣。遼南剛拿下來,防線還得夯實。”
“末將遵令。”周文博抱拳應下,遲疑了一下還是問,“殿下,後金那邊內亂正烈,咱們真不趁機往北推?這會兒遼陽空虛,說不定能一鼓作氣……”
“推不了。”朱由樺搖了搖頭,指着輿圖上遼陽的位置,心裏門兒清,歷史上皇太極整合內部也就幾個月的事,真逼急了,兄弟幾個立馬能同仇敵愾。“遼陽是重鎮,城高牆厚,真要硬打,傷亡小不了。再說皇太極不是傻子,真逼急了,他和多爾袞肯定先放下私怨聯手。咱們現在要做的,不是一口吃成胖子,是把海州、鞍山驛這兩顆釘子釘牢,慢慢蠶食。等他們內部耗得差不多了,再動手不遲。”
周文博恍然,躬身退了下去。
帳外的雪又下了起來,細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朱由樺望着輿圖上遼南那片新收復的地界,指尖慢慢收緊。仗要一場一場打,地要一寸一寸收。皇太極想借明軍壓力整合內亂,他就偏給後金多添點亂,草原、遼南兩頭施壓,讓他們首尾難顧。他嘴角勾起一抹壞笑,心裏已經盤算起下一招:等皇太極和多爾袞談得差不多了,再給他們添點“料”,讓這兄弟倆的嫌隙,比草原上的雪還厚。
捷報送進紫禁城的時候,崇禎正和周皇后、張皇后在御花園賞早梅。
十一月的寒梅剛打了花苞,紅萼白瓣綴在疏枝上,冷香裹着寒氣飄過來,倒有幾分雅緻。今年寶源銀號鋪開後,國庫眼見着豐盈起來,各邊鎮催餉的摺子雖然還有,卻不像從前那樣堆得半御案都是,壓得人喘不過氣。崇禎總算能抽出點空來陪陪皇嫂和皇后,臉上的鬱氣都散了幾分。
周皇后披着件石青色鳳紋披風,站在崇禎身側,溫聲勸:“陛下難得歇半日,別總想着朝政。咱們好好陪皇嫂說說話。”張皇后坐在一旁的暖路旁,手裏捻着串佛珠,聞言微微頷首,眉眼間帶着幾分寡淡的溫和:“皇后說得是。陛下日夜操勞,也得顧着身子。遼東那邊有樺弟盯着,出不了大錯。”
崇禎剛笑着點頭,還沒來得及接話,就見廊下王承恩急匆匆快步走來,腳步壓得急卻不亂,雪地裏踩出一串深深湝的腳印。到了近前躬身行禮,聲音裏壓着掩不住的喜色,連公鴨嗓都亮了幾分:“陛下,遼東八百里加急!祖大壽將軍克復海州、鞍山驛,南線大捷!”
崇禎猛地站起身,步子邁得太急,腳下雲頭逍男瑤鸵幌虏韧崃耍雮�腳掌露在素白綾襪外面,冰涼的金磚凍得他腳趾一縮,他也渾然不覺,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一把抓過捷報,低頭就看,連腳踩在雪水裏溼了襪底都沒察覺。
“海州克復……鞍山驛亦下……”他念着念着,聲音都發顫,手指捏得宣紙都起了皺。遼東上次向北推進還是束昌堡那會兒,如今連克兩城,硬生生從後金嘴裏咬下一大塊肉,怎麼能不讓他欣喜若狂!這可是實打實的邊功,不是朝堂上吹出來的政績!
“好!好!”他連說兩個好字,臉上的陰鬱一掃而空,整個人都亮了幾分,跟個剛拿到糖的半大孩子似的。直到周皇后忍着笑示意宮女把鞋幫提上來,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失了儀,耳根微微發熱,卻也沒太在意,揮着手道,“傳旨,內閣擬賞!祖大壽、朱梅、趙率教,各升一級!瑞王籌劃有功,賞……”
他頓了頓,琢磨着該賞什麼好,半晌才道:“賞內帑銀五萬兩,充作遼東軍需。再把朕珍藏的那柄松煙墨賜給他,他不是愛寫幾筆字嗎。”嘴上說得平淡,心裏卻清楚:朱由樺要的從來不是賞賜,是能做事的權柄。五萬兩銀子看着多,實則是貼補軍需,不算私賞;那柄松煙墨是潛邸舊物,賜下去是示親近,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周皇后笑着應下,吩咐宮女去內庫取。張皇后也頷首笑道:“樺弟這孩子,從小就沉穩有主意。去了遼東沒多久,就打了這麼大的勝仗,真是祖宗庇佑。”
崇禎興沖沖地去前殿擬旨,走得急,剛提上的鞋幫又差點踩歪,惹得身後宮女們憋着笑,肩膀一聳一聳的,又不敢笑出聲,個個憋得臉蛋通紅.
第五三五章 商隊分途,火槍分戍兩堡間
等皇帝走了,兩位皇后轉去了暖閣閒話。地龍燒得暖烘烘的,案上擺着新制的糕點和熱茶,煙氣嫋嫋,混着薰香的味道,比御花園的寒風舒服多了。張皇后叫過隨侍在側的蘇婉清——這姑娘是她早前親自挑了送到瑞王府的,名義上幫着打理府中花草、管管內院雜事,實則存了賜人的心思,就等朱由樺點頭收房.
蘇婉清穿着件月白襦裙,素淨得很,手裏還攥着半隻繡了一半的香囊,聽見皇后叫自己,連忙上前福身,耳根先悄悄紅了,趕緊把香囊往袖子裏藏了藏。
“婉清啊,”張皇后拉過她的手,溫聲笑着嘆,“樺弟在京的日子少,府裏都辛苦你打理了。他這次又立了大功,你心裏也高興吧?”
蘇婉清頭垂得低低的,絞着手裏的帕子,細聲細氣地答:“殿下一心爲國,日夜操勞,奴婢……奴婢只盼着殿下身子安好,別的都不敢想。”
她嘴上說得謙卑,心裏卻透亮得很。殿下心裏裝着遼東的仗、江淮的鹽、天下的百姓,兒女情長從來都排在最末。她不求立刻有名分,只求能在府裏替他打理好後方,等他回京時,有盞熱燈、碗熱湯等着,就夠了。
“傻丫頭,”張皇后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眉眼彎彎,“都一年多了,總不能一直這麼不明不白的。等他回京敘職,我跟皇后做主,給你個名分,也不枉你費心打理府中這些時間辛勞。”周皇后也在旁笑着打圓場:“正是。王府也該有個女主人了。他是個榆木腦袋,一心撲在國事上,我們做皇嫂的,總得替他操着這份心。”
蘇婉清的臉漲得通紅,頭埋得快貼到胸口了,連脖子根都泛着粉,半天沒說出一句話,只輕輕“嗯”了一聲,細得像蚊子叫。藏在袖子裏的香囊被她攥得發皺,上面繡的寒梅枝椏都歪了。
暖閣裏炭火燒得旺,暖意融融。窗外的寒梅依舊打着苞,冷香透過窗縫鑽進來,混着姑娘家的幾分嬌羞與沉靜,倒比御花園的景緻多了幾分軟意。
同一時間,兩條線都在按部就班地落子,一北一東,一商一軍,像棋盤上的兩枚閒子,看着不起眼,落下去卻能牽住半盤棋。
一路是陸伯的商隊。十幾峯駱駝慢悠悠走在草原上,背上馱着整箱的茶葉、布匹、鐵鍋和粗鹽,走一步晃三晃,鈴鐺叮鈴作響,在空曠的草原上飄出老遠。陸伯穿着件半舊的羊皮遥^戴氈帽,臉被風吹得皴紅,活脫脫一個常年走口外的老掌櫃。他們剛離開蘇尼特部的營地,首領握着他的手送了老遠,嘴裏反覆唸叨“下次多帶些鐵鍋來,價錢好說”,親熱得不行,跟見着親爹似的。
進了臨時搭的帳篷,隨從的賬房先生趕緊掏出冊子,藉着油燈的光往上記,筆尖凍得發澀,寫兩個字就得哈哈氣,哈得鏡片上全是白霧。陸伯蹲在旁邊,一邊搓着凍僵的手,一邊慢悠悠地說,語氣跟嘮家常似的,話裏卻全是門道:“這個蘇尼特部,人口少,控弦之士也就幾百,對林丹汗早就不滿了,想靠咱們開市換糧食鐵器,歸到‘可拉攏’一類。首領人還算實在,沒什麼花花腸子,可以先給點甜頭,多讓點利。下次來多帶兩口鐵鍋,保準他死心塌地。”“前幾天路過的奈曼部,”他頓了頓,眉頭皺了皺,吐了口唾沫,“不行,跟後金走得太近了,部落裏還有後金的使者常駐,歸到‘親金’一類,暫時別碰。還有敖漢部,搖擺不定,既想跟咱們做生意,又怕林丹汗報復,歸到‘觀望’,先吊着,等別的部落嚐到甜頭了,他們自然會湊上來。”
賬房先生一一記下,冊子上密密麻麻列着部落名、人口、兵力、傾向,標得清清楚楚,字寫得歪歪扭扭,內容卻紮實。這趟出來名義上是走貨貿易,實則把察哈爾周邊的部落挨個摸了底,分好類,爲後續分化拉攏做準備。
記着記着,賬房先生忽然“咦”了一聲,推了推眼鏡:“老陸哥,鐵鍋數不對啊,出發時帶了二十口,蘇尼特部送了五口,怎麼剩十三口?少了兩口?”
陸伯臉一黑,伸手點了點他的賬本,指節敲得紙頁響:“你還好意思問?昨天過戈壁的時候,顛掉了一口你沒察覺?還有一口被嚮導換了三卷羊皮、兩隻肥羊,你忘了?一口好鐵鍋,能換三卷羊皮、兩隻肥羊,是草原上的硬通貨,你再數錯,就留這兒給蘇尼特部放羊抵債。”
賬房先生臉一紅,趕緊提筆改數,嘴裏嘟囔:“這不是凍得手麻嘛……再說那羊肥得很,烤着喫香。”
“明天往西邊走,去鄂爾多斯那邊看看。”陸伯吹熄了油燈,帳內瞬間暗了下來,風聲卷着狼嚎遠遠飄過來,聽得人頭皮發麻。他卻穩得很,往氈子上一躺,“繞着戈壁邊走,別跟林丹汗的巡邊騎撞上。他剛扣了奈曼的臺吉,正盯着咱們呢,現在要文火慢燉,不是撕破臉的時候。慢慢走,不急。這草原的水,得慢慢攪。”
另一路是遼南東側的佈防。林晚卿剛從雙島趕回寧遠,甲冑上還沾着海風的鹹溼氣,髮梢結着細碎的鹽粒。她是接到朱由樺的手令,星夜兼程趕回來的,連歇都沒歇,直接來總督行轅領命。甲冑擦得鋥亮,腰間佩刀懸得端正,站在那兒跟棵小白楊似的,英氣十足。
“晚卿,”朱由樺指着輿圖上鎮江堡的位置,語氣鄭重,“這次叫你回來,有趟差事。我早前分派了線膛滑膛槍給尚可喜和孔有德各四百支,如今訓練好的八百火槍營士卒、一千輜重兵,連同新造的一批佛朗機炮、彈藥糧草,由你帶隊,押送往鎮江堡交割。鎮江堡是遼南東側的主力大營,兵力得補厚實些,才能扛住後金從東面來的反撲。”
他頓了頓,又補了兩堡的部署,條理清晰得很:“孔有德率主力駐守鎮江堡大營,統籌東側防務,囤積糧草軍械,作爲縱深依託;尚可喜帶本部人馬守鳳凰城,做前哨先鋒,專司哨探、襲擾、預警,拱衛鎮江堡前沿。一先一後,一哨一守,撐住整個東側防線。你把人馬輜重交割清楚,別急着返回,後續我計劃安排祖將軍等人往遼南縱深推進,鎮江堡那邊還需要你居中調度指揮。”
“末將遵令。”林晚卿抱拳應聲,神色利落,耳根卻悄悄熱了熱——她本以爲只是趟押送的差事,沒想到殿下還留了指揮的差事給她。她壓下心頭那點異樣,轉身下去整隊,腳步都比來時輕快幾分,甲葉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像她此刻的心跳。
次日天剛矇矇亮,押送隊伍便出了寧遠城。八百火槍營列成縱隊,步伐整齊,一千輜重兵推着滿載軍械糧草的獨輪車,沿着官道往東而去,到碼頭換乘海船直抵鎮江堡。西側有朱梅、祖大壽在鞍山驛、束昌堡頂住遼陽正面,南側有趙率教在海州守着後路,東側再把鎮江堡大營夯實、鳳凰城前哨探出去,整個遼南的防禦網就織成了。進可攻遼陽,退可守海州,往後再想往北推,就有了穩穩的立足點。
交割的時候,孔有德和尚可喜果然湊在一塊兒,臉上都掛着笑,暗地裏卻較着勁,跟兩隻好鬥的老公雞似的。孔有德笑着接交割文書,嘴裏客客氣氣:“有勞林將軍奔波,殿下賞的這些軍械,我們鎮江堡定然用在刀刃上。”嘴上說着,眼神卻給手下遞了個眼色,親兵會意,悄悄就往自己營裏搬火槍、抬彈藥箱,手腳快得像偷米的耗子。
尚可喜也打着哈哈接話,伸手就按住了一箱彈藥,笑得一團和氣,手底下半分不讓:“孔將軍這話就見外了。鳳凰城是前哨,接敵最近,最費彈藥。你鎮江堡是大營縱深,補給方便,緩一緩也無妨。”他笑得眉眼彎彎,手底下卻跟焊死了似的,半分不挪窩。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全是場面話,手上卻分毫不讓,活像兩隻好笑的笑面虎,旁邊的親兵都憋着笑,不敢出聲。
林晚卿站在旁邊冷眼瞧着,輕咳一聲,把交割文書往前一遞,聲音不大,分量卻足:“兩位將軍,各營編制早有定數,火槍、彈藥都按數分好了,清點清楚再搬,少了一件,我找你們二位算賬。”
兩人頓時收了笑,老老實實按冊子清點,不敢再多嘴,跟被先生訓了的學生似的。
等交割完畢,林晚卿站在鎮江堡城頭,望着遠處連綿的羣山和覆雪的原野,朔風捲着雪沫子刮過甲冑,沙沙作響。她抬手接了一片雪,雪花在掌心很快化成一灘涼水,涼絲絲的。防線已經扎穩,下一步,就該往北推了。她望着靉陽堡的方向,指尖輕輕釦住了腰間的刀柄。
入冬以來第三場暴雪連下三日,把整座寧遠城裹得像只封了蠟的銀白瓷壇。總督行轅轅門外,朔風捲着碎雪撞在朱漆旗杆上,嗚嗚地打着旋兒,像個破了音的舊壎,荒腔走板裏裹着化不開的肅殺寒氣。帥廳裏卻暖得烘人,四盆慄炭在角架上燒得噼啪作響,熱浪裹着松煙墨香、皮革腥氣和炭火烤出來的焦糊味,撞得人臉上發暖。一形鋵⒘⒃趶d中,甲冑上沾的霜雪被炭火一烘,順着甲葉縫隙往下淌水,在青磚腳下洇出一圈圈深色溼痕,像落了一地不規則的墨梅。
正面牆上懸着幅丈二寬的遼東全圖,墨線勾着山陵城郭,硃砂點着營壘驛堡。海州、鞍山驛、束昌堡三處新拔的據點,都用濃墨紅圈重重標了,像三顆鏽鐵釘狠狠楔進後金腹地,瞧着就扎眼。帥案上攤着七八份剛到的塘報,紙角還沾着雪水,被穿堂風掀得微微發顫,像一羣欲飛未飛的灰蛾子。
廳內分兩列站定,前頭皆是總兵、副將級的大將,甲冑鏗鏘,氣息沉凝,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第五三六章 帥廳聚將,籌诌|南
趙率教踩着點進來的。一身玄鐵甲片上還沾着海州城外的冰碴,連護耳上都掛着半融的雪粒。進門先對着炭火搓了搓凍得發硬的臉,胡茬上的冰粒掉進脖子裏,他也只皺了皺眉,隨手把斗篷丟給親兵,大步站到首列。他剛在海州站穩腳跟,這幾日正憋着勁往北推,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牛角弓,眼尾都帶着按捺不住的銳氣。
跟着進來的是祖大壽。他從束昌堡前線快馬趕回,靴底沾着戰壕裏的黑泥,一踩一個溼印。眉眼間帶着連日對峙的疲憊,可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雁翎刀。進門沒跟旁人搭話,徑自找了個靠炭火的位置站定。靴底的泥在青磚上暈開一小片溼痕,沉甸甸的,像他此刻壓在心裏的盤算.
逯菔貙⒑慰删V是第三撥到的。石青色披風領上結着薄冰,進門先側身抖了抖雪,沉聲道了句“末將何可綱,奉殿下令自逯葳s來”,聲音穩得像塊沉水的石頭。他素來持重,衝廳內腥宋⑽㈩h首便立到左側下首,手裏還攥着卷束昌堡軍屯的清冊——頁角早被雪水浸得發皺,想來是路上歇馬時也在翻,連墨跡暈開了都沒察覺。
朱梅從鞍山驛趕過來,進門就抖斗篷,雪沫子飛了小半廳,正濺在趙率教的靴邊。趙率教斜睨他一眼,語氣帶着點嗆:“朱將軍慢些抖,再抖下去,帥廳都能堆雪人了。”
“趙將軍管得倒寬。打仗搶着衝在前頭,怎麼抖雪你也要管?”朱梅哼了一聲,半點不肯落了下風,“鞍山驛正面頂着遼陽的兵,我日日盯着城頭,不比你清閒。”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像鬥架的公雞,旁邊袑⒍急镒判Γ瑳]人敢搭腔。馬世龍從薊鎮趕來,裹着件半舊的狼皮大氅,進門把大氅一脫,露出裏頭擦得鋥亮的鐵甲。他抱着胳膊往邊上一靠,嘴角噙着點看熱鬧的笑,一副“你們爭你們的,我就瞧瞧”的閒散模樣,顯然是慣看了遼東武將爭功的場面。孫元化最後到,一身青布文官袍服,手裏攥着串算盤珠子串成的佩飾,走起路來珠子輕輕碰着,窸窣作響。進門先對着牆上的輿圖端詳了片刻,捻着鬍鬚微微點頭,也不多言,活像個來賬房查賬的老先生。
沒人留意,轅門外的廊檐下早立着個皮膚黝黑的年輕軍官。一身洗得發白的札甲,肩線處磨起了細毛,腰間懸着把制式腰刀,手背上一道寸長的舊疤格外顯眼——那是當年夜探崔呈秀密室落下的。正是李二狗,如今是高臺堡火器營的百總。他是朱由樺穿到大明後,第一個敢把後背交出去的親兵,屍山血海裏一道滾過來的,情分不比尋常。
這次奉令來寧遠聽調,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級別低,壓根沒敢往帥廳裏湊。天不亮就揣着本皺巴巴的小冊子,踩着雪在廊下候着,時不時往廳裏瞟一眼。凍得鼻尖通紅,耳朵尖都麻了,也不肯挪去避風的角樓,心裏反倒熱乎——能再跟着殿下辦事,比在營裏蹲着火爐啃熱窩頭舒坦十倍。
後堂傳來腳步聲。靴底踩在木板上,不緊不慢,不輕不重,廳裏的喧鬧瞬間就熄了。
朱由樺一身石青色常服,袖口隨意挽着半截,露出腕上那隻舊銀鐲——磕磕碰碰留下好幾道溣 K叩街魑蛔拢抗鈷哌^廳內袑ⅲ刖淇吞缀讯紱]有,開門見山:“今兒叫諸位過來,不說虛話。先說說後金內亂的局面。”
他指尖在輿圖上遼陽的位置輕輕一點,語氣平穩得像在說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大家都清楚,咱們這陣子能往前推,靠的就是建虜內訌。多爾袞聯合阿敏在科爾沁自立,代善領着兩紅旗和杜度壓着,正準備平叛。但咱們也不能掉以輕心——我估摸着皇太極早就在佈局了,鬧不好他正等着咱們壓境,好藉着明軍的壓力逼內部擰成一股繩。真等他們兄弟倆談妥條件合兵回防,咱們騎兵是短板,正面攻堅喫虧不說,剛拿下的海州、鞍山驛,頭一個就得受衝擊。”
“與其坐等他們談妥了打過來,不如咱們主動往東推。”朱由樺收回手,拿起案上硃筆,在“青苔峪堡”五個字上重重圈了個圈,硃砂痕跡又深又重,像釘進去的一根鐵楔子,“本王的意思,先打青苔峪。”
廳內腥说哪抗狻班А钡厝斣诹溯泩D上。青苔峪堡在海州以東兩百里,正卡在遼南東西向的山道咽喉上,往西連海州,向東通鳳凰城,往北壓着連山關、魂陽堡,往南則能俯瞰蓋州、復州二衛。說是一座堡,實則是遼南陸路的總樞紐,掐住了,就等於勒住了遼南後金兵的脖子。
“這地方是遼南的腰眼。”朱由樺硃筆順着山道往下一劃,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人心上,“南四衛北上增援,走陸路必過青苔峪山道,旁的都是走不了大軍的羊腸小道;走海路,冬天封凍走不了,夏天有東江水師盯着,根本撐不起長期弑糧。掐住這裏,蓋州、復州、金州、旅順口的韃子就是沒根的浮萍,援軍糧草都上不來。”
他頓了頓,拋出第二步棋:“等青苔峪站穩了腳跟,就分兵南下,順着海岸一路推,連克蓋、復、金、旅四城。雙島水師封死海路,水陸合圍,把遼南的後金兵一口吃掉。這叫先通東西線,再收南四衛。”
一番話說完,廳內靜了片刻,隨即腥说暮粑贾亓藥追帧J諒瓦|南四衛!這可是自遼陽、瀋陽失守後,遼東官軍連想都不敢多想的事。如今趁着後金內亂連克三堡,腥吮疽誀懣傄厣弦荒臧胼d再圖進取,沒料到瑞王殿下步子這麼大,直接要把整個遼南吞下來。炭火盆裏火星子噼啪爆了一聲,濺起幾點火星,襯得廳裏的氣息更熱了,連甲冑上融雪的水珠,都像是跟着發燙。
“末將請戰!”趙率教第一個跨步出列,抱拳躬身,聲如洪鐘,震得案上茶盞都輕輕晃了晃,炭火盆裏的火星子蹦起來老高。
“殿下,末將所部山海關兵卒,大半已經進駐海州、析木城一線,距青苔峪路程最近。這半年練的就是攻堅戰術,爬城、破壘都熟。打青苔峪這一仗,交給末將最合適!末將願立軍令狀,十日之內拿不下青苔峪,提頭來見!”
他是客軍出身,在遼東根基不如關寧軍深厚,最需要實打實的戰功站穩腳跟。這一仗要是拿了首功,往後山海關係在遼東的話語權就穩了。話說得擲地有聲,脖子梗得筆直,連耳尖都透着點急不可耐的紅。
他話音剛落,左邊兩道聲音先後響了起來,卻都不是主將親自請戰離防。
“趙將軍勇銳可嘉,只是青苔峪山道崎嶇,關寧軍常年在遼東山地作戰,更熟地形。”祖大壽往前一步,眉頭微蹙,語氣沉穩得像塊壓艙的石頭,“末將願撥麾下三千精銳,由副將祖寬帶隊,配合趙將軍攻山。攻堅破壘、攀山越嶺,他們都是老手,能給趙將軍打先鋒。”他是關寧軍本土派,心裏比誰都清楚,束昌堡是遼陽正面屏障,自己這個主將半步都離不得。不求主攻的名頭,但求關寧軍能分一杯戰功羹,別讓山海關係把功勞全搶了去。話說得客氣,分寸卻拿捏得極準——我不跟你搶主攻,但功勞得分我一份,合情合理,誰也挑不出錯。
“末將也願出一千鳥銃手,聽趙將軍調遣。”朱梅跟着出列,梗着脖子,話不多卻分量十足,“鞍山驛正面壓力已經緩下來了,我部鳥銃手練了大半年射術,守城攻堅都行。攻堅時抵近射城頭守軍,壓制箭樓最管用。”他心裏打的是另一番算盤:助攻的功勞可以不爭,但鳥銃、火炮這類火器資源,得多爭取些。鞍山驛是正面屏障,火器足了,守起來才更穩當。嘴上說的是出兵,眼睛卻悄悄瞟了瞟孫元化腰間那串算盤佩飾,活像在算能撈着多少杆新銃。
三人三種心思,一個搶主攻立威,一個分戰功保派系份額,一個爭火器強化防守,看似都在搶仗打,實則各有各的盤算,半點不違背“主將不離汛地”的規矩。明面上是爲國請戰,暗地裏全是派系與實力的計較,武將的心思,從來都不止在戰場上。
廊下的李二狗聽着廳裏隱隱約約的爭吵聲,忍不住在心裏嘀咕:三員大將搶着打青苔峪,嗓門比高臺堡過年放的二踢腳還響。趙將軍鬍子都快翹上天了,祖將軍要派副將助攻,朱將軍要出鳥銃手。依我看,他們哪裏是搶仗打,分明是搶新炮新銃,跟我當年搶殿下的藥糖一個德行.
第五三七章 諸將爭功,分防定責
廳內,何可綱見腥藸幍脽狒[,上前一步,沉穩地躬身道:“殿下,我此次調防束昌堡協助祖總兵,束昌堡周邊軍屯干係重大。末將回去後便全力整飭屯務,監控各屯糧秣出入,加固堡寨側翼墩臺,保障北線大軍後路糧道萬無一失。諸位將軍只管放心攻堅,束昌堡的屯防與側翼警戒,末將一力擔着,絕不讓後金小股人馬抄了咱們的糧道。祖總兵也能騰出手料理其他軍務。”
這話一出,等於把祖大壽後路屯務的擔子全挑了起來,祖大壽便能分出精力兼顧其他方向的用兵計劃。
朱由樺指尖在案沿輕輕叩着,節奏不快不慢,心裏跟明鏡似的。選趙率教主攻,本就不只是因爲他離得近。趙率教是陝西籍,隸屬山海關係統,不屬於祖大壽爲首的關寧軍祖氏派系。讓他立主攻之功,既能平衡關寧軍一家獨大的勢頭,也能讓山海關係更效忠朝廷、效忠自己,是以軍功馭武將的老道理。祖大壽、朱梅的反應也全在他意料之中。主將不離汛地是鐵律,他們肯出部將助攻,既保了關寧軍的戰功份額,又不越制,分寸拿捏得很準,反倒說明這兩人心裏有數,不是魯莽之輩.
“好了,都不必爭了。”朱由樺抬手往案上輕輕一按,聲音不高,卻像一盆涼水澆在沸油上,廳內瞬間安靜下來,連炭火噼啪聲都清晰了幾分。
“束昌堡、鞍山驛,是遼陽正面的兩根頂樑柱。”朱由樺目光掃過祖大壽、朱梅二人,語氣不容置喙,“這兩處半步都退不得,你們兩個主將,也半步都不能動。真要是爲了打青苔峪,把正面防線放空了,後金趁機反撲,丟了鞍山驛、束昌堡,咱們拿下青苔峪又有什麼用?”
這話戳在要害上,祖大壽和朱梅對視一眼,都頷首應是。正面牽制是頭等大事,他們本就沒打算親自離防,爭的也只是部袇鸬姆蓊~。殿下點透了,反倒落得坦蕩。
“趙將軍。”朱由樺看向左側,“海州方向兵力最充足,你部距青苔峪最近,補給線最短。這主攻的位子,就給你了。”
“末將領命!”趙率教精神一振,抱拳高聲應下,下巴都抬了起來,得意地掃了祖、朱二人一眼,那股子得勝的勁兒,跟搶着了頭塊紅燒肉的半大小子似的。
“別急着應承。”朱由樺又道,“本王會派人快馬通傳鎮江堡、鳳凰城,告知我軍攻取青苔峪的時日,令他們整肅哨探、留意連山關方向援軍,不必主動出兵側擊,只需及時傳報敵情。若是連山關方向有異動,他們會提前主動牽制。西山銳捷營調三百精銳歸你節制,專司戰前哨探摸查、摸哨破障,攻城時可選死士突入奪門,火器教習隨行指導炮術。仗一打完,全數歸建,你不得擅自整編調遣。”
他特意把建制權責劃得清清楚楚——親軍體系絕不能讓邊將沾手,這是藩王掌兵的核心底線。趙率教也明白規矩,當即朗聲應道:“末將明白!絕不動殿下親軍一兵一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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