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朱由樺蹲在他旁邊,伸手摸了摸那嫩綠的葉子,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心裏的石頭徹底落了地。這幾天,他喫不下睡不着,天天往試驗田跑,就怕一個不小心,所有的希望都化爲泡影。現在好了,總算挺過來了。
“辛苦王師傅了。”朱由樺站起身,對着王老工匠拱了拱手,“要是沒有您的經驗,這試驗田,恐怕就真的毀了。”
王老工匠連忙擺手,一臉惶恐:“殿下折煞老奴了!老奴只是做了分內之事,種子是殿下找的,法子是殿下定的,老奴們只是出點力氣而已。要說功臣,殿下才是真功臣,要是沒有殿下,咱們哪能見到這麼稀奇的作物,哪能有機會救百姓於水火?”
“就是就是!殿下最厲害!”李二狗在旁邊附和,一邊說,一邊拿起鋤頭,幹勁十足地鋤起了草,“等這些莊稼長出來,畝產千斤,咱們就讓百姓們都喫上飽飯,再也不用餓肚子了!”
朱由樺被他們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別拍馬屁了,好好幹活,等真的豐收了,再誇也不遲。”
王老工匠笑着應了,帶着夥計們繼續忙活,李二狗也跟着幹得熱火朝天,嘴裏的跑調小曲又響了起來,整個試驗田,都透着一股生機。
朱由樺站在地邊,看着那片綠油油的苗,忽然想起了崇禎。那孩子,現在是不是還在乾清宮熬夜看奏摺?是不是還在胡思亂想,猜忌來猜忌去?
他嘆了口氣,轉身往書房走,沈毅迎面走來,躬身道:“殿下,潞王府那邊又派了幾個人,想打探試驗田的消息,被咱們的人攔住了,沒讓他們靠近。”
“讓他們打探。”朱由樺腳步沒停,語氣平淡,“現在蟲子已經治好了,苗也活了,他們愛看就看,看再多,也拿不走咱們的種子,學不會咱們的法子。”
“是。”沈毅跟在他身後,又道,“陛下那邊的人,還在盯着,要不要屬下再去叮囑兄弟們,多留意些?”
“不用。”朱由樺打斷他,“讓他們盯,盯得久了,發現咱們沒什麼異常,自然就撤了。咱們現在,最重要的是把莊稼種好,其餘的,都不重要。”
沈毅點點頭,不再說話,默默跟在朱由樺身後.
第二十五章 軍營整頓
朱由樺走到書房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後院的試驗田,那些綠油油的苗在風裏輕輕搖晃,像是在向他訴說着希望。他忽然覺得,穿越過來這陣子,雖然累,雖然步步驚心,但好像,真的做了一件有意義的事——不是爲了權郑皇菭懥俗员#皇菭懥俗屇切﹩瞬伙栵埖陌傩眨芏嘁豢诩Z,能多活一天。
他推開門,走進書房,坐回案前,翻開卷宗,這一次,他沒有走神,一筆一劃,認真處理着逡滦l的事務。窗外,天漸漸黑了,樹影拉得老長,映在地上,像一地的希望。
乾清宮裏,燭火又燃了起來,映着朱由檢蒼白的臉。他坐在龍椅上,面前攤着奏摺,卻依舊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子裏全是朱由樺的事——試驗田出問題了,又解決了;他派人盯着,朱由樺好像知道,卻沒反抗;他每天就處理公務、看莊稼,沒什麼異常。
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讓他心裏發毛。
他想起史書上的那些權臣,址粗埃膫�不是表現得忠心耿耿,哪個不是循規蹈矩?等皇帝放下戒心,他們就會露出獠牙,一舉奪權。朱由樺,會不會也是這樣?.
他用力甩了甩頭,想把這個念頭甩出去,可它就像附骨之疽,怎麼也甩不掉。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着一絲涼意,卻吹不散他心裏的猜忌和疲憊。
窗外,月亮升了起來,又大又圓,灑下一片銀光,照亮了整個皇宮,也照亮了遠處的瑞王府。他望着那片方向,心裏忽然生出一絲無力——他想信朱由樺,可他不敢;他想猜忌朱由樺,可他不捨。
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遼東,後金騎兵正在夜色中集結,磨刀霍霍,虎視眈眈;他不知道,江南的東林書院裏,錢謙益等人正在密談,盤算着怎麼借試驗田的事,參朱由樺一本;他不知道,魏忠賢的殘餘勢力,正在暗處蟄伏,等着反撲的機會;他更不知道,瑞王府後院的那些小苗,正在月光下悄悄生長,也許有一天,真的能長成養活千萬人的莊稼。
他只知道,自己這個皇帝,當得太累了,累得想撂挑子,可他不能——這江山,是父皇和皇兄留給她的,再爛,也得接着;這天下,是千萬百姓的,再難,也得守着。
燭火昏沉,映着年輕帝王孤獨的身影,窗外,月亮冷冷地掛在天邊,看着這片飽經滄桑的大地,看着那些各懷心思的人,看着那些在黑暗中掙扎的希望。
明天會怎樣?
沒人知道。
但瑞王府的試驗田裏,那些嫩綠的小苗,還在倔強地生長着,在這小冰河時期的寒意裏,透着一股不肯認輸的韌勁——就像朱由樺,就像那些還在盼着喫飽飯的百姓,就像這風雨飄搖,卻依舊不肯倒下的大明。
試驗田的蟲害徹底化解後,朱由樺在田埂上蹲了足足半個時辰,指尖摩挲着玉米苗嫩綠的新葉,心裏盤算的卻是另一樁迫在眉睫的事——京營。
這念頭在他腦子裏盤旋了好幾天,如今試驗田的事暫告一段落,總算有精力騰出手來。逡滦l那邊經他一番整頓,漸漸步入正軌;魏忠賢的殘餘勢力藏在暗處,暫時不敢輕舉妄動;東林黨那幫酸儒憋着什麼壞水還未可知,但京營這個爛攤子,再拖下去遲早要出大亂子。
作爲穿越過來、熟讀明史的人,他比誰都清楚京營的底細——明面上是守護京城的核心軍事力量,是崇禎手裏的最後一張底牌,實際上就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篩子。士兵們餓得跟麻桿似的,連站都站不穩;兵器鏽得能當古董擺進當鋪,刀鞘開裂、槍頭生鏽,連劈柴都費勁;將領們一個個喫得腦滿腸肥,肚子圓滾滾的,剋扣軍餉的本事比領兵打仗厲害十倍,魏黨殘餘和東林黨人在營中各拉山頭、互相掣肘,各有各的算盤,各有各的靠山。
這哪是軍營,分明是個魚龍混雜的菜市場,混喫等死的好去處。
“殿下,京營那邊已然安排妥當。”沈毅輕步走進書房,躬身稟報,“周承業帶着營中幾位老將,已在營門口候着,瞧那架勢,倒是擺得十足十的恭敬。”
朱由樺嗯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指尖無意識地敲擊着窗沿。周承業這個人,他早讓人查得一清二楚——東林黨一手扶持起來的傀儡,在京營經營了近十年,手底下養着一幫油滑的老兵油子,個個滑得跟泥鰍似的,表面上對朝廷唯命是從,背地裏淨幹些中飽私囊、結黨營私的勾當。這種人最難纏,面上恭恭敬敬,骨子裏全是算計,稍不留意,就會被他背後捅一刀。
“讓李二狗跟着。”他緩緩轉過身,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又有幾分刻意,“那憨小子整天在府裏閒得發慌,要麼琢磨着給本王立生祠,要麼惦記着試驗田的玉米,帶出去見見世面,也讓他學學規矩,省得總在府裏闖禍。”
沈毅嘴角幾不可查地抽了抽,強忍着笑意應聲:“屬下遵令。”他太清楚李二狗的性子,這憨貨要是真鬧起來,怕是比京營的老兵油子還難收拾。
不多時,門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李二狗興沖沖地跑了進來,身上穿着那身明顯不合身的逡滦l千戶服飾,腰間別着一把短劍,劍鞘都快拖到地上,臉上寫滿了“我要幹大事”的興奮,連走路都帶着風。
“殿下!是不是要去京營?”他湊到朱由樺面前,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嗓門都比平時大了幾分,“屬下聽說京營有好幾千人,還有好多戰馬,是不是能看到真刀真槍?”
朱由樺掃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嚴:“去了不許胡鬧,一切聽本王和沈千戶的吩咐,不許擅自行動,更不許亂說話,明白嗎?”
“屬下明白!”李二狗立馬挺起胸脯,拍着胸脯保證,語氣堅定得不行,“殿下放心,屬下這次一定聽話,不胡鬧、不闖禍,不給殿下丟臉!”
朱由樺沒再多說,轉身往外走。他心裏清楚,這憨小子嘴上說得漂亮,真到了京營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能不能穩住,誰也說不準。但有些事,總得讓他慢慢學,總不能一直護着他,畢竟往後,說不定還要靠他獨當一面。
京營坐落於京城外圍,佔地廣闊,遠遠望去,營牆高聳、瞭望塔林立,倒有幾分軍事重鎮的模樣。可走近了才發現,那營牆的漆早已剝得七零八落,露出裏面斑駁的青磚;瞭望塔上蹲着的士兵歪歪斜斜,有的靠着塔柱打盹,有的摳着指甲發呆,跟曬蔫了的白菜似的,連最基本的警戒都做不到。
營門口,周承業帶着幾個身着鎧甲的老將,見朱由樺一行人過來,立馬齊刷刷跪下行禮,姿態放得極低,語氣也恭敬得不像話:“末將周承業,率京營袑ⅲв鹜醯钕拢〉钕虑q千歲千千歲!”
朱由樺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周總兵,各位將軍,起來吧。本王今日前來,是奉陛下之命,整頓京營。京營如今是什麼模樣,各位比本王更清楚——士兵疲弱,軍紀渙散,兵器朽爛,糧草短缺。再這麼下去,一旦後金鐵騎南下,京城無兵可守,到時候,別說你們的烏紗帽,就連身家性命,恐怕也保不住。”
周承業站起身,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苦笑,語氣諔骸暗钕滤詷O是。京營積弊多年,末將等人也早已憂心忡忡,只是有心無力。如今殿下親自前來整頓,末將等人必定全力配合,唯殿下馬首是瞻!”
話是這麼說,可他眼底的那絲算計,卻沒能逃過朱由樺的眼睛。旁邊幾個老將也紛紛附和,語氣恭敬,眼神卻四處亂飄,像是在打量朱由樺的底牌,又像是在互相遞眼色,各懷鬼胎。
朱由樺沒接這茬,徑直往營裏走。穿過幾排破舊不堪的營房,營房的屋頂漏着天,牆角長滿了雜草,裏面傳來士兵們有氣無力的咳嗽聲和抱怨聲。走到校場,眼前的景象更是讓人心寒——校場上稀稀拉拉站着幾百號士兵,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有的穿着破爛的號服,有的甚至穿着自家的粗布衣裳,站沒站相、坐沒坐相,三三兩兩湊在一起閒聊,跟逃難的流民似的,哪裏有半分軍人的模樣。
李二狗湊到朱由樺身邊,壓低聲音,滿臉難以置信:“殿下,這些就是京營的兵?怎麼看着還不如咱們府裏的雜役精神?屬下老家的佃戶,喫飽了飯都比他們壯實!”
朱由樺沒理他,邁步走到校場中央,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士兵。士兵們也紛紛看了過來,眼神裏有好奇,有麻木,有麻木,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防備——他們見多了前來“整頓”的官員,大多是走個過場,撈點好處就走,沒人真正關心他們的死活。
“兄弟們,”朱由樺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力極強,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裏,“本王今天來,不是來訓話的,是來給你們送飯的。”
校場上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士兵們交頭接耳,有人滿臉不信,有人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還有人小聲嘀咕:“真的假的?這王爺看着衣着光鮮,能給咱們這些窮當兵的送飯?”“別是騙咱們的吧,以前來的官,不搶咱們的就不錯了!”
朱由樺示意沈毅,沈毅一揮手,幾個逡滦l抬着幾口大木箱走了進來,猛地掀開蓋子——裏面是用油紙包着的乾糧,還有幾匹粗布,香氣瞬間瀰漫開來,勾得士兵們咽口水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這些乾糧,今天先分給大家,每人兩份,管飽。”朱由樺指着箱子,語氣堅定,“這些布匹,回頭會讓裁縫做成衣裳,每人一件,再也不讓你們穿着破爛衣裳風吹日曬。往後,京營的軍餉,由本王親自督辦,每月按時發放,一文不少!誰再敢剋扣軍餉、中飽私囊,本王定斬不饒!”
校場上徹底炸了鍋。士兵們先是愣了幾秒,隨即紛紛跪倒在地,聲音哽咽,喊“殿下千歲”“謝殿下恩典”的聲音此起彼伏,亂成一團。有幾個年紀大的老兵,跪在地上一個勁地磕頭,磕得額頭都紅了,嘴裏唸叨着“多謝殿下還記得咱們”“殿下真是活菩薩”,淚水混着泥土,滿臉狼狽,卻透着最真切的感激。
李二狗也激動得不行,湊到朱由樺耳邊,聲音都帶着顫:“殿下,您看!他們都哭了!屬下從來沒見過當兵的哭,還是這麼多當兵的一起哭!”.
第二十六章 割麥戰術
朱由樺沒接話,餘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周承業幾人。那幾個老將臉上的笑容早已僵住,眼底的神色複雜得很——有忌憚,有不滿,還有一絲慌亂,顯然沒料到朱由樺會來這麼一手,直接用糧草和布匹,收買了士兵們的心。
等士兵們漸漸安靜下來,朱由樺纔開始說正事——整頓軍紀,訓練士兵,而訓練的核心,就是他結合現代軍事知識,改編的三段擊戰術。
他心裏清楚,這些士兵大多是農戶出身,沒讀過書,大字不識一個,要是跟他們講“火力持續性”“戰術配合”“協同作戰”之類的專業術語,純屬對牛彈琴,他們根本聽不懂,也記不住。
“本王要教你們的戰術,說白了,就跟你們在地裏割麥子一樣簡單。”朱由樺伸手指了指那些士兵,語氣通俗易懂,“你們在老家割麥子,是不是一撥人割累了,就換另一撥人上?一茬一茬地割,直到把整塊地的麥子都割完,不讓麥子有機會爛在地裏?”
士兵們愣了愣,紛紛點頭,有人撓了撓頭,小聲嘀咕:“是啊,割麥子可不就是這麼幹的嗎?可這割麥子,跟打仗有啥關係?”
“敵人,就是地裏的麥子。”朱由樺繼續說道,語氣乾脆利落,“你們手裏的火器,就是割麥子的鐮刀。打仗的時候,第一排的兄弟先開槍,打完之後,立馬退後裝彈;第一排退後,第二排的兄弟頂上,繼續開槍;第二排打完,第三排再頂上,輪着來,循環往復,不讓敵人有喘氣的機會。等你們輪完幾圈,敵人就跟地裏的麥子一樣,被咱們‘割’得乾乾淨淨!”.
校場上安靜了片刻,隨即有人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緊接着,更多人跟着“哦”起來,臉上露出瞭然的神色。有人甚至忍不住伸出手,比劃着開槍、退後、裝彈的動作,嘴裏唸叨着“割麥子”“換人”“輪着來”,越念越起勁,臉上也漸漸有了精神。
周承業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嘴角抽搐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嚥了回去——他沒想到朱由樺居然能用這麼粗俗的比喻,把複雜的戰術講得通俗易懂,還讓這些士兵都聽明白了,這無疑是斷了他日後拿捏士兵的路子。旁邊幾個老將也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嘀咕:“這法子,聽着倒是簡單,可真能管用嗎?”“管不管用不知道,倒是比那些文縐縐的戰術好懂多了。”
就在這時,李二狗突然竄了出來,嗓門大得能傳遍整個校場,眼睛亮得發光:“殿下!屬下懂了!”
校場上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二狗身上。
李二狗挺着胸脯,一臉得意,大聲說道:“殿下,您說的整頓軍備,就是給士兵們發麥子,讓他們天天割麥子,練力氣,等力氣練大了,就能打仗了,對吧?”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下一秒,校場上爆發出一陣籼么笮ΑJ勘鴤冃Φ们把鲠岷希腥诵Φ枚自诘厣现迸拇笸龋腥诵Φ醚蹨I都出來了,還有人笑得直不起腰,嘴裏唸叨着“這千戶是個憨貨吧”“割麥子練力氣,虧他想得出來”。那幾個老將也憋得滿臉通紅,捂着嘴吭哧吭哧地笑,肩膀一抖一抖的,連周承業都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揚,眼底閃過一絲嘲諷。
朱由樺深吸一口氣,強壓着心裏的哭笑不得,走上前,抬手輕輕拍了一下李二狗的腦袋,力道不重,卻帶着幾分無奈:“憨貨!本王說的是戰術!是讓士兵們像割麥子一樣,輪着開槍打敵人,不是讓他們真去割麥子!”
李二狗捂着腦袋,滿臉委屈,眼睛瞪得圓圓的,小聲辯解:“可您剛纔說,敵人是麥子,火器是鐮刀,輪着割……屬下還以爲,您是要發麥子,讓他們先練割麥子呢。您昨兒還說要給他們備乾糧,屬下尋思着,乾糧裏就有麥子……”
這話一出,校場上的笑聲更響了,連沈毅都忍不住轉過身,肩膀微微顫抖,強忍着笑意。
朱由樺又氣又笑,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別解釋了,越解釋越亂。去,幫沈千戶給士兵們分乾糧和布匹,再胡說八道,今天就沒你的飯喫!”
李二狗縮了縮脖子,灰溜溜地跑到沈毅身邊,乖乖幫忙分東西。他幹活倒是認真,就是手笨,把布匹掉在地上兩回,還不小心把乾糧多發了幾份給一個瘦弱的小兵,惹得士兵們又是一陣粜Γ蓻]人真的責怪他——這憨千戶雖然笨,卻心善,沒有半點架子。
校場上的氣氛,倒是因爲這一出烏龍,徹底鬆快了不少。原本那些眼神裏帶着防備和麻木的士兵,這會兒看朱由樺的眼神也變了——沒那麼疏遠了,多了點親近,還有一絲“這瑞王殿下挺有意思,不擺架子”的好感。
朱由樺看着那些漸漸有了笑模樣的士兵,心裏稍微鬆了口氣。他知道,這只是整頓京營的第一步,真正的麻煩,還在後頭。
果然,等士兵們領完乾糧和布匹,周承業就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語氣依舊恭敬,話裏卻藏着滿滿的刁難:“殿下,末將有一事稟報。京營現存的火器,大多已經鏽跡斑斑,有的槍膛都堵死了,根本沒法使用;彈藥也極度短缺,剩下的那些彈藥,怕是連一輪訓練都不夠支撐。士兵們常年喫不飽、穿不暖,如今雖然有了乾糧和布匹,可火器和彈藥的問題不解決,訓練也只是紙上談兵,毫無用處啊。”
話音剛落,旁邊幾個老將就紛紛跟上,你一言我一語地附和:“是啊殿下,周總兵說的是實情。火器都鏽成那樣了,連點火都點不着,怎麼練?”“彈藥也沒了,總不能讓士兵們空着手比劃,對着空氣開槍吧?”“殿下,不是末將等人不配合,實在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啊!”
朱由樺看着他們,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裏卻跟明鏡似的——這些人打的什麼算盤,他一清二楚。他們就是想拿火器和彈藥卡他的脖子,火器短缺、彈藥不足是事實,但這話從他們嘴裏說出來,就不是爲了解決問題,而是爲了給他使絆子,看他的笑話,要是他解決不了,整頓京營的事,就只能不了了之,他們也能繼續在京營裏作威作福,剋扣軍餉。
更麻煩的是,他們說的確實是實話。
國庫的窘境,他比誰都清楚。崇禎被東林黨那幫酸儒架着,想從國庫調一分銀子、一粒糧食都難如登天,更別說調火器和彈藥了。他要是貿然進宮,向崇禎索要火器和彈藥,崇禎那邊指不定又要胡思亂想——朱由樺一下子要這麼多火器彈藥,想幹什麼?是想掌控京營,擁兵自重,甚至址磫幔�
可要是不解決火器和彈藥的問題,京營的整頓就會卡在這兒,之前做的一切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他忽然有些後悔。要是之前多攢點銀子,多備點家底,要是在整頓逡滦l的時候,多截留一些魏黨殘餘的贓款贓物,這會兒也不至於這麼被動。可後悔有什麼用?他穿過來才幾個月,根基湹酶埡乃频模芊�住逡滦l、保住試驗田,已經不容易了,哪裏有多餘的精力和財力,去籌備火器和彈藥。
沉默了片刻,朱由樺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心:“火器和彈藥的事,本王想辦法解決,你們不用操心。軍餉從今日起,由本王親自督辦,每月初一準時發放,誰再敢剋扣、挪用,本王定斬不饒。至於訓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校場上的士兵,語氣放緩了幾分:“先從基礎練起。沒有彈藥,就練裝彈動作,反覆練,練到閉着眼睛都能把彈藥裝進去;沒有能用的火器,就先練隊列配合、步伐整齊,練到進退有序、令行禁止。等火器和彈藥到位,你們直接就能上手,不用再浪費時間適應。”
士兵們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嘀咕:“練空手有什麼用?就算隊列走得再整齊,沒有火器,也打不過敵人啊。”“就是啊,總不能憑着空拳頭,去跟後金的鐵騎拼命吧?”
朱由樺聽見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笑,聲音溫和卻有力量:“練空手有用沒用,練了才知道。你們以前,能喫飽一頓飯嗎?不能。現在,本王讓你們喫飽了。你們以前,有人管過你們的死活嗎?沒有。現在,本王管了。”
校場上瞬間安靜下來,士兵們看着朱由樺的眼神,又變了——有感激,有愧疚,還有一絲堅定。是啊,他們以前連飯都喫不飽,哪裏敢奢望訓練、奢望武器?如今王爺給了他們飯喫、給了他們衣裳穿,他們還有什麼理由不努力?
分發乾糧和布匹的事辦完,天已經擦黑了。朱由樺帶着沈毅和李二狗,往瑞王府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沒怎麼說話,眉頭微微皺着,心裏盤算着火器和彈藥的事,還有周承業等人的算計。
李二狗跟在他身後,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湊了上來,小心翼翼地問:“殿下,您是不是不高興?是不是那幾個老將惹您生氣了?要不屬下明天帶人去收拾他們,把他們剋扣的軍餉都搶回來,給您出出氣!”
朱由樺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沒有。”
“那您咋不說話?”李二狗撓了撓頭,一臉困惑,“屬下看您臉色不太好,眉頭一直皺着,是不是在想火器和彈藥的事?屬下雖然笨,但也能幫上忙,屬下可以去城外的鐵匠鋪,讓他們幫忙修火器,實在不行,屬下就去山裏找礦石,自己煉!”
朱由樺停下腳步,靜靜地看着他。李二狗被看得心裏發毛,縮了縮脖子,小聲補充:“屬、屬下就是說說的,要是不行,屬下就再想別的辦法……”
“李二狗,”朱由樺開口,語氣裏帶着一絲疲憊,還有一絲迷茫,“你說,本王做這些事,到底有沒有用?”.
第二十七章 應心
李二狗愣了一下,撓了撓頭,一臉茫然:“殿下,您說的啥事?是整頓京營嗎?”
“是。”朱由樺點點頭,目光望向遠處的京營營牆,夜色中,營牆的輪廓模糊不清,“練兵,發糧,換軍餉,整頓軍紀。本王做這些,到底能不能守住京城,能不能讓這些士兵真正有戰鬥力,能不能不讓百姓再受戰亂之苦?”
李二狗想了好一會兒,沒有說那些花言巧語,只是一臉認真地說:“殿下,屬下不知道這些事有沒有用。但屬下知道,今天那些士兵,喫飽了飯,領了新布,笑了。屬下以前在村裏的時候,村裏人要是能喫飽一頓飯,能穿上一件新衣裳,就會特別高興,就會覺得日子有盼頭。那些士兵今天也很高興,也覺得日子有盼頭了。”
朱由樺沒說話,靜靜地聽着。
李二狗繼續說,語氣依舊認真,甚至帶着一絲笨拙:“屬下不懂什麼大道理,也不知道什麼家國天下,可屬下覺得,能讓別人高興、能讓別人有盼頭的事,應該是有用的吧?就像試驗田的那些苗,一開始快死了,殿下和王師傅們拼命救,現在不也活過來了嗎?京營也一樣,現在雖然爛,可咱們慢慢整頓,總會好起來的。”
朱由樺愣了片刻,心裏的迷茫和疲憊,彷彿被這憨直的話語驅散了不少,他忽然笑了,拍了拍李二狗的肩膀:“走吧,回去喫飯。”
李二狗眼睛一亮,立馬追了上去,絮絮叨叨地問:“殿下,今晚喫什麼?能不能喫紅燒肉?屬下今天幫着分乾糧,可累了,得補補身子!”.
“不知道。”朱由樺語氣平淡,嘴角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那能不能跟廚房說一聲,多做一碗紅燒肉?屬下少喫點,就喫一碗!”
朱由樺沒理他,繼續往前走,腳步卻比剛纔輕快了不少。
身後,京營的營牆漸漸隱入夜色,校場上的火把亮了起來,星星點點的,比白天看着順眼了許多,士兵們的訓練聲隱隱約約傳來,雖然雜亂,卻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機。
接下來的幾天,朱由樺幾乎泡在了京營裏。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纔回府,喫住都在校場旁邊的臨時營房裏,跟士兵們同喫同住,沒有半點王爺的架子。
士兵們練裝彈,他就蹲在旁邊,一個個糾正他們的動作,耐心地講解要領,哪怕有人練了幾十遍還不會,他也沒有生氣,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示範;士兵們練隊列,他就站在前面,親自喊口號,帶着他們一遍又一遍地走,直到步伐整齊、令行禁止;有人操作不當,不小心弄傷了手,他就親自去探望,坐在傷兵身邊,問他們疼不疼,問他們家裏還有什麼人,問他們以前在老家種什麼地,還讓人去府裏取來金瘡藥,親自給他們敷上。
那些傷兵一開始還很緊張,說話都結結巴巴,不敢抬頭看他。可後來發現,這位瑞王殿下沒有半點架子,說話溫和,待人諔踔聊芨麄円黄鸲自诘厣蠁饲Z、聊家常,漸漸也就放開了,有的甚至敢跟他開兩句玩笑。
“殿下,您比我們村的地主強多了,我們村地主,連口稀粥都捨不得給長工喝,您卻給我們喫乾糧、發衣裳。”
“殿下,您以前種過地嗎?怎麼知道割麥子的法子,還知道怎麼救莊稼?”
“殿下,您那個憨千戶今天又鬧笑話了,練裝彈的時候,把彈藥裝反了,差點把自己崩着,嚇得臉都白了!”
朱由樺聽着,有時候笑,有時候安靜地聽着,心裏漸漸踏實了不少。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待在校場上,不是因爲這裏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要辦,而是因爲這裏的人足夠簡單——喫飽了就高興,練成了就得意,受傷了也不抱怨,養好了繼續練,沒有朝堂上那些爾虞我詐、勾心鬥角,也沒有宗室之間的互相算計。
李二狗也確實在慢慢進步。雖然還是憨,還是會鬧笑話,但不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闖禍了。他每天跟在士兵們後面,一起練裝彈、練隊列,手上磨出了好幾個血泡,疼得直抽冷氣,卻咬着牙不肯放棄,用布條纏上,繼續練。有士兵操作不熟練,他還主動湊上去,笨拙地教人家,雖然教得亂七八糟,有時候還會把自己繞進去,但那份熱心,誰都看得出來。
“李百戶,你這裝彈動作不對,得先把火藥倒進去,再裝彈丸,你弄反了!”
“你別管對不對,能裝進去就行,你看,這不就裝進去了嗎?”李二狗一臉得意,舉起火器晃了晃。
“……您裝反了,就算點火,也打不出去,還會炸膛。”
李二狗臉上的得意瞬間消失,撓了撓頭,一臉懊惱:“啊?那重來,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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