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諸位掌櫃,今日請大家過來,就是敘敘鄉誼,順帶說一樁新鮮事。朝廷要在揚州開寶源官銀號,往後鹽引兌銀、異地購貨、錢糧週轉,都能走官號匯兌。不必再繞那些中間人的手。
底下立刻有人接話:蘇掌櫃,這事我們也聽說了,可……官辦的鋪子,會不會手續麻煩得很?再者說,匯費真能比私莊低?別是嘴上說得好聽,真辦起事來層層刁難,咱們小本生意可耗不起那個功夫。
匯費兩分,比市面上的私莊低兩成,這是戶部定死的數,白紙黑字寫在牌票上,半分漲不了。蘇清宴放下茶盞,右手食指輕輕搭在桌沿——那根手指內側有層薄繭,是常年撥算盤磨出來的,在日頭底下泛着微光。她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商戶的痛點上,不止是便宜。往後鹽引完稅、領銀、進貨覈驗,官銀號裏設了鹽咚镜淖鄷簦M一扇門就能辦結,不用再錢莊、衙門兩頭跑,光跑腿的功夫就能省出小半月。至於大額銀錢轉撸咪顦说墓俅o送,比僱鏢局省一半銀子還穩當——總沒有山匪敢劫漕標的船。
她頓了頓,又補了句最實在的:我蘇家的綢緞莊、糧行,從下月起,所有進出銀錢全走官銀號。諸位都是看着我長大的,信得過我蘇清宴的信譽,不妨先試試小額匯兌。好不好用,劃不划算,試過一次便知。
蘇家被本地錢莊盤剝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往年往江南呔I緞,匯兌費抽走半成利,遇着戰亂鏢局漲價,一趟生意幾乎白乾。她主動推進官銀號,不全是替瑞王辦事,更是藉着朝廷的勢,給自己家、給揚州城裏這些中小商戶爭一條活路。
腥寺勓远紕恿诵摹LK清宴在揚州商界素來口碑極好,蘇家商號更是幾十年的老牌子,她都敢帶頭把全族生意壓上去,旁人自然少了大半顧慮。當場便有七八個掌櫃應了下來,說等官銀號開張,頭一筆生意就走官號試試水。還有人當場問起開戶的章程,要不要保人、要不要押金,問得仔細。
散席後,丫鬟青禾跟着蘇清宴往後院走,忍不住笑着道:小姐,您三言兩語就說動了這麼多掌櫃,可比衙門裏的大人們管用多了。
蘇清宴輕輕搖頭,指尖拂過廊下欄杆的木紋,那上面的漆早已斑駁,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不是我管用,是利字管用。商人逐利,也求安穩,官銀號剛好兩樣都給。真正難的還在後頭——那些大錢莊、大鹽商,盤根錯節這麼多年,不會這麼輕易鬆手的。
她話音剛落,就聽見街角湯包攤前圍了一羣人,裏頭傳來誇張的吸溜聲,還夾雜着幾聲嘶嘶的抽氣。青禾好奇探頭一看,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
第四三五章 蘇掌櫃歸鄉接銀局
只見一個穿灰衣的年輕管事蹲在攤子前的小板凳上,手裏攥着個咬了一半的灌湯包,燙得直跺腳,舌頭伸得老長,嘴邊還掛着油汪汪的湯汁。另一隻手還往懷裏揣了兩個油紙包的湯包,懷裏露着本卷邊的小本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寫着瑞王天書四個大字。正是瑞王府的管事王懷安。
他是跟着曹珖一道南下的,路上就唸叨着揚州湯包名滿天下,船一靠岸就瞅着空子溜了出來。哪知道這灌湯包皮薄湯足,他一口咬下去,滾燙的湯汁順着嘴角往下流,燙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方纔鄰桌兩個挑夫嘮嗑,說邵伯湖荷葉蕩的人最近上岸買了好些朴刀,他耳朵尖,漫不經心聽着,此刻正一邊吸溜着涼氣一邊琢磨着往本子上記.
青禾笑着端了杯涼茶水過去。王懷安接過茶水咕嘟咕嘟灌了兩大口,才緩過勁來,抬頭見是蘇家的丫鬟,撓撓頭嘿嘿笑了兩聲,把天書往懷裏一塞,揣着湯包就溜了,活像個偷嘴被抓了現行的半大小子,跑遠了還不忘回頭喊:替我謝你們家掌櫃!回頭我請她喫三和四美的醬菜!
青禾笑着回來跟蘇清宴學了一遍,末了道:這王管事真是個活寶。看着沒個正形,辦起事來卻半點不含糊,一路上傳信跑腿,比驛卒還快。
蘇清宴沒接話,望着王懷安跑遠的方向,眼底的笑意淡了些。連王府的管事都親自跑市井摸消息,可見瑞王對揚州的事有多上心。只是這潭水太深,光靠敲山震虎,還遠遠不夠。
她回了賬房,案頭壓着一封京城帶來的短箋,只有瑞王親筆的四個字:江淮辛苦。字跡鋒棱藏在溫潤裏,像他這個人,看着散漫閒適,骨子裏卻有股韌勁。蘇清宴指尖頓了頓,取過燭臺,就着燭火將短箋引燃,看着它蜷曲、發黑、卷邊,最後化成一撮灰燼落在銅盆裏,輕飄飄的。
公私有別,分寸二字,她比誰都拎得清。
夜色漸深,揚州城的燈豁樧胚河兩岸連成一條火龍,水面上波光晃盪,像撒了一河碎金子。畫舫上的絲竹聲隱隱約約飄過來,混着晚風裏的酒香脂粉氣,氤氳成一片。
鹽呤贯崽玫幕◤d裏,門窗關得嚴嚴實實,只留一盞昏燈。李崇道屏退了左右,正對着一個穿綢緞長衫的胖子皺眉。那胖子是揚州最大的匯通錢莊掌櫃,姓錢,據說是錢益謙的遠房族侄,圓臉上堆着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可縫裏透出來的光全是算計。
曹侍郎這手太狠,上來就拿劉安立威,咱們硬頂肯定不行。錢掌櫃搓着手,一臉焦慮,臉上那點肉都在抖,族叔那邊傳了話,說不讓硬抗,也不讓造謠擠兌,失了士大夫體統。讓咱們軟刀子磨,分三步走。
他掰着手指頭數,眼底閃着算計的光,一條一條擺出來:
頭一步,明面上降匯費。咱們匯通錢莊,還有城中幾家聯號,把匯費再降半分,比官銀號還低,先把大商戶穩住。大戶不走,小商戶就跟着觀望,官銀號就聚不起流水,開張也是白開。
第二步,流程上刁難。您這邊給鹽引覈驗加兩道簽字手續,先是鹽課司複覈,再是您這邊用印,官銀號兌一次銀,商戶得跑三趟衙門。鹽引本來就能把人繞暈,再添兩道手續,小商戶跑上兩回就煩了。時間一長,他們自然嫌麻煩,寧願多花半分銀子也走咱們的路子。
第三步,市井潑污。我已經買通了三五個小鹽商,等明日開張首日就去鬧,就說官銀成色不足戥子短秤,不用鬧太大,只要流言散出去,小商戶心裏一打鼓,就不敢輕易往官號存銀子。流言這東西,比刀子還快,不用三天就能傳遍揚州城。
這三步全是陰柔路子,不硬碰、慢磨死,正合了江南士林文火燉肉的行事風格。鈍刀子割肉,不見血,可疼得人睡不着覺。
李崇道捻着鬍鬚,沉吟不語。他不是不怕曹珖手裏的尚方劍,可每年三千兩的孝敬、一成的乾股,那都是真金白銀,斷了他的進項比割他肉還難受。遲疑了好半晌,他才緩緩開口:族叔的意思是……就這麼磨着,等朝中風向變?
那是自然。錢掌櫃冷笑一聲,眼底的算計更深了幾分,族叔他們在朝中聯絡言官,早晚能把官銀號攪黃了。另外……鳳陽那邊也遞了話,邵伯湖荷葉蕩的人可以用用。等官銀號接了第一筆十萬兩的鹽商大單子,就讓他們僞造官銀號的押哂∑保_鹽商把匯兌銀子交給假押哧牐肼窉钥顫撎印5綍r候鹽商認定是官銀號監守自盜,上門索賠,看它還有什麼臉面在揚州立足。一來斷了官銀號的財路,二來砸了它的招牌,一箭雙鵰。
李崇道眼皮狠狠跳了一下。這招更毒,真做成了,官銀號的信譽就算徹底砸了,往後十年都翻不了身。他沉默了好一陣子,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無意識地摳着,終是抵不住那每年三百兩的誘惑,緩緩點了點頭:小心點,別沾到咱們身上。出了事,我扛不住那把尚方劍。
錢掌櫃連連應下,臉上的肉笑得堆成了一團。兩人又密議了半個多時辰,從匯費調到鬧事人選,從鹽引手續到僞造印票的細節,樁樁件件都敲定了,錢掌櫃才從角門悄悄溜了出去。夜色像一塊厚重的黑布,把所有見不得光的算計裹得嚴嚴實實,半點不透。
鳳陽皇陵旁的土坯房裏。
魏忠賢穿着粗布短衫,盤腿坐在一張舊草蓆上,手裏捻着一串磨得發亮的烏木佛珠。屋裏連盞像樣的燈都沒有,只有案上一支殘燭,火苗在穿堂風裏抖得厲害,把他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忽大忽小地晃。
聽完手下稟報揚州的佈置,他眼皮都沒抬,佛珠一顆一顆慢慢捻着,聲音像蒙了層灰,啞啞的:告訴荷葉蕩的人,別急着動手。等官銀號接了第一筆十萬兩的鹽商大單子再下手,動靜鬧得越大越好。銀子到手是小事,把水攪渾纔是大事。
手下躬身應了聲是,又聽他慢悠悠補了句:別露咱們的人,讓鹽梟自己衝在前頭。出了事是鹽梟劫銀,跟咱們半點關係沒有。
奴才明白。
等手下的腳步聲消失在夜色裏,魏忠賢才緩緩睜開眼。燭火映在他渾濁的眼珠裏,跳着一點陰鷙的光。地方越亂,朝廷越焦頭爛額,他重回權力中心的日子就越近。這盤棋,他得慢慢下。急不得。
驛館的書房裏,燭火亮得通明。
曹珖看着周文博遞上來的兩條密報,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着,節奏不快不慢,卻帶着沉甸甸的分量。一條是邵伯湖荷葉蕩近日船隻往來頻繁,形跡可疑,當地漁民說夜裏有生面孔上岸採買鐵器;另一條是明日開張,已有小鹽商串聯好了要鬧官銀成色不足,領頭的是誰、收了誰的錢,密報上都寫得明明白白。
果然是明槍暗箭一起來。曹珖低聲說了句,眼神卻很穩,像一口老井,水面紋絲不動。他早料到江淮這趟差事不會順,只是沒想到對方下手這麼快,連一夜的喘息功夫都不給。
正沉吟着對策,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王懷安叼着半塊醬蘿蔔闖進來,嘴裏塞得鼓囊囊的,把懷裏的天書啪地往桌上一拍,含糊不清地嚷嚷:曹大人!我打聽着了!邵伯湖荷葉蕩那幫人最近買了好些朴刀,怕是要搞事!
曹珖抬眼一瞧,只見天書攤開的那一頁上,畫了幾把歪歪扭扭的大刀,刀柄上還胡亂添了幾道波浪線,大約是表示水。旁邊畫了個吐着舌頭的小人,頭頂冒着幾道熱氣,歪歪扭扭注着兩行小字——荷葉蕩,賣刀和湯包燙舌頭。
又好氣又好笑。可再抬眼看向王懷安,少年臉上沾着點灰,嘴角還掛着醬蘿蔔的汁水,眼睛卻亮得跟兩盞燈似的,分明是跑了一下午把市井情報摸了個遍,順帶還喫了個肚圓。曹珖心裏那點無奈慢慢變成了讚許——瑞王身邊的人,果然沒一個喫乾飯的。
窗外吆拥娘L捲着水汽吹進來,燭火晃了晃,映得兩人神色一肅一笑。明日官銀號正式掛牌開張,纔是真正見真章的時候。
這揚州城的浪,纔剛要掀起來呢.
第四三六章 掛牌首日,市井風波
天剛矇矇亮,揚州府城南的寶源官銀號分號前就懸起了兩盞紅綢宮燈。晨霧裹着蝦籽醬油的鹹鮮、富春茶社飄來的三丁包香氣,混着鹽船上散不盡的滷味,漫過青石板街。黑底金字的匾額沾着露氣,“大明寶源”四個大字筆鋒剛硬,壓得街對面醬菜壇飄出來的鹹香都矮了三分。鞭炮碎屑還殘留着昨晚試放的痕跡,紅紙屑沾在石縫裏,被露水洇得軟塌塌的,像誰撒了一把碎紅。
門前早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的人。挎藍布包的小商戶踮腳往櫃檯瞅,挎菜籃子的婦人湊堆嘮閒話,還有幾個穿短打的漢子混在人堆裏,眼神倭锪锏貟邅頀呷ィ餮廴艘磺凭椭朗清X莊派來探風聲的。人羣裏偶爾飄出兩句“乖乖隆地咚,這官字號排場不小”的鄉音,碎在晨霧裏,格外鮮活。街對面醬菜鋪子的老闆把攤子往前挪了半尺,好讓自家醃黃瓜的罐子能多曬會兒太陽,順便豎着耳朵聽這邊的動靜,手裏的銅板攥得都出了汗。
卯時三刻,曹珖穿着那件洗得發灰的半舊官袍出來主持掛牌。官袍袖口打着兩塊細布補丁,針腳歪歪扭扭,是他自己夜裏就着油燈縫的——他素來儉省,出門在外從不叫裁縫,破了就自己補,補得不好也不在乎,反正不影響穿。他既沒放鞭炮,也沒請鄉紳擺酒,只抬手示意差役把戶部覈定的章程往牆上一貼——白麻紙黑字,蓋着戶部與兩淮都轉啕}使司兩方大印,匯費兩分、火耗一錢三分、官銀足色九成五、大額匯兌漕標護送,條條寫得明明白白,連筆誤都沒有一個。他拍了拍手上的漿糊,退後半步端詳了端詳,又伸手把紙角按平,生怕被風掀起來.
他身側的差役捧着一面朱漆架子,上面用黃綢襯着王命旗牌。這是陛辭時崇禎親賜的,持牌者整飭鹽漕匯兌,六品以下官員有貪墨、阻撓公務者,可先斬後奏。旗牌上的硃紅紋路在晨色裏泛着沉冷的光,比一百句官話都壓得住場面。旁邊擺着幾張條凳,是給排隊的人歇腳的,椅面上還擱着兩把蒲扇——周文博昨兒夜裏順手放的,說揚州天熱,別讓商戶排隊等得心焦。曹珖瞥了一眼,沒說話,心裏卻記下了。
人羣裏嗡嗡地議論開,有點頭說“看着比私莊規矩”的,也有撇嘴說“官面上的話聽聽就算”的。巷口賣油旋的老漢踮着腳往前瞅,胳膊肘底下夾着剛出爐的蔥油餅,油紙都洇透了,他忘了遞出去,光顧着看熱鬧。真敢上前頭一個開戶的,半個都沒有——商戶們都精明,誰也不肯當那第一個喫螃蟹的,萬一兌不出銀子,丟人不說,血汗錢也得打水漂。
正這時候,人羣后頭忽然擠過來三個穿短衫的漢子,領頭的手裏攥着一錠銀子,嗓門大得能蓋過吆由系奶栕樱骸爸T位別被這官樣文章騙了!昨兒我表兄在城北兌了十兩官銀,回家一熔,連九成色都不到!戥子還短了三分!這官銀號看着光鮮,實則就是坑咱們小商戶血汗錢的黑店!”
他說話時眼睛滴溜溜轉着,掃一眼人羣,又掃一眼官銀號的門匾,像在數人頭。旁邊兩個立刻搭腔,一個舉着小銅戥子喊“我這銀子剛兌的,稱出來少一錢”,一個拍着大腿罵“官府也騙人,還不如匯通錢莊實在”。三人一唱一和跟排練過似的,連說話的停頓都一模一樣,像是背了三天詞兒。人羣瞬間就炸了鍋。疑心這東西傳染最快,方纔還觀望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語,話越說越難聽,眼看着就要往臺階上湧。
廊下的差役剛要拔刀彈壓,刀鞘都拔出了三寸,曹珖抬手攔住了。他緩步走到臺階上,官袍下襬掃過青石板上的露水,臉上半點怒色都沒有,只朝差役吩咐:“取三杆官定銅戥,再架個小坩堝來。”聲音不高,卻順着風清清楚楚飄進每個人耳朵裏。
“諸位鄉親稍安。”曹珖負手站着,腰桿挺得筆直,像株老松,“官銀成色夠不夠,戥子準不準,空口說白話沒用,當場驗過便知。誰覺得手裏的銀子有問題,只管拿上來。本官當腥垓灒嬗胁畛兀顿r給你;要是有人存心造謠生事——”
話沒說完,人羣側邊忽然一陣騷動。一個灰衣漢子被人從後頭推了出來,摔了個狗啃泥,嘴裏還叼着半塊沒嚥下去的麻糕,糕渣濺了一地。緊接着鑽出來個穿灰布短打的年輕管事,腮幫子鼓得像只偷糧的倉鼠,含糊不清地喊:“曹大人!我盯這小子三天了!天天辰時在巷口茶館跟這三位碰頭,暗號就是‘兌淮鹽小票’!昨兒傍晚就是他給這三位塞銀子,說好了鬧一場每人五兩!人贓並獲,您瞧!”正是王懷安。
他哪裏是碰巧撞見。自打來了揚州,他天天泡在城門口的茶館裏,就着麻糕、筍肉包蹲點。跑堂的、賣茶的、拉黃包車的,三教九流他都能湊上去嘮兩句,嘴甜手也大方,碎銀子時不時塞給跑堂的當茶錢。三天下來,跑堂的看見他進門就自動端上一壺熱茶,連賬都不記。他早把匯通錢莊外圍夥計的接頭規矩摸得門兒清——每天辰時在後院角門碰面,對一句“兌淮鹽小票”,遞了銀子就散,跟特務接頭似的。今天他特意守在人羣側邊,兜裏揣了三個麻糕當早飯,蹲了小半個時辰,腿都麻了,就等着這三人跳出來,順勢把接頭的人也揪了出來。那錢莊夥計臉“唰”地就白了,支支吾吾半天,連句整話都憋不出來。三個鬧事的鹽商見勢不妙,轉身就想溜,早被旁邊銳捷營的士卒伸腳一絆,挨個按在了地上,臉貼青石板,跟三塊剛烙好的燒餅似的。
曹珖也不廢話,讓人把他們手裏所謂的“官銀”扔進坩堝裏燒。炭火一旺,銀子化開,上頭浮着一層灰黑的渣滓,連八成色都勉強,明擺着是私鑄的雜銀,跟官銀號半文錢關係都沒有。坩堝裏冒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燻得前頭幾個看客直捂鼻子後退。人羣裏頓時噓聲一片。
“合着是自己拿雜銀來碰瓷啊?”
“我就說嘛,朝廷開的銀號,哪能幹這種缺德事!”
“指定是匯通錢莊僱來的!前兒我去兌銀子,匯費收我兩分半,臉還拉得比驢長!”
方纔跟着起舻娜思娂姷垢辏缸诺厣先齻�罵得唾沫星子橫飛。賣油旋的老漢終於把油紙裏捂了半天的蔥油餅遞了出去,嘴裏還跟着罵了一句“黑心錢莊”,把買餅的漢子樂得直咧嘴。一場眼看要燒起來的風波,就這麼輕飄飄落了地,反倒把官銀號的底氣襯得足足的——真金不怕火煉,敢當序灒褪怯矚狻M鯌寻舶讶私唤o差役,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把剩下的半塊麻糕塞進嘴裏,嚼得咯吱響。他偷偷摸出懷裏的《瑞王天書》,藉着牆角的陰影歪歪扭扭記:開張首日,三個傻子來碰瓷,蹲了三天麻糕總算沒白喫。旁邊畫了三個哭喪臉的小人,對面站着個叼麻糕的胖子,腳下還畫了半塊掉渣的糕餅。畫完自己瞅了瞅,覺得“叼麻糕的胖子”畫得挺像自己,滿意地合上了本子。身後傳來青禾的笑聲,他回頭一看,蘇家的小丫鬟正端着茶盤站在廊下,肩膀憋笑憋得直抖。王懷安臉一紅,趕緊把本子塞進懷裏,裝作什麼也沒發生。
風波剛平,街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蘇清宴領着七八個掌櫃走過來,月白襦裙掃過青石板,連半點塵土都不沾。她身側陪着蘇家老賬房周先生,頭髮花白,眼神卻亮,手裏捧着一本魚鱗冊似的舊賬,正是跟着蘇家老爺子做了三十年生意的老掌櫃。這般出場,既合了明末商戶人家的規矩,也襯得她不是單憑女流之輩拋頭露面,而是代父掌家、受商戶公舉的主事人。她走到臺階前,微微屈膝行了個禮,聲音清亮,滿街的人都聽得見:“曹大人,民女蘇清宴,奉揚州中小商戶公會所託,代家父打理蘇家綢緞莊。今日我號存銀一萬兩千兩,順帶辦理蘇州府、松江府兩處購貨匯兌。這幾位掌櫃也都商量好了,頭一批生意,都走官銀號。”
身後的糧行周掌櫃跟着往前站了站,手裏的銀袋往櫃檯上一放,叮噹作響:“以前走匯通錢莊,匯費兩分半還得託人情,路上還得僱鏢局防劫道。官銀號兩分匯費還管漕標護送,傻子纔不選!我存八千兩,全兌淮安府的購貨銀。”
“我存五千兩!”
“我存三千兩,兌往江寧府!”
幾個掌櫃你一言我一語,當場就遞了銀子辦手續。櫃檯後的夥計手腳麻利,戥子稱、賬冊登、印信蓋,一盞茶功夫就辦妥了,全程敞亮,連半分含糊都沒有。
蘇清宴站在一旁靜靜看着,偶爾點頭示意,指尖無意識地撥着腕上一串舊銀鏈——那是蘇家老爺子傳下來的,鏈子磨得發白,珠子也鬆了幾顆,她卻從不離身。周圍觀望的商戶哪還忍得住?蘇家綢緞莊那是揚州城裏幾十年的老牌子,蘇清宴的信譽誰不信?連她都敢把全族生意往官銀號裏放,咱們這點銀子怕什麼?當即紛紛擠上前開戶存銀,櫃檯前瞬間排起了長隊,比街對面湯包鋪的隊還長。有個小鹽商擠了半天才到櫃檯前,手裏的銀票攥得都是汗,遞過去時手還在抖,夥計衝他笑了笑,三下五除二辦完了,還遞了杯涼茶過去。那小鹽商喝了口茶,纔算踏實下來,抹了把汗嘀咕道:“乖乖,比我想的順當多了。”.
第四三七章 蘇清宴站臺穩局,周文博設伏邵伯湖
不到正午,賬房先生捧着賬冊來報,首日存銀已經破了六萬兩,比原先預估的多了一倍還多。曹珖捻着鬍鬚點頭,看向蘇清宴的目光裏滿是讚許。這位女掌櫃年紀輕輕,這份膽識和眼光,比許多官場老油子都強。他心裏暗歎:瑞王殿下當初定下“敲山震虎、商戶破局”的路子,如今看來,竟是步步都踩準了,像下棋一樣,落子時看着漫不經心,收官時才見真章。
等人羣稍稀,蘇清宴借更衣的由頭進了後堂。剛一落座,臉上的笑意就收了,低聲把官銀號開張後的險情一一擺了出來。她早通過蘇家在城中的舊交打探到消息:匯通錢莊那邊並不死心,鹽呤估畛绲澜蹇邴}課司春季盤點綱鹽冊籍,把鹽引複覈週期從三日延到了十日。商戶兌一次鹽引得耗上小半月,耗不起的自然就轉投私莊。更要緊的是——邵伯湖荷葉蕩的鹽梟最近動靜不小,怕是盯上了大額匯兌的銀子。說這話時,她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指甲輕輕掐進掌心。街對面匯通錢莊的黑漆招牌晃過窗欞,她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冷意。十年前,就是匯通聯合大鹽商惡意擠兌蘇家商號,斷了匯兌渠道,父親急火攻心一病不起,蘇家險些破產。這份舊怨,她藏了整整十年。如今官銀號落地,既是給中小商戶爭活路,也是她藉着朝廷的勢,報當年的一箭之仇。可情緒只露了半瞬,便又被她壓了下去,神色恢復了平靜。
曹珖聽完她的話,神色一正,把周文博查到的密報也簡略說了。原來鹽梟的線他們早就摸到了——周文博前幾日便通過本地老漁翁探得消息,周禿子一夥確實在打造兵器、仿造官銀號印票。兩人對着桌上的揚州府輿圖核了一遍線索,越說越覺得鹽梟的目標,就是官銀號第一筆十萬兩以上的鹽商大單。曹珖指尖在江都縣邵伯鎮的位置點了點,眉頭皺着:“一旦真讓他們得手,百姓商戶失了信心,咱們之前的功夫就全白費了。”
蘇清宴沉吟片刻,抬眼道:“大人,民女有個主意。不如由民女放出風聲,就說揚州最大的汪鹽商近日要走官銀號匯十萬兩鹽課銀去淮安府,數額夠大,路線也順,剛好引蛇出洞。大人這邊安排人手在水路設伏,等他們動手時一網打盡。”她語氣平靜,眼神卻亮得很,像寒夜裏的星子:“大人手持王命旗牌,又有銳捷營精銳、漕標水師相助,區區鹽梟不足爲懼。只要把這夥人打掉,往後江淮的銀路,就能穩大半。”.
曹珖看着她,心裏暗歎瑞王殿下識人果然精準。這般有膽有識、公私分明的女子,便是在男子裏也少見。他鄭重拱了拱手:“有勞蘇掌櫃相助。事成之後,本官定當奏明朝廷,爲揚州商戶請功。”
蘇清宴微微欠身:“民女不過是爲自家生意謼l活路,不敢居功。大人公事要緊,民女先回去安排放風聲的事。”說罷轉身便走,裙角掃過門檻,半點拖泥帶水都沒有。她心裏清楚,這不止是幫官銀號,也是幫自己——蘇家被本地錢莊盤剝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有個破局的機會,她絕不會放過。後堂的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廊下的風鈴被穿堂風撥動,叮鈴一聲脆響,碎在正午的光影裏。
當天下午,周文博就帶着十名銳捷營士卒換了便裝,扮成漕船水手,沿吆油鄄チ恕�
荷葉蕩是江都縣邵伯鎮地界邵伯湖西北角的一片蘆葦蕩,港汊縱橫,蘆葦長得比人還高,向來是水匪鹽梟的藏身窩子。水面上漂浮着幾根枯朽的船板,偶爾有鷺鳥從葦叢中驚起,撲棱棱飛向遠處。周文博先找了當地熟悉水路的老漁翁做嚮導,在蘆葦叢裏貓着腰摸了大半天,臉上被葦葉劃了好幾道細口子,也顧不上擦。總算把鹽梟的底細摸得門兒清:蕩子深處有三座廢棄的囤鹽倉,鹽梟約莫四五十人,大小船隻七八艘,領頭的叫周禿子,以前是漕呱系钠於。驙憚w扣糧餉被誣了罪名,走投無路才落草。他對漕咭幘亻T兒清,以前就劫過兩次私商鹽船,事後往蘆葦蕩裏一鑽,官府根本搜不着。
“最近他們確實在打製刀槍,還找人仿造官銀號的押哐坪陀∑保B號服都做了十幾套。”老漁翁蹲在船板上,壓低聲音道,手背上的青筋在暴起的陽光下格外分明,“聽說是有人許了他大好處,不光有銀子,還給正經鹽引,幫他洗白身份掛靠鹽商名下。這禿子唸叨好幾回了,說幹完這票就從良,再也不幹掉腦袋的買賣。”老漁翁說着搖了搖頭,抖開草帽扇了扇風,“都是些苦命人,可苦命人也不能幹這缺德事。”
周文博蹲在蘆葦叢裏,用炭筆在麻紙上畫據點地形,炭筆芯斷了兩根,才把港汊走向、囤倉位置標得清清楚楚。他臉上的刀疤沾了點蘆葦絮,看着更兇了,眼神卻穩得像石頭。他懂周禿子的執念——當過正經喫皇糧的人,最盼的就是洗白身份、重回岸上過安穩日子。也正因如此,這誘餌纔夠香,對方纔一定會咬鉤。回府之後,他立刻拜會了漕標水師的王把總,出示了曹珖的令牌和兵部協防文書。王把總是個黑臉膛的漢子,說話跟敲銅鑼似的,一聽是抓鹽梟,還是劫官銀號的鹽梟,當即拍胸脯答應配合。兩人對着輿圖商量了小半個時辰,定下三路圍堵的計策:第一路,銳捷營士卒扮成押吖俅d着“銀箱”走主航道,故意露破綻,誘鹽梟出手;第二路,漕標水師藏在西側港汊,等對方動手後抄後路,堵死他們回蘆葦蕩的路;第三路,步兵繞到岸上,封死蘆葦蕩的陸路出口,連只鳥都別想飛出去。
“他們要十萬兩鹽銀,咱們就給他們準備十萬兩石頭。”周文博指尖在地圖上一點,聲音冷得像冰,“敢打官銀號的主意,就得有掉腦袋的覺悟。”
佈置停當回驛館覆命時,已是深夜。吆舆叺南x鳴漸漸稀了,只剩水浪拍岸的悶響。王懷安蹲在驛館門口啃黃橋燒餅,油紙裏的餅還冒着熱氣,見他回來,趕緊遞了一個過去:“周大哥,蹲了一天蘆葦蕩,肯定餓壞了吧?剛買的,還熱乎呢!等抓完了匪,我請你喫富春的包子,三丁包、蟹黃包,管夠!”
周文博接過燒餅,指尖碰到還帶着溫度的油紙,臉上的刀疤動了動,難得扯出一點笑意。他話少,只說了兩個字:“多謝。”王懷安樂得眼睛都眯成了縫,又摸出《瑞王天書》,藉着月光畫了個舉着刀的周大哥,旁邊畫了堆蘆葦,歪歪扭扭寫:周大哥要抓壞人,回來請他喫包子。想了想,又在角落畫了個掉水裏的燒餅,旁邊打了個哭臉——下午他去蘆葦蕩送消息,揣的兩塊黃橋燒餅被蘆葦葉刮進了湖裏,心疼得他直咧嘴,被周文博瞪了一眼才憋住聲。
官銀號首日大捷的消息,當晚就傳進了匯通錢莊的後堂。錢掌櫃手裏的汝窯茶盞“啪”地就摔在了地上,青瓷碎了一地,茶湯濺得他綢袍上都是,他也顧不上擦,指着底下的夥計就罵:“廢物!一羣廢物!連個謠都造不明白,還被人抓了現行!我養你們這羣飯桶有什麼用!”罵歸罵,正事不能耽誤。他連夜坐轎子去了鹽咚狙瞄T,跟李崇道關起門密議了半個時辰。窗紙透出昏黃的燈影,偶爾有壓低的聲音漏出來,又被風吹散了,牆角臥着的貓豎了豎耳朵,又懶洋洋地把腦袋埋回前爪裏。
李崇道也急得嘴上起泡。官銀號真站穩了,他每年那三千兩的乾股就打了水漂,這可是割他的肉。可他是官場老油子,做事從來不留把柄,絕不會傻到明着給鹽引覈驗加手續——那等於主動把“盤剝商戶”的實據遞到御史手裏。他早想好了軟釘子的法子:藉口鹽課司春季盤點綱鹽冊籍,把鹽引複覈週期從三日延至十日。既不違反祖制,又能讓商戶耗不起時間轉投私莊,全程抓不到半分錯處。
“手續上的刁難已經安排下去了,十日複覈期,夠他們跑斷腿。”李崇道捻着鬍鬚,臉色陰得能滴出水來,“可這是慢功夫,遠水解不了近渴。依我看,荷葉蕩那邊別等什麼十萬兩大單了,就這兩天找機會動手,不管劫多劫少,只要官銀號的銀子在漕路上被劫了,名聲就徹底臭了。”他心裏打着騎牆的算盤:配合刁難,是不想得罪江南士林、丟每年的好處;但又不敢把事做絕,特意交代下屬“拖歸拖,不能硬拒”,留着向曹珖服軟的退路。如今這局勢,誰贏他就倒向誰,絕不能把自己拴死在一棵樹上.
第四三八章 餌船下水,殺機暗伏蘆葦蕩
錢掌櫃眼睛一亮,拍着大腿道:“大人高見!只要出了劫案,誰還敢往官銀號存銀子?我這就派人給周禿子送信,讓他後天就動手,就說有筆八萬兩的鹽銀往淮安去,押叩娜松伲孟率郑 彼缌袅藘墒轴嵴校航o周禿子的定金只有三百兩,剩下的兩千七百兩約定“事成兌付”,一旦失敗,沒有銀錢往來實據,方便撇清關係;另外他早已備好“周禿子勾結漕咛颖巽y”的僞證,就算人被抓,也能把水攪成普通水匪作案,絕不牽連鹽咚竞妥约骸V领对S諾的十張合法鹽引、幫他洗白身份,本就是張空頭支票,成不成的,都不算數。
兩人又湊在一起嘀咕了半天,商量好了傳信的渠道、撇清關係的法子,約定絕不留文字憑據,全靠心腹口傳。錢掌櫃臨走時,李崇道還陰惻惻補了一句:“告訴周禿子,做得乾淨點,押叩娜巳珰⒘巳雍Y餵魚,就說是水匪幹的,查無對證。”錢掌櫃連連應着,藉着夜色從角門溜了出去。他沒料到,自己剛出鹽咚踞衢T,就被蹲在牆根的王懷安瞅了個正着。王懷安本來是盯着匯通錢莊的動向,見錢掌櫃半夜往鹽咚九埽拓堊叛税霔l街,看着人進了匯通錢莊的門,才摸出天書,藉着月光歪歪扭扭記:錢胖子深夜見李鹽撸砉硭钏睿隙]憋好屁。字寫得歪歪扭扭,還沾了點燒餅渣。
第二日午後,一艘掛着“寶源官銀號”旗幟的漕船,慢悠悠駛出了揚州東關津渡碼頭。船尾的水花在午後的陽光下泛着碎金,岸邊的柳條被風拂着,掃過船舷。船上整整齊齊碼着二十口樟木箱,箱子上都貼着戶部的封條,八個穿號服的“押弑笨孀叛妒卦谂撨叄醋沤鋫洳凰闵瓏溃僖膊豢欤瑪[明了是筆大額官銀,又故意露着“人手不足”的破綻。掌舵的是銳捷營的老卒,扮成漕船把頭,一路慢悠悠沿吆颖鄙希�故意在碼頭歇了兩回,把行蹤明明白白露給岸上的眼線。船行到邵伯湖入口時,天色已經擦黑了。湖面風大,吹得蘆葦嘩嘩作響,水鳥撲棱棱從葦叢裏驚飛,遠處水天連成一片暗青色,靜得有點嚇人。掌舵的老卒故意放慢船速,往荷葉蕩方向偏了半里地,像是想抄近路趕時辰。
果然,船剛進蕩子口,蘆葦叢裏“嘩啦”一聲,竄出四艘快船。船上站滿了蒙着臉的水匪,舉着朴刀鋼叉,嗷嗷叫着就撲了過來。領頭的周禿子站在船頭,舉着把鬼頭刀,嗓門粗啞:“官銀號的聽着!把銀子留下,饒你們不死!”船上的“押弑毖鹧b驚慌,拔刀抵抗了沒兩下就“不敵敗退”,紛紛往船尾躲,連喊“好漢饒命”。周禿子見狀大喜,揮着刀就要跳幫,心裏已經開始盤算這趟幹完,拿着鹽引洗白身份,去蘇州開個小鹽鋪,過安穩日子。他這輩子受夠了被人追着打的日子,就盼着能堂堂正正站在太陽底下。
就在四艘匪船靠上漕船的瞬間,周文博猛地從船艙裏站了起來,手裏的火銃“砰”地一聲響,煙火直衝天際——這是三路合圍的信號。“弟兄們,動手!”一聲令下,船艙裏衝出二十名精銳士卒,個個手持利刃,身手矯捷,方纔的狼狽全是裝的。與此同時,西側港汊裏駛出三艘漕標水師的快船,弓弩齊發,封住了匪船的退路;岸上也亮起了火把,步兵把蘆葦蕩的出口堵得嚴嚴實實,連只兔子都跑不出去。周禿子臉“唰”地就白了,這才知道中了埋伏,厲聲喊着“往湖裏衝”,可四周全是官兵,哪裏衝得出去?匪斜揪褪菫鹾现,見中了埋伏頓時亂了陣腳,有的跳湖想逃,有的扔了刀跪地求饒,還有負隅頑抗的,當場就被士卒砍翻在了船上,血順着船板流進湖裏,暈開一片暗紅。不到半個時辰,戰鬥就結束了.
周禿子想跳湖逃命,被周文博一伸手揪住後領,像拎小雞似的按在了船板上,刀架在脖子上,當場就軟了。四十多名匪校瑪懒耸䝼�,剩下的全被活捉,僞造的印票、號服、腰牌也都搜了出來,人贓並獲,抵賴都抵賴不了。清點俘虜時,周文博看見隊伍末尾縮着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渾身發抖,手裏攥着根木棍,連刀刃都沒開過。一問才知道,是周禿子從路邊撿的孤兒,騙他說管飯喫,就跟着來了。“單獨看管,別跟重犯關一起,給口熱飯。”周文博低聲吩咐了一句,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軟了一瞬。
周禿子捱了兩板子就全招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供出是匯通錢莊的人找的他,許了三千兩銀子加十張合法鹽引,讓他劫官銀號的銀船、砸官銀號的招牌,背後還有鹽咚镜娜藫窝!按笕耍〉亩际鞘苋酥甘梗 敝芏d子磕着頭,血順着額頭往下流,“當年漕營扣我糧餉,誣我盜糧,逼得我走投無路才落草!要是有口安穩飯喫,誰願意幹掉腦袋的買賣啊!”周文博冷笑一聲,讓人把他捆得結結實實。人證物證俱在,匯通錢莊和李崇道的干係,是怎麼洗都洗不掉了。
天光大亮時,押着匪信c贓物的船隊返回了揚州城。碼頭早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看着一串垂頭喪氣的水匪被押下來,還有搜出來的假印票、假號服,當場就炸開了鍋。“我的天,原來真有人想劫官銀號!”“怪不得昨天鬧成色不足,原來是錢莊僱人造謠,還勾結水匪劫銀!”“太黑了!爲了搶生意,連這種傷天害理的事都幹得出來!”議論聲裏,官銀號的名聲反倒更響了。規矩公道不說,還能端掉水匪窩,比只會耍陰招的私莊靠譜一萬倍。當天下午,又有十幾家鹽商主動來開戶存銀,連之前觀望的大戶都動了心,櫃檯前的隊伍排得更長了。
鹽呤寡瞄T裏,李崇道得到消息時,手裏的茶碗“哐當”砸在了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他腿一軟,差點栽倒在地,嘴裏反覆唸叨:“完了……周禿子被抓了……”他太清楚周禿子的德行了,那傢伙就是個軟骨頭,挨兩板子肯定什麼都招。就算沒有實據,曹珖手裏有王命旗牌,單憑“失察”二字,就能摘了他的烏紗帽。他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屋裏轉了一圈又一圈,想找錢掌櫃商量對策,下人卻回來稟報,說錢掌櫃已經收拾金銀細軟,準備跑路了。他跌坐在椅上,隨手翻起案頭的密信——那是錢謙益年初寄來的一幅字,寫的是“海晏河清”,筆力沉穩,曾被他掛在正堂當臉面。如今盯着這四個字,他忽然恍惚起來:當初抱上江南士林的大腿,到底是福是禍,現在竟說不準了。
驛館書房裏,曹珖看着供詞與證物,指尖在“匯通錢莊”“鹽咚景低ā睅仔凶稚下齽澾^,眼神沉得厲害。他拿下的劉安、王知事,本就是錢謙益安插在兩淮鹽咚镜牡讓俞斪樱芜@兩個人,一是立威,二是斷李崇道的左膀右臂,三是給閩浙籍官員騰位置。他清楚鹽政積弊百年,一口吃不成胖子,所以只打蒼蠅、不打老虎,先把官銀號的路蹚通,再慢慢算賬。
“大人,要不要立刻拿人?”周文博躬身問。曹珖搖了搖頭。鹽政積弊百年,牽一髮而動全身。李崇道背後站着江南士林,貿然拿下,只會激起朝堂反彈,反倒把事情鬧僵。他沉吟片刻,緩緩道:“先把人犯、證物看好,賬本全部封存。本官先寫奏疏,把邵伯湖劫案報上去,鹽咚臼Р熘铮赛c一筆,不急着深挖。”他頓了頓,看向窗外吆由贤鶃淼拇a充道:“你去給李崇道帶句話,鹽引複覈的十日期限,立刻改回三日。他要是識趣,就老老實實配合官銀號辦事;要是不識趣……新賬舊賬一起算。”敲山震虎,先穩住局面,再慢慢收拾。這纔是爲官長久之道.
第四三九章 驛館封卷,乾清夜對
王懷安蹲在門檻上,一邊啃三丁包一邊聽,聽完趕緊摸出《瑞王天書》,在“荷葉蕩”那頁畫了個被捆起來的禿子,旁邊畫了個舉着刀的周文博,歪歪扭扭寫:一網打盡!周大哥厲害!回頭要讓殿下賞我兩斤糖瓜。禿子旁邊還畫了個沒毛的落水鴨子,標註“周禿子同款”。他合上本子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袍角的燒餅渣,望着碼頭上排着長隊等待存銀的商戶,滿眼都是活氣。吆由系姆斑B成一片,水波在午後的陽光下碎成萬點銀鱗。
與此同時,鳳陽皇陵旁的土坯房裏。魏忠賢盤腿坐在草蓆上,聽完手下稟報邵伯湖失手的消息,捻佛珠的手頓了頓,隨即陰惻惻地笑了起來。“曹珖有點本事,朱由樺手底下也確實有幾個人。”他聲音啞得像蒙了層灰,佛珠一顆一顆慢慢捻着,“不過沒關係,一次不成還有下次。告訴淮安府的人,漕糧上動動手腳。我就不信,他曹珖能守得住揚州府,還守得住整條千里吆樱俊彼魟欲}梟動手,目標從來不是搞垮官銀號。官銀號敗了,朝廷財賦混亂,崇禎會念起他“理財穩局”的舊功;鹽梟敗了,江淮治安動盪,地方官被問責,朝堂黨爭會更激烈。給所有勢力都添亂,局勢越亂,他復出的機會就越大。這纔是他的底層算計。
手下躬身應是,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窗外的風捲着夜露吹進來,燭火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條伺機而動的蛇,
邵伯湖的捷報送進揚州驛館時,牛油燭已經燒到了第三根。
燭淚堆疊在銅盤裏,像坨化開的黃糖糕。曹珖坐在燈影裏,面前攤着三樣物事:周禿子按了血手印的供狀、搜出的半箱假印票和假號服,還有銳捷營士卒從匯通錢莊暗格裏抄出的幾頁往來殘賬。他指尖沾着松煙墨,在“李崇道暗許鹽引鋪路”“錢懋德乃錢謙益遠房族侄”兩行字上來回蹭了兩下,指腹立刻染了烏黑一片,忙縮回手在袖口上胡亂蹭了蹭——那袖口本來就打了兩塊補丁,這下倒好,又添了塊墨印子。
王命旗牌斜靠在桌沿,硃紅漆牌被燭火映得發沉。曹珖心裏透亮:這牌子看着威風,終究是權宜之物。三品以上大員若無聖諭,半分都動不得。兩淮都轉啕}使是堂堂三品大吏,背後牽着江南士林的盤根人脈,牽着當朝文壇錢益謙的清譽臉面。別說先斬後奏,便是沒憑沒據擅自提審一句,轉日都察院的彈章就能把戶部衙門的門檻埋三寸厚.
“大人,要不先封了匯通錢莊,把錢懋德那胖子扣下再說?”周文博立在階下,腰刀刀鞘上還沾着邵伯湖的蘆葦碎渣,聲音壓得極低,“夜長夢多。這胖子滑得像條鯰魚,再遲半步,只怕順着吆泳蛙f去蘇州了。”
曹珖搖了搖頭,將供狀殘賬齊齊理齊,取了蓋着戶部大印的封條,仔仔細細按了騎縫印。“他跑不了。真跑了,反倒坐實了畏罪潛逃,錢益謙第一個饒不了他。”他提起狼毫筆,墨汁蘸得飽滿,落筆卻穩如磐石,“李崇道失察、匯通勾結鹽梟、鹽梟劫船未遂,樁樁件件都寫死。但凡牽扯京中官員的線索,只列證據、不置一詞,全數封匣送京。”
他抬眼看向周文博,語氣裏浸着官場熬了幾十年的老湯味兒:“咱們是來辦官銀號、通鹽漕匯兌的,不是來掀江南士林攤子的。分寸差一寸,這趟差事便黃一寸。真逼得他們擰成一股繩,別說官銀號立不住,你我能不能全須全尾回京城,都還兩說。”
奏疏寫畢,封進火漆木匣。曹珖親手按了三處印鑑,又對着燭光照了照封口,確認沒有紕漏,才遞給候在院裏的驛卒。驛卒翻身上馬,馬蹄聲踏碎沉沉夜色,一路向北。
曹珖負手立在廊下,吆拥乃披}滷鹹腥撲面而來,吹得他官袍袖口的補丁微微晃動——那補丁是臨行前夜自己縫的,針腳歪得像條黑蟲子爬過布面。他望着河面上零星的漁火,心裏知道這匣子送進京,少不得又是一場朝堂風波。只是拿不準年輕的天子是要雷霆萬鈞殺一儆百,還是要和光同塵息事寧人。
廊下蹲着個黑影,正啃半塊涼透的黃橋燒餅,芝麻渣掉了一襟,正是王懷安。他見曹珖立着出神,也不敢搭話,只偷偷摸出懷裏那本捲了邊的《瑞王天書》,藉着月光草草畫了個皺眉的官老爺,旁邊添個插翅膀的小木匣,歪歪扭扭注了半行字——“奏疏飛京城,陛下可別打瞌睡”。畫完趕緊揣回懷裏,想起殿下往日叮囑過“正事要緊,閒筆少畫”,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奏疏抵京時,已是三日後的深夜。
畢自嚴散值剛回府,一隻腳還沒跨進門檻,就被八百里加急的驛卒堵在了門房。他拆開火漆匣只掃了三行,花白鬍須登時豎了兩根,連聲喊“備轎”,官袍釦子都扣錯了位,慌慌張張往紫禁城趕。
乾清宮的燈還亮着。崇禎正對着一摞漕糧賬冊蹙眉,指尖捏着顆算盤子撥來撥去,算來算去都是虧空,眉頭擰得能夾碎個核桃。聽見畢自嚴深夜求見,他心裏先咯噔一下,還當是陝西流寇又鬧大了,連忙宣入。
“陛下,揚州出事了。”畢自嚴行過禮,雙手將奏疏捧上去,“曹珖在邵伯湖設伏,端了鹽梟窩點,人證物證俱全。背後牽扯匯通錢莊與兩淮鹽咚荆菂R通掌櫃,是錢侍郎的遠房族侄。”
崇禎接過奏疏,越看臉色越沉,看到“鹽咚竟室庋渝贷}引複覈、盤剝商戶”那行,猛地一拍御案,案上茶碗“哐當”一跳,茶沫子灑了半張紙。“好一個鹽咚荆『靡粋�江南士林!”他氣得聲音發緊,“朕派曹珖去整飭鹽漕,他們倒好,官商勾結不算,還敢僱鹽梟劫掠官銀!簡直是無法無天!”
少年天子火氣上湧,當即就要擬旨徹查,連錢益謙一併召來問話。畢自嚴連忙躬身勸阻:“陛下息怒!錢侍郎兄弟二人乃文壇宗主,朝野門生故吏遍地,僅憑鹽梟一面之詞便加問責,必惹朝野物議。如今官銀號剛在江淮紮下根,當務之急是穩住鹽漕大局,不可橫生枝節啊!”
君臣二人正爭執,殿外太監高聲通傳,說瑞王朱由樺奉召已到宮門外。崇禎愣了愣纔想起,自己傍晚確曾傳旨令朱由樺進宮商議鹽政,想來是畢自嚴深夜進宮的動靜驚動了他,連忙宣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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