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三十名守衛剛從被窩裏爬起來,有人連外褲都沒穿利索,懵懵懂懂就被堵在了院裏。總旗官是個在衛所熬了十幾年的老兵油子,雖然猝不及防,反應卻快,一把抽出腰刀,迎面砍倒了兩個衝在最前頭的匪徒。血濺了他一臉,他抹了一把,扯着嗓子喊:列陣!護住銀櫃!
可人太多了。幾百號人從四面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木棒、石塊劈頭蓋臉砸下來,總旗官左支右絀,砍翻了第三個衝上來的,後背便捱了一記悶棍,整個人踉蹌着往前栽了一步。緊接着又是一棍砸在肩上,他膝蓋一軟,單膝跪地,手裏刀還舉着,又捱了一棍,這回砸在手腕上,刀哐當脫手。
剩下的兵卒更是不堪,死的死傷的傷,慘叫聲、木棒砸肉的悶響、銀櫃被撬動的哐當聲,混在夜風裏傳出去,聽着格外瘮人。有個年輕的守兵被三個人按在地上,死死攥着腰間的錢袋,嘴裏含混地喊着這是給老孃的藥錢,話音未落腦袋上就捱了一棍子,整個人軟了下去。
混亂中,總旗官趴在血泊裏,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可他模模糊糊看見那灰袍教首對着被砸開的銀櫃比了個奇怪的手勢——拇指搭在掌心,其餘四指微微彎着,像拈着朵看不見的花,嘴裏低聲唸了句什麼。那人動作極快,拎起兩封整銀轉身就走,臨走還踹了銀櫃一腳,又喊了句天倉之銀,取之無罪。
前後不到兩炷香功夫,這羣人便潮水般退了。教首早有安排:得手後分散撤離,普通饑民拿了碎銀自便,骨幹帶着整銀從城南水門走,約定在城外三十里的廢棄龍王廟匯合。大部分饑民揣着碎銀子,趁着夜色四散鑽進了衚衕,等巡城兵卒聞訊趕到時,只抓到幾個跑得慢的老弱,連教首的影子都沒摸着。
天剛矇矇亮,德州同知趙文淵帶着城防兵趕到時,整座分號已經被糟蹋得不成樣子了。
趙文淵原是本州同知,前些日子知州丁憂回鄉,他暫署州事,正想着熬到新任知州到任便可平穩交差,沒成想天降橫禍。他是從被窩裏被人薅起來的,左腳官靴套在了右腳上,跑到門口又折回去拿官印,差點一頭撞在門框上。此刻站在分號院裏,看着歪倒的大門、散了一地的賬冊、血泊裏躺着的守衛,腿肚子直轉筋,聲音都劈了:
快!封鎖四門!嚴查進出城的可疑人等!叫仵作來驗傷,清點損失!快!
差役們忙得腳不沾地,清點結果很快報了上來:守衛死三人,重傷八人;現銀被搶九千二百三十兩,賬冊票據損毀大半;現場沒留下什麼像樣的信物,只有幾塊從黃布包上刮下來的碎布,還有些雜亂的腳印,以及牆角散落的半塊糖酥餅——想來是哪個饑民慌亂中掉的。
趙文淵聽完,眼前一黑,差點栽倒。他扶着牆喘了半天,才咬着牙吩咐書吏寫急報,八百里加急往京城送。寫的時候手都在抖,墨汁滴在紙上暈開一大片,像灘黑血。他心裏把張廉罵了八百遍,也把劫匪罵了八百遍——好好按日子開張不行,非要搶這三天風頭,這下好了,把自己的烏紗帽都要提前開沒了.
第四二九章 奉天殿爭,陛辭遣兵
急報送進紫禁城時,奉天殿的早朝剛開了個頭。
通政司官員捧着燙了火漆的急奏,聲音都帶着顫,把德州劫案一五一十說完。滿朝文武聽着聽着,先是一陣死寂,隨即像燒開的水鍋一樣炸了。
什麼?官銀號被搶了?
荒唐!堂堂漕咧劓偅⑿略O的官署,竟被匪邢唇僖豢眨�
這還了得!今日敢搶官銀號,明日是不是敢闖州衙?
嗡嗡的議論聲裏,文震孟第一個跨步出班。他是江南士林裏出了名的硬骨頭,向來以直言敢諫自居,這回更是攥着牙牌,語氣慷慨激昂,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
陛下!臣以爲,此事絕非偶然!官銀號開設之初,便有言官諫其與民爭利、盤剝商戶,必生民怨!如今果不其然!德州百姓不堪其擾,才鋌而走險!臣懇請陛下,即刻暫緩所有官銀號分號開設,召回經辦官員,嚴查此事!再一意孤行,恐激起民變,動搖國本!
他話音剛落,江南籍的言官們紛紛出班附議。你一言我一語,全是官銀號害民新政誤國的調子,把劫案的鍋全扣在了新政頭上,彷彿只要停了官銀號,天下便立刻太平了。
曹珖當場就火了。這位山東出身的戶部侍郎,性子比驢還倔,嗓門也比別人大三分,跨出班列就吼了回去:
文大人這話好沒道理!數百人統一號令、有口號有頭目,分明是邪教盜匪作亂,與官銀號何干?難不成文大人覺得,朝廷設個銀鋪,就活該被搶?照你這邏輯,糧倉存糧引來了伲y道還要把糧倉拆了不成?
曹侍郎此言差矣!文震孟梗着脖子,臉都漲紅了,山羊鬍一翹一翹的,若不是官銀號搜刮民脂民膏,百姓何至於鋌而走險?說到底,是新政失了民心!
官銀號匯兌費率比私莊低一成半,火耗明碼標價,怎麼就搜刮民脂民膏了?文大人莫不是睜着眼說瞎話!
兩派當庭吵成一團,江南言路谐家豢谝Фㄊ枪俦泼穹矗綎|、浙閩籍官員則堅持是邪教盜匪作亂。吵得臉紅脖子粗,連朝儀都顧不上了,有幾個年輕御史差點擼袖子。
崇禎坐在御座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他心裏第一反應不是心疼那九千多兩銀子,是怕——怕山東民變聯動陝西流寇,怕漕咭粩啵┏羌Z餉全斷了來路,那纔是真的動搖國本。指尖無意識地叩着御案,篤、篤、篤,節奏越來越快。他心裏翻來覆去好幾個念頭:
這事到底是百姓真反了,還是有人故意挑事?江南言路跳得這麼急,會不會是他們爲了倒新政,暗中縱容地方勢力作亂?又或是……宗室那邊有人嫌官銀號擋了財路,暗中搞鬼?
他越想越煩躁,看着階下吵得不可開交的兩班朝臣,只覺得滿殿緋袍青衫,沒一個是省心的。重重咳了一聲,殿內才瞬間安靜下來。
都肅靜。崇禎聲音不高,卻帶着帝王的威壓,德州劫案詳情未明,先定論爲時尚早。着山東布政司即刻覈查境內邪教壇口,安撫地方。官銀號……
他話沒說完,殿外太監高聲通傳:瑞王殿下請見!
朱由樺進了西暖閣,先給崇禎行了禮,沒等皇帝開口,便先把底交了:
陛下,德州的事臣弟已經知道了。陛下先寬心,損失不大,亂子也大不了。
崇禎抬眼看他,語氣裏帶着幾分疲憊:九千多兩銀子,還叫損失不大?再遲幾日,是不是整個山東的官銀號都要被搶光?
陛下容稟。朱由樺不慌不忙,從袖口掏出德州分號的底冊,翻到一頁遞了過去,德州是週轉分號,按早前定下的章程,只備不足萬兩週轉銀,大頭都存在濟南府總號。這次被搶的銀子,還不到北方十三處分號儲備的一成,後續從濟南調補,兩日便能到位,絕不會影響整體咿D。
他頓了頓,又從懷裏掏出另一封信——是周文博連夜送來的初步勘察簡報:再者,臣弟看了急報裏的細節。數百人統一行動、有口號有手勢,絕不是普通饑民哄搶。守衛供出的‘拈花托掌’手勢、‘無塵老母’的口號,是山東彌靈教的標記,分明是邪教裹挾饑民作亂,背後恐有人挑唆,絕非新政逼反了百姓。
崇禎神色稍緩,接過簡報看了兩眼,沉吟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藉着官銀號開張挑事?
十有八九。朱由樺點頭,語氣篤定,臣弟請旨,調麾下西山銳捷營周文博部赴德州查案。周文博早年在遼東有過安身經歷,如今在西山營最擅長偵緝追兇。臣弟給他定下三條規矩:第一,全力追回贓銀,嚴懲首惡;第二,被裹挾的普通饑民一概不究,不許濫殺無辜;第三,只管偵緝追贓,不插手地方民政,絕不越權。
他主動把權責劃得清清楚楚,半分藩王干政的嫌疑都不沾。崇禎本就覺得地方衛所那幫人指望不上,又知道周文博是朱由樺親手練出來的精兵,偵緝拿人都是好手,當即就準了,提筆賜了令牌,允許周文博協調山東地方衛所、便宜行事。又下了一道旨意,着山東布政司嚴查境內彌靈教壇口,遏制邪教蔓延。
出了宮,王懷安跟在朱由樺身後,掰着手指頭唉聲嘆氣:殿下,九千多兩啊……一兩銀子能買一百二十個糖瓜,九千多兩就是……就是一百多萬個糖瓜!合着咱們府小半年的糖瓜供給,一把就被搶沒了?
他心疼得直咧嘴,跟挖了自己糖罐子似的。朱由樺瞥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少算點糖瓜,多算點正事。銀子追不回來,你以後連糖渣都喫不上。
王懷安一聽,臉都綠了,趕緊閉嘴,可心裏已經開始盤算,要是周文博追不回銀子,他得去哪個糖瓜鋪子賒賬。
周文博接到命令的時候,正在西山營裏練弓弩。
他是早前就是從遼東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後來纔跟了韓熿,臉上有道細微三寸長的刀疤,從左眉梢一直拉到顴骨下方,是當年救朱由樺時挨的。平時話少得像鋸了嘴的葫蘆,辦起事來卻比誰都穩。聽說要去德州查邪教劫銀案,他沒半句廢話,當即點了五十名精銳,全換了便裝,分批扮作貨郎、鏢師、逃荒百姓,三三兩兩潛進了德州城。
進了城他沒去州衙拜會地方官,先直奔劫案現場。分號大門還歪着,院裏的血跡被衝了大半,只剩磚縫裏藏着點暗紅。周文博蹲在地上,沿着腳印一點點看,看了大半個時辰,心裏就有了數。
領頭的七到八人,步伐沉穩,落腳重,是練過的。他指着地上幾處深腳印對副手說,剩下的幾百個,腳步虛浮,深湶灰唬黠@是長期捱餓的普通人,跟着起舻摹�
又撿起那塊黃布碎聞了聞,布上沾着點香灰和草藥味:這是民間邪教科常用來畫符的黃裱布,跟白蓮教一脈的路數一樣。再加上守衛說的‘無塵老母’,錯不了,是彌靈教。
彌靈教在山東傳了有些年頭了,信奉無塵老母,專在災年跳出來畫符治病、宣揚天倉開糧,忽悠喫不上飯的百姓入教,趁機搶糧搶錢。往年都是搶個富戶、劫個糧車,這回敢搶朝廷的官銀號,倒是頭一遭。
膽子不小。周文博冷笑一聲,臉上的刀疤跟着動了動,看着有點嚇人。
接下來兩日,銳捷營的人分散到周邊鄉野摸排,找驛卒、貨郎、地頭蛇打聽消息,沒用多久就摸到了底:彌靈教在德州城外三十里的廢棄龍王廟設了總壇,教首姓王,人稱王真人,平時靠畫符唸咒騙香火錢,手下有六七個鐵桿骨幹,教卸嗍侵苓厗瞬簧巷埖牡钁簟⒘髅瘛�
這次搶官銀號,就是王真人領着骨幹攛掇的,對外宣稱官銀是天倉之銀,取了無罪,無塵老母還能保家人無災無病。被裹挾的饑民大多餓了小半個月,聽了這話就跟着來了,好多人連搶的是啥地方都沒弄明白。
摸清底細後,周文博才帶着令牌去見趙文淵。趙文淵正急得滿嘴燎泡,見了京裏來的軍官,跟見了救星似的,連聲問:周將軍,您看這事……怎麼辦纔好?要不要調衛所兵去圍剿?可那些都是饑民,真殺多了,怕激起民變啊……
不用全殺。周文博聲音平平的,卻透着股篤定,首惡七人,必須拿辦。被裹挾的饑民,一概不追究。願意主動退贓的,州衙再發半升雜糧,安撫一下。
趙文淵愣了:這……這能行?搶了官銀還發糧食?
饑民都是被餓逼的。周文博抬眼看他,殺得越多,信邪教的人越多。拔掉教首,散了信校o人留條活路,地方纔能真安穩。你要是想把彌靈教逼成第二個白蓮教,那就派兵圍上去全殺了。
趙文淵打了個寒顫。他當然不想逼出民變,真逼反了,第一個掉腦袋的就是他。當即連連點頭:將軍說得是!就按將軍說的辦!糧食……糧食州衙出!
當夜三更,月黑風高。
五十名銳捷營精銳加上兩百名衛所兵,悄無聲息地圍住了廢棄龍王廟。廟牆不高,裏頭還亮着幾點火光,隱約能聽見有人唸經的聲音,混着點酒肉氣——想來是搶了銀子,王真人正領着骨幹慶賀呢。
周文博沒下令強攻,先叫人在上風口喊話。喊話的是個嗓門大的山東籍士兵,聲音不大,卻藉着夜風清清楚楚傳進廟裏:
裏面的百姓聽着!官府知道你們是被王真人騙來的!現在放下東西走的,一概不追究!家裏揭不開鍋的,明日去州衙領二升雜糧!王真人騙你們送死,你們犯不上替他賣命!
喊了三遍,廟裏先是一陣騷動,接着就有人嚷嚷我不信!官府騙人!,可嚷嚷的沒幾個,更多的是竊竊私語。王真人倒是大聲呵斥了幾句無塵老母護佑,官府害不了你們,可他自己也在往人堆裏縮,已經悄悄換上了破衣裳.
第四三〇章 圍壇收網,暗流各算
沒過片刻,廟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先是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探出頭,見外頭官兵沒放箭,趕緊貓着腰走了出來。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陸陸續續走出來近兩百人,個個面黃肌瘦,手裏還攥着半塊碎銀或者幾串銅錢,出來就往地上放,低着頭不敢說話。
衛所兵按周文博的吩咐,沒爲難他們,登記了名字就讓走,還遞了張條子,讓明日去州衙領糧。
王真人混在人羣裏,臉上抹了兩把灰,衣裳也換了,低着頭往外挪。他早留了後路,廟後有道密道直通山後的小樹林,只要出了廟門,趁黑溜進林子,就算官兵追過來也抓不着。他走得悄無聲息,眼看就要跨出廟門了,肩膀卻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回頭一看,是個面生的莊稼漢,正衝他笑:王真人,這是要去哪啊?
王真人心知不好,剛要喊,下巴就捱了一拳,眼前一黑,當場就被按倒捆了起來。動作快得旁邊的饑民都沒反應過來。
剩下的三十多名骨幹見頭目被抓,又慌又怒,想衝過來搶人,卻被銳捷營士兵堵了回去。有人想往後山跑,到了廟後才發現,密道口早被石塊堵死了,旁邊還守着兩個持刀的兵卒。退無可退,這羣人才破罐破摔,喊着無塵老母顯靈負隅頑抗,可烏合之心难Y是精銳的對手,不到一炷香功夫便全被拿下了。
清點贓銀的時候,趙文淵眼睛都直了。九千二百多兩銀子,王真人打算留着打造兵器、擴張教校�沒來得及分,整整齊齊碼在神像後面的地窖裏,當場點出八千七百多兩,只剩幾百兩被幾個小頭目趁亂揣走了,幾乎沒什麼損失.
追回來了?!真追回來了?!趙文淵圍着銀錠轉了三圈,跟做夢似的,眼圈都紅了,這才三天……周將軍,您真是神人啊!
他趕緊抬手擦了擦眼角,怕被下屬看見失態,可手指都在抖——這銀子追回來,他的烏紗帽就算保住了。
周文博沒接話,只吩咐手下把人犯押下去,嚴加看管。審訊王真人的時候,那人還嘴硬,梗着脖子喊:無塵老母降罪於你!你不得好死!周文博面無表情,唰地抽出腰刀,刀身映着燭火寒光凜凜:我先降罪於你。王真人看着刀,當場就軟了,沒等動刑便全招了。
三日後,德州城外校場設了公審大會。趙文淵當行x了王真人等七人的罪狀:妖言惑小⒔俾庸巽y、裹挾饑民、害人性命,條條都是死罪。又叫了幾個被裹挾的饑民現身說法,說自己是被天倉銀保平安的鬼話騙了,還當場領了二升雜糧,千恩萬謝地走了。最後王真人等七名骨幹被判斬立決,人頭落地的時候,圍觀的百姓沒人喊冤,都拍手稱快。
早看那王真人不是好東西!畫符騙了我家二斗米!
就是!搶官銀?那是朝廷的銀子,搶了能有好下場?
官府這回辦事地道!沒難爲咱們老百姓,只殺頭頭!
可不是嘛,還給糧食,比往年一味殺強多了。
百姓們議論紛紛,對官銀號的牴觸反倒少了——原來不是官銀號逼反百姓,是邪教騙人送死。連帶着對朝廷的印象都好了幾分。
結案後,周文博沒急着回京,幫着德州分號重新整頓了守備:院牆加高一尺,設了兩處瞭望哨,大額銀錢押哂尚l所派兵護送,定下夜禁、輪值、預警三套規矩。又從濟南調來了現銀,選了個吉日重新開張。這回開張,來存銀兌銀的商戶反倒比預計的還多——經過劫案這一遭,大家反倒信了官銀號有朝廷撐腰,安全靠譜,比私莊穩當。
消息傳回濟南府,濟南分號的存銀還跟着漲了一波,算是因禍得福。
清點贓物時,周文博在王真人的隨身包裹裏,發現了半張蘇州錢莊的銀票,面額五十兩,票根還很新。他皺了皺眉,把銀票收了起來——彌靈教一個鄉下教首,怎麼會有蘇州大錢莊的銀票?這事,恐怕不止一撥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贓銀追回、首惡伏法的捷報送進京城時,崇禎剛用完午膳。看完捷報,他龍顏大悅,當即下旨嘉獎周文博,實授百戶、加總旗銜;德州同知趙文淵善後有功,罰俸三月留任。至於江南言路先前暫緩分號的奏請,自然是被駁了回去,只要求各地分號加強守備,不可再掉以輕心。
奉天殿上,文震孟等人臉色難看,卻也沒法再說什麼——銀子追回來了,首惡也殺了,百姓也安撫了,再說官銀號害民,就顯得太睜着眼說瞎話了。
城東錢府的暖閣裏,錢益謙聽完門生稟報,捏着茶杯蓋慢悠悠地轉,半天才開口:朱由樺手底下倒是有幾個能辦事的。不過一回兩回算不得什麼,往後分號越開越多,總有顧不過來的時候。
他素來以斯文自許,最瞧不上勾結邪教、挑動饑民這種下三濫手段,覺得有辱士大夫體統。劫案剛傳來時,他便猜到多半不是普通民變,背後要麼是魏閹餘黨想渾水摸魚,要麼是地方劣紳狗急跳牆,絕不是江南士林做的——哪怕要倒新政,也得走堂堂正正的朝堂路子,哪能跟匪類爲伍?
可不屑歸不屑,借題發揮的機會他不會放過。叫地方上的人留意着,但凡分號出點紕漏,立刻往上遞摺子。坊間也傳傳話,就說官銀號招伲孢M去不安全,指不定哪天就被搶了。錢益謙呷了口茶,眼底陰沉沉的,另外,查查背後到底是誰在搞鬼。若是魏閹餘黨……咱們就當沒看見,讓他們跟朱由樺咬去。
他樂得坐山觀虎鬥,既借亂局打壓新政名聲,又借朱由樺的手清理閹黨餘孽,兩頭都不喫虧。門生心領神會,躬身退了下去。錢益謙指尖摩挲着宋版書頁,心裏冷笑:朱由樺,你能平一次亂,能平十次百次?這天下的亂子,多着呢。
洛陽福王府裏,朱常洵剛啃完一隻醬肘子,油乎乎的手拿着德州劫案的密報,笑得肥肉亂顫,肘子骨頭哐當砸在盤子裏:哈哈哈!搶得好!這官銀號就是個惹禍的根子!
笑完一抹嘴,轉頭看向身邊的柳先生,語氣裏多了幾分精明:不過柳先生,你說這事是誰幹的?手筆這麼下作,不像江南文官的路數——錢益謙那老東西最愛惜羽毛,斷不會跟邪教沾邊。也不像老五自導自演,太虧本錢,犯不上。
柳先生躬身笑道:王爺英明。依屬下看,多半是鳳陽那位閒不住了。地方越亂,他越有機會復起。
哼,本王就知道是他。朱常洵嗤了一聲,拿起一顆金絲蜜棗塞進嘴裏,甜滋滋的味道漫開,眼睛卻轉了轉,正好,藉着這股子邪匪流寇的風聲,給朝廷上道摺子,就說河南地界不太平,流寇邪教都有抬頭的跡象,請旨允許各王府擴充護莊鄉勇,防寇護田。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錯。
他算盤打得精:劫案是現成的由頭,防流寇、保地方是堂堂正正的理由,朝廷就算疑心,也沒法明着駁回。藉着這機會把私兵再擴五百,手裏的底氣就更足了。王爺高見。柳先生連連附和,心裏暗道這位王爺看着貪嘴,關鍵時候一點不糊塗。
朱常洵又啃了口蜜棗,望着窗外的藍天,眼神慢慢飄遠了。亂吧,越亂越好。天下不亂,他哪來的機會?
鳳陽皇陵旁的草廬裏,魏忠賢捻着佛珠,聽完手下稟報德州失手的消息,臉上半點怒色都沒有,反而笑了笑:朱由樺反應倒是快,手底下也有能人。不錯,比咱家想的有意思。
他本來就沒指望一次搶劫就能搞垮官銀號,不過是試試水——試試朱由樺的應對速度,試試官銀號的守備強度,試試地方官府的處置能力。試下來,心裏就有數了。
告訴山西的人,按原定計劃來。他慢悠悠道,別隻盯着官銀號。一處調虎離山搶銀號,另一處趁亂燒糧庫。把水攪得越渾越好。地方越亂,朝廷越焦頭爛額,咱家回去的日子,就越近了。
手下躬身應是,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魏忠賢指尖捻着磨得油亮的佛珠,一顆一顆數過去,陰惻惻的笑藏在皺紋裏。
瑞王府西跨院書房裏,朱由樺看着周文博送回來的密報,指尖在內廷樣式牙牌、牌面有模糊字一行字上頓了頓。
驛卒回報,給彌靈教送銀子的人,在德州城外驛站換馬時,腰間露出過半塊內廷樣式的牙牌,沒看清具體形制,只瞥見牌面上有個模糊的魏字。再結合挑動地方作亂的路數、鳳陽方向來的蹤跡,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難道是他。朱由樺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守着皇陵還不老實,手伸得倒是長。
他剛把密報摺好,沈毅又快步走了進來,手裏拿着一封山西來的急報,臉色凝重:殿下,太原府急報。周邊近日忽然聚集了大批流民,坊間流言四起,說‘官銀號吞了賑災糧,存進去就取不出來’‘官銀號是朝廷圈銀子的圈套’,人心惶惶。太原分號原定五日後開張。
朱由樺放下急報,指尖在太原二字上頓了頓,輕笑一聲:還真是一處剛平,一處又起。這傢伙有這麼長的手。這是試完了山東,要試試山西了。
王懷安端着茶進來,剛好聽見後半句,差點把茶碗摔了:啊?又要被搶?那咱們的銀子……
慌什麼。朱由樺瞥了他一眼,上次是德州沒防備,喫了虧。這回太原,咱們正好等着他上門。他抬眼看向沈毅,語氣平靜,去跟滿桂總兵借些人吧,你們熟。注意隱蔽,別露了行跡。
沈毅難得耳根有點熱,躬身應道:是,王爺。
窗外的春風捲着吆拥某睔獯颠M來,掀動案上的賬冊嘩嘩作響。德州的亂子剛平,山西的暗流又起,朝堂上的口舌、地方上的刀兵、暗處的鬼蜮伎倆,全纏在了一起。
王懷安晚上回屋,又翻出他的瑞王天書,在德州劫案那頁補了後半截:銀子追回來了,周大哥厲害!又畫了個舉着刀的小人,小人旁邊堆着銀元寶,還畫了個大拇指。翻到新的一頁,他皺着眉寫下太原又要出事?,想了想,又畫了個蹲在牆角埋伏的小人,旁邊歪歪扭扭寫着:這次肯定能抓個正着!
畫完他打了個哈欠,把本子塞回枕頭底下,抱着被子滾了兩圈,夢裏全是金燦燦的糖瓜山,還有漫山遍野追着壞人跑的銳捷營士兵.
第四三一章 靜鎮三晉風初定
春寒裹着黃土塵還盤在太原城頭上,布政司衙門前的寶源官銀號分號,已經亂成了一鍋沸粥。
天剛矇矇亮,擠兌的人就從卯時排到了街口,挎布包的掌櫃、攥着碎銀的小戶、扛着錢袋的糧商擠成一團,吵吵嚷嚷要兌現銀。德州劫案的風剛吹過太行山,到三晉地面就滾成了驚雷。街面上流言傳得比驛馬還快:說瑞王開的官銀號早就空了底,德州被劫走的哪是九千兩,是整整二十萬兩壓艙銀,如今正拿晉商百姓的存銀填窟窿,再過幾日就要捲款關門。
人羣裏混着三五個本地錢莊的夥計,穿着短打扮混在百姓堆裏,時不時扯着嗓子喊一句“再晚就兌不出來了”,嘴角卻壓着點幸災樂禍的笑意——這官銀號搶了他們小半年匯兌生意,如今正好趁亂踩死,往後三晉的銀錢流水,還得是他們說了算。
山西布政使侯恂站在銀號二門內,搓着手直嘆氣。他今早接到報信就往這邊趕,調了五十名差役維持秩序,可杯水車薪,人羣越聚越多,再鬧下去怕是要激起民變。正急得團團轉,就聽街面上傳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蹄聲沉而不亂,壓過了半條街的喧鬧。
來人是沈毅。
他不是帶着三百輕騎橫衝直撞進來的。前幾日接到瑞王吩咐,他便持着薊遼巡閱使署的關防與逡滦l千戶腰牌,親赴大同鎮總兵府見滿桂。滿桂覈驗過鈞帖與尚方劍副印,知道瑞王節制宣大薊遼是奉旨行事,三百偵騎僅作隨行護衛、不入戰兵序列,無需走兵部調令流程,當即點了三百精騎交由沈毅調度。隊伍到太原城外便停了,主力由副手統領紮在城北校場,沈毅只帶了二十餘名親隨入城,入城前先遣人投帖布政司與山西都司,手續辦得明明白白,半分不越規矩。
侯恂接到名帖時心裏還咯噔一下,待見了沈毅本人,聽他客客氣氣先提“奉旨巡閱宣大糧儲,順道處置官銀號擠兌事”,又亮出巡閱使鈞帖與逡滦l牌票,懸着的心才落了地。旁人或許不清楚,他做布政使的卻知道——瑞王殿下持尚方劍節制沿邊軍務,調幾百護衛偵騎入省公辦,於規制上並無不妥;何況這支是大同鎮官軍編制,不是藩王護衛,更犯不上“宗藩擁兵入城”的忌諱。
“沈千戶,您可來了。”侯恂迎上去,語氣裏帶着幾分焦灼,“再晚半個時辰,怕是要出事。”.
沈毅點點頭,沒多寒暄,只掃了一眼擠得水泄不通的大門,撂下一句話:“抬銀子,開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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