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阿吉客也跟着開口,話不多卻句句紮實,像釘子釘進木頭裏:斥候撒出去了,連山關、險山堡一線,每三十里一個哨卡,配狼煙快馬。靉陽堡有動靜,兩個時辰內能傳回來。鎮東堡、湯站堡廢墟都駐了兵,和鳳凰城互爲犄角。兩黃旗的兵敢來,先讓他們在山道上掉層皮。
林晚卿微微點頭,目光越過城牆,望向遠處連綿的山巒。連山關像一道沉厚的鐵門橫在中間,阿巴泰的大軍就藏在山那頭,像蟄伏的野獸,隨時可能撲出來。她知道,如今後金內部亂得厲害,多爾袞、多鐸夥同阿敏帶着兩白旗、正藍旗還有部分兩黃旗人馬在漠南擁兵自重,和皇太極分庭抗禮,東線反倒成了相對安穩的一側。可越是這樣,越不能大意——阿巴泰是征戰半輩子的老將,憋着一肚子被邊緣化的火氣,大概率會趁換防的空當搞點動作。
她此番過來,明着是交接防務,實則是按瑞王的吩咐布後手,像在棋盤角落悄悄落了幾顆暗子.
記住,只守不攻。她特意叮囑,語氣鄭重,目光從連山關的方向收回來,落在尚可喜臉上,阿巴泰打了一輩子仗,最擅長誘敵深入。別被小股騎兵勾出去,別貪功冒進。守住關隘、穩住地盤就是贏。開春殿下會調新鑄的弗朗機炮過來,彈藥也備足,到時候再議進取不遲。
頓了頓,她壓低聲音補了幾句,像在交代一件要緊的家事,語氣平,分量重:我走之後,城西山谷裏留兩百騎兵藏着,西門外設兩座空營,多插旌旗。若遇夜襲,先守緊城牆,用火器壓着打,等敵軍攻勢疲了,再出騎兵抄側翼。阿巴泰老了,求勝心切,大概率會走西門偷襲。
這是她和瑞王預判好的預案,專門等着阿巴泰送上門。尚可喜和阿吉客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心裏各自有了數——原來林將軍此行不是單純換防,是來埋雷的。
交代完城防,她又問了鎮江堡的水師與邊貿事宜。尚可喜一一回稟,條理分明,像在唸一份早已備好的清單:孔有德守着鎮江堡,水路咽喉把得嚴實,糧草軍械走水路補給通暢;和朝鮮的邊貿也按規矩來,市價平穩,沒起過紛爭。
回去替我轉告孔將軍,鎮江堡是後路咽喉,務必守穩。水師補給船靠岸要親自查驗,嚴防細作混入。林晚卿囑咐道,語氣淡卻認真,邊貿按殿下定的章程來,不佔便宜,也不喫虧,穩住朝鮮那邊,別生枝節。
末將一定帶到。尚可喜抱拳應下。
諸事交代完畢,日頭已經偏西了。夕陽落在雪地上,泛着淡淡的金紅色,把城樓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街市盡頭。林晚卿最後掃了一眼整座城池,街市安穩,巡防有序,半年經營,總算把這座邊關要塞從廢墟里盤活了,像一棵被踩進泥裏的草,又挺起了腰桿。
她走下城樓時,披風掃過積雪的臺階,留下湝的痕跡,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蓋住了大半。風從連山關的方向灌過來,帶着山裏的寒氣,她攏了攏披風,沒有回頭。
尚可喜和阿吉客站在城樓上,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阿吉客攥了攥腰間的刀柄,手指在纏繩上收緊又鬆開,沉聲道:鳳凰城丟不了。兩黃旗的人敢來,我砍了他們的腦袋送高臺堡。
尚可喜笑了笑,轉頭吩咐親兵:去街市買兩筐凍梨,送到阿吉客將軍營帳裏。
阿吉客臉一繃,腮幫子鼓了鼓:我不愛喫這酸甜玩意兒。
尚可喜只當沒聽見,笑着擺手讓親兵去了。他方纔看得清楚,巡城路過凍梨攤子時,這位號稱不愛喫酸甜的將軍,腳步都頓了半分,眼神在梨筐上停了足足三息。等入夜沒人時,阿吉客還是跟手下分着啃了凍梨,凍得嘶嘶吸氣還嘟囔:不如我們老家的甜。嘴硬得很,梨核卻啃得乾乾淨淨,連果核上的筋都嚼了。
寒風捲過城頭,旌旗獵獵作響。鳳凰城的防線像一顆釘進遼東的釘子,穩穩紮在那裏,明面看着是換防後的短暫空當,底下卻藏着張網,等着獵物撞進來。林晚卿的身影已經遠了,可她在城樓上留下的那些話,像種子一樣埋進了守將們的心裏,只等一場夜雨,就會破土而出。
連山關的另一側,靉陽堡的帥帳裏,氣氛憋得慌,像暴雨前的陰天,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阿巴泰坐在帥位上,身子往後靠着虎皮椅背,手裏攥着個牛皮酒囊,仰頭灌了一大口悶酒,酒液順着嘴角淌下來,把花白的鬍鬚沾溼了一片,他也顧不上擦。帳下站着幾個參將、佐領,都低着頭不敢說話,靴尖蹭着地上的氈子,生怕觸了這位老帥的黴頭。
自打奉旨駐守靉陽堡、堅壁清野以來,阿巴泰就沒順心過。
他打了一輩子仗,從太祖時代就跟着南征北戰,攻城拔寨衝鋒陷陣,什麼時候縮在堡裏當縮頭烏龜過?明軍佔了鳳凰城,殺了託和,拓地百里,他倒好,天天守着關隘不許出戰,連派小股騎兵襲擾屯田都要被盛京下旨申斥,說什麼不許浪戰,守住即可。
可這能怪誰?如今大金內部早就亂成了一鍋粥。多爾袞、多鐸夥同阿敏,拉着兩白旗、正藍旗還有不少兩黃旗的舊部在漠南擁兵自重,跟大汗分庭抗禮,西邊防線形同虛設。皇太極一面要防着內部分裂,一面要盯着明軍東進,焦頭爛額之下,索性對東線取了守勢,只求穩住陣腳,別再出亂子。
可穩來穩去,穩的是他這些老臣的兵權。皇太極重用年輕一輩,排擠開國老臣,多爾袞那些小輩年紀輕輕就手握重兵,他這個百戰老將反倒被扔在東線看大門,想想就窩火,像一把用了幾十年的老刀被扔進了庫房角落,落滿了灰。
守守守,守到什麼時候是個頭!阿巴泰把酒囊往案上一墩,發出沉悶的聲響,震得案上令箭都跳了跳,箭頭碰在一起叮噹響,明軍就在山那邊種地修城,咱們好幾萬大軍,天天躲在堡裏看風景?傳出去,人家都要說我阿巴泰老了,不敢打仗了!多爾袞那幾個小子在漠南擁兵自重,大汗不想着收拾內亂,反倒盯着咱們東線縮手縮腳,這算什麼事!
底下一個參將小心翼翼勸道,腰彎得像煮熟的蝦:貝勒爺,大汗也是沒辦法。西邊鬧分裂,人心不穩,咱們東線要是再敗一仗,怕是更壓不住場面。先守住防線,等大汗把西邊的事平了,再打回去也不遲……
平?怎麼平!阿巴泰一瞪眼,嗓門震得帳頂都發顫,鬍子都翹了起來,多爾袞那小子鬼得很,拉着阿敏佔着漠南,要兵有兵要糧有糧,大汗能輕易平得了?真等他們鬧大了,咱們大金就得裂成兩半!與其等着內鬥耗死,不如往東打,打下鳳凰城,搶光糧草人口,既能提振軍心,也能讓那幫窩裏橫的看看,誰纔是真能打仗的!.
第三九二章 雪谷伏兵摧勁旅
他阿巴泰心裏憋着兩股火:一股是對着明軍的,丟了鳳凰城,他這東線守將臉上無光,像被人當谐榱艘话驼疲涣硪还墒菍ψ艃炔康模蛄艘惠呑诱蹋嚼狭朔吹贡贿吘壔B出戰的權力都沒有,像一頭被拴在樁子上的老狼,看着遠處的羊羣卻夠不着。他要靠一場勝仗,重新拿回東線的話語權,讓皇太極知道,老薑還是辣的,還沒到該收進竈膛的時候。
正發着火,帳外親兵掀簾進來,帶着一身風雪,靴子上沾着沒化的雪沫子,單膝跪地稟報,聲音裏帶着按捺不住的興奮:貝勒爺!派去鳳凰城的探子回來了!還有京城暗線遞來的密信!
帶進來!阿巴泰立刻坐直了身子,酒意都散了大半,眼神裏那點昏沉被銳利取代,像沉睡的老虎被肉香驚醒。
探子一身獵戶打扮,臉上沾着泥雪,凍得嘴脣發紫,進來就躬身道,嗓音因爲趕路而沙啞:回貝勒爺!小的探明瞭,高臺堡來的那個林晚卿,明天就要動身回高臺堡!鳳凰城只留下尚可喜守城,阿吉客帶騎兵協防,總兵力六千,主力都在主城,湯站堡、鎮東堡只有哨卡!他們正在調防,守軍來回調動,看着亂得很!
緊接着,親兵又遞上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是京城暗線輾轉送來的,封口的火漆上還印着個極淡的記號,像梅花又像爪子。阿巴泰拆開掃了一眼,信上字跡工整,說朱由樺在京城被東林黨纏住,自顧不暇,遼東主力都在遼河一線,東線無援軍可調。
兩重消息湊到一塊,簡直是天賜良機,像三伏天裏忽然送來一罈冰鎮的馬奶酒,從頭涼到腳。
帳裏瞬間熱鬧起來。幾個將領臉上都露出了躍躍欲試的神色,像憋了許久終於等到放風的獵犬——憋了這麼久,天天縮在堡裏看內鬥的臉色,總算有仗打了!
貝勒爺,這是天賜良機啊!
林晚卿一走,鳳凰城就少了主心骨!尚可喜是降將,阿吉客是莽古爾泰的舊部,倆人未必一條心!.
咱們連夜出兵,走後山小道繞到鳳凰城西側,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腥四阋谎晕乙徽Z,越說越激動,帳裏的沉悶一掃而空,全是亢奮的戰意,像一堆乾柴被點着了火,噼裏啪啦地燒。
阿巴泰揹着手在帳裏來回踱步,靴子踩得地面咚咚響,心裏那柄算盤撥得噼裏啪啦響。
三更天的連山關後山,雪風跟刀子似的,從峪口灌進來,貼着人的骨頭縫兒往裏鑽,凍得人牙關直打磕。德爾楞裹緊了鑲鐵皮甲,甲葉子上的冰碴子互相磕碰,叮叮噹噹地響,在這死寂的夜裏格外扎耳。他狠狠瞪了身後一眼,幾個小校連忙按住甲片,大氣不敢出。
隊伍走得極慢,前隊已經隱進了鷹嘴峽的黑影裏,後隊還在谷口外頭,曲曲折折拉了三四里長,像一條凍僵了的灰蛇正往石頭縫裏鑽。沒有火把,只有雪光映着山壁,把人的影子投在凍硬的雪地上,影影綽綽,像一羣鬼魂在趕路。
“將軍,前頭就過鷹嘴峽了,出了峽口就是鳳凰城西側平川。”斥候貼過來,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嘴裏的白氣全悶進領子裏,“弟兄們探了兩遍,近坡沒動靜,烽火臺全黑着。”
德爾楞“嗯”了一聲,攥着繮繩的手已經凍得發僵,心裏卻燙得厲害。他是阿巴泰麾下最得力的山地戰將,打過多少場夜襲了,哪一回不是一錘定音?只要過了這道峽,天亮之前就能燒了明軍的屯田和糧倉,等到鳳凰城裏的人反應過來,他們早沿着山道縮回靉陽堡了。這份功勞拿回去,大汗賞兩匹好馬是起碼的。
他越想越美,催馬往前走,腳下踏雪聲細碎而急促。兩側的峭壁在雪夜裏黑黢黢的,頂上壓着沉甸甸的雪,偶爾有一小坨被風刮下來,砸在士兵肩頭,涼得人一哆嗦。可沒有人抬頭往上看——天寒地凍的,誰會瘋到在雪窩子裏趴一整夜?明軍守着城池不出戰纔是常理。
“走快些!天亮前要摸到城西!”他壓低嗓子呵了一聲,馬蹄又加快了幾分,身後的腳步聲也跟着急促起來。五千人馬像一條灰黑色的長蛇,蜿蜒着往峽谷深處鑽,前隊已經過了峽腰,後隊纔剛鑽進谷口。
德爾楞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頭頂七八丈高的遠坡上,積雪底下趴着幾百個一動不動的人影。那些人身上裹着白棉布面的僞裝披風,連臉上都蒙了白布,融在雪地裏,根本分辨不出哪裏是雪、哪裏是人。有人趴了快兩個時辰了,手腳早凍得沒知覺,可連手指頭都沒動一下。
其中一個年輕小兵的鼻涕凍成了冰碴子,貼在嘴脣上,他不敢吸,怕聲音傳下去,只能把嘴脣往裏抿了抿,用嘴裏的熱氣慢慢把它焐軟了,再一點點咽回去。旁邊的老兵瞥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沒說話。
尚可喜蹲在東側山坡一處凸起的雪堆後面,透過一個巴掌大的雪洞往下看。谷底的隊伍已經進了大半,前隊快到峽口,後隊還在谷口外頭,正是拉得最長、最沒法收攏的時候。
他慢慢吐出一口白氣,白氣在面前凝了一瞬,散開了。
他身邊的親兵也往下看,目光落在那片金黃色的甲片上,壓低聲音:“將軍,德爾楞穿的甲顏色不一樣,應該就在中段偏前。弟兄們問,要不要先打那頭?”
尚可喜沒有立刻答話。他的目光在谷底那片黑壓壓的人羣裏緩緩掃了一遍,心裏那桿秤已經撥了好幾回。打德爾楞,能讓敵軍瞬間失去指揮;但真打死了,餘下的潰兵反而容易四散逃竄,到時候追擊更麻煩。不如先打斷他們的中段,把隊伍截成幾節,堵死兩頭,讓他們自己把自己擠死在山谷裏。
“按原計劃。”他聲音極輕,幾乎像自言自語,“等中段進了炮口再動手。”
親兵也不多問,貓着腰往後傳令去了。
山坡上的雪地裏,兩門佛朗機炮早就架好了。炮位是趁無月的深夜摸黑呱蟻淼模谏砣鸪闪肆慵擅穹蛴媚颈臣芤惶颂丝高^獵戶攀巖的小路,再連夜組裝、校準。炮口用棉絮堵着,防雪水滲進膛線;炮身蓋了雪堆和枯樹枝,在雪夜裏跟山石混成一體,根本看不出來。一名老炮手趴在炮尾,耳朵貼着冰涼的鐵管,手指輕輕搭在引火孔邊,像在聽什麼。他聽見谷底的馬蹄聲漸漸密集起來,那是敵軍中段已經走到了峽谷最窄的位置。
老炮手沒有回頭,只把左手抬起來,三根手指輕輕往下一壓——準備好了。
尚可喜看到了這個手勢。他緩緩把棉布面罩拉上去,遮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雪夜裏沉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可湖底有一簇微弱的光,亮得篤定。
他等。等了一陣,又等了一陣。谷底的馬蹄聲變了節奏,前隊的人似乎停了停,像是有人下馬探路;後隊也慢了半拍,整個隊伍在峽谷中段微微滯住,恰好擠在了兩門火炮最理想的射擊夾角里。
尚可喜沒有再猶豫。他擱在雪面上的右手猛地往下一切。
“開炮——!”
“轟——!轟——!”
兩聲巨響幾乎同時炸開,在峽谷裏轟隆隆地迴盪,撞在兩側的峭壁上又彈回來,震得頭頂的積雪簌簌往下掉,像半座山都在搖晃。
德爾楞覺得自己被一隻看不見的鐵拳狠狠砸在了後腰上。
他騎着馬走在隊伍中段偏前的位置,正盤算着燒了屯田之後怎麼跟阿巴泰報功,耳邊忽然炸開兩記悶雷。緊接着,一陣呼嘯的風聲貼着腦門刮過去,身後的隊列裏爆出一片淒厲的慘叫——他猛回頭,看見自己身後幾丈遠的地方,整排騎兵連人帶馬被砸倒在地,血沫子混着碎冰在雪地上鋪開了一大片暗紅。
“有埋伏——!”他吼了一聲,嗓子都劈了,“列陣!列陣!”
可哪來得及。第二發霰彈緊跟着炸開,鉛彈鐵砂潑水似的傾瀉下來,打在皮甲上噼啪作響,把剛爬起來想聚攏的士兵又掃倒一片。緊接着,兩側遠坡上忽然冒出無數灰白色的影子,像雪地裏憑空長出來的——箭矢和鳥銃彈丸同時傾瀉,密得像暴風裹着的雪籽,落到谷底就成了血肉橫飛的雨。
人擠在山道上,前後都堵着,躲沒處躲,擋沒處擋。有人往山壁上撲,沒撲兩步就被射了下來;有人往後擠,後隊也亂了,滾木礌石順着谷口砸下來,把退路堵得嚴嚴實實。戰馬驚了,嘶鳴着亂踢亂踏,把騎手甩下去,又踩着地上的人狂奔。慘叫聲、哭喊聲、金屬碰撞聲混在一起,在峽谷裏撞來撞去,像一口滾沸了的鍋.
第三九三章 歲闌邸巷度輕寒
德爾楞的紅着眼拔刀吼:“往前衝!衝出峽口就好了!”他帶着幾個親兵拼命往峽口方向衝,可剛衝到出口,迎面就撞上了一陣密如爆豆的火銃聲——幾十支鳥銃從峽口兩側同時開火,彈丸在狹窄的山道里橫着掃過去,衝在最前面的幾個騎兵應聲栽倒。緊接着,又一陣馬蹄聲從側面林子裏炸開,阿吉客帶着騎兵從側翼衝出來,長刀在火光裏劃出冷弧,藉着下坡的衝勢直插敵軍側肋。
阿吉客一刀劈翻了一個穿兩黃旗甲冑的佐領,血濺在雪地上,滾燙的熱氣騰起來又散去。他沒有多看一眼,側身錯開第二把砍來的刀,反手一抹,刀鋒精準地劃過對方的喉甲縫隙。這一串動作行雲流水,老卒跟在他身後看得眼皮一跳——這人的刀法裏沒有一絲多餘的花哨,全是戰場上砍出來的,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像一頭餓久了的狼,撕咬起來又快又準。
主將一死,本就潰散的後金兵徹底沒了鬥志。有人扔了兵器跪在雪地裏磕頭求饒,有人拼命往兩側山坡上爬想翻山逃走,爬兩步就被箭矢釘在雪坡上滾下來,連慘叫都沒來得及。戰鬥從炮響到收尾,前後不到半個時辰。
尚可喜站在高處,看着谷底漸漸平息下來的動靜,緩緩拉下了臉上的棉布。他呼出的白氣在面前凝了一瞬,散了。他打了大半輩子仗,見過比這更慘的場面,可每次看見這種一邊倒的伏擊,心裏還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沉得不是負擔,是提醒。
“清點一下。”他轉頭吩咐親兵,聲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戰馬留好的,兵器挑完好的,俘虜分開押。重傷的補一刀,省得受罪。”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把阿吉客將軍叫上來,讓他別急着追潰兵,先查查有沒有裝死的。”老卒去傳話的時候,阿吉客正蹲在雪地裏,把刀上的血在雪裏蹭乾淨。老卒遞了兩個凍梨過來,說是鳳凰城帶出來的,阿吉客繃着臉接了,塞懷裏一個,另一個咬了一大口,冰得嘶嘶吸冷氣,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聽着像是“不如老家甜”。老卒忍着笑沒接茬,心說您倒是把梨核啃得乾乾淨淨,連筋都沒剩。
鷹嘴峽大捷的消息傳到京城,已經是臘月二十了。
年關將近,京城大街小巷都透着一股懶洋洋的喜慶勁兒。家家戶戶掃塵、貼春聯、備年貨,賣糖瓜的、賣炮仗的、賣窗花的攤子沿街擺了長長兩溜,吆喝聲此起彼伏。瑞王府裏也在忙年,蘇婉清帶着下人把廊下的舊燈蝗珦Q了新的,硃紅絹紗映着雪光,照得院子裏暖融融的。
王懷安是踩着臺階跑進來的,棉袍下襬捲了一褲腿的雪沫子,懷裏揣着的那本瑞王天書都快被顛散了架:“殿下!遼南大捷!尚可喜在鷹嘴峽設伏,打垮了阿巴泰五千人馬,斬了主將德爾楞,繳了一百多匹好馬!”
朱由樺正坐在書案後頭看年底的商號賬冊,聞言抬起頭,接過捷報掃了一遍。他沒有立刻說話,目光在“伏擊全勝,斬將奪馬”幾個字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又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知道了。按功勞擬賞,陣亡的厚恤,立功的造冊報兵部。”.
他頓了頓,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順便把捷報抄送各部衙門,再把宣府那邊查到的晉商線索往兵部遞一點。藉着邊事的由頭查走私,阻力小一些。”
王懷安應了一聲,低頭翻天書記。翻到“鷹嘴峽”仨字兒,寫成了“鷹咀峽”,還在旁邊畫了只歪歪扭扭的小鳥。朱由樺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沒說他。
正說着,蘇清宴掀簾進來了。她穿着件月白色的棉裙,外罩灰鼠皮披風,鬢邊別了支素銀簪子,乾淨利落。她手裏捧着一個紫檀木盒,放在案上:“殿下,年底的賬冊都核過了,商號、糖坊、工坊的盈餘都在裏頭。另外我來跟殿下辭行,明天走天津衛坐海船回揚州,老家那邊的產業要盤一盤,正月十五前趕回來。”
朱由樺抬眼看她:“冬天風大,多帶幾個護衛。我讓西山營派十個好手跟着,路上穩妥些。庫房裏有幾盒京裏的蜜餞,你帶回去給家裏老人嚐嚐。”
蘇清宴愣了一下,眼底浮起一點暖意,嘴角彎了彎:“多謝殿下。都安排好了,走海路反倒快些,冰封的河道走不了船,海路剛好繞過去。回來時順便把江南新織的棉布帶一批,明年做夏裝和軍帳都能用。”
兩人又說了一陣話。王懷安很識趣地溜了出去,蹲在廊下翻他那本天書,耳朵豎得老高,卻又不敢湊太近。屋裏很靜,炭火偶爾爆一聲噼啪,窗外街上的叫賣聲隔着幾道院牆傳進來,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層薄霧。蘇清宴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朱由樺送到廊下,看她的身影穿過庭院,消失在二道門後,才轉身回了書房。
乾清宮裏,崇禎拿着捷報看了第三遍,指腹在“拓地、伏擊、殲敵千餘”幾行字上慢慢劃過,臉上看不出多少喜色。他把捷報放回案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瑞王在邊關,倒是真能打仗。這麼快又立了一功。”
王承恩垂手躬身:“是。這是薩爾滸之後頭一遭實打實的伏擊大勝,朝野都稱頌着呢。”
崇禎笑了笑,笑意沒到眼底。他當然高興邊關打了勝仗,可藩王功勳太盛,朝野譽聲一片,也不是什麼好消息。他沉默了一會兒,放下茶盞:“傳旨。前線將士按功行賞,撫卹加倍。瑞王督師有功,加歲祿兩千石,賞黃金百兩。遼東經略一職照舊,不用動。”
賞要給足,權要收着。用他的才幹,也不能讓他勢力坐大。帝王的制衡,從來都在分寸之間。
臘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飄起了細碎的雪沫子,不大,疏疏落落的,落在屋檐、樹梢和掃乾淨的青磚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家家戶戶都在祭竈,糖瓜的甜香和着煙火氣飄得滿街都是。瑞王府的竈房裏也擺了供桌,煙氣嫋嫋地往上飄,王懷安趁人不注意偷了兩塊糖瓜藏懷裏,剛轉身就撞上了蘇婉清,嚇得手一哆嗦,糖差點掉地上。
“王管家,竈王爺的供品也敢偷?”蘇婉清忍着笑,故意板着臉。
王懷安紅着臉訕訕地往回遞了遞,又捨不得撒手,撓着後腦勺狡辯:“我、我就是替竈王爺嚐嚐甜不甜,看他老人家能不能粘住嘴……”
蘇婉清沒拆穿他,從旁邊碟子裏又拿了兩塊給他:“拿着吧,別再偷供品了,讓福伯看見又要說你。”王懷安趕緊接過來,塞嘴裏一塊,甜得眯起了眼,含含糊糊地道謝,顛顛地跑了。剛拐過廊子就撞見福伯,嚇得趕緊把糖往背後藏,胳膊肘都撞到了柱子上。
朱由樺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嘴角忍不住彎了彎。他轉身往回走,經過書房門口時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案角那疊還沒收起來的晉商舊檔,又移開了。他聽見雪落在瓦片上的輕響,聽見遠處街面上偶爾炸開一記炮仗聲,聽見後院下人打水洗菜的動靜,覺得這就挺好的。
可他知道,這份安靜是暫時的。
鳳陽皇陵邊的草廬裏,魏忠賢捻着佛珠聽完了遼東敗訊,眼皮都沒抬:“阿巴泰老了,不中用了。本來想着讓兩邊耗一耗,燒了明軍屯田,讓朱由樺落個防守不力的話柄,沒想到尚可喜膽子這麼大,敢出城設伏。”
他頓了頓,佛珠在指尖頓了一顆:“不過也無妨。軍功越盛,崇禎越睡不着。”
城東錢府,錢益謙正對着鏡子整理朝冠,預備入宮赴小年家宴。鏡子裏映出鬢角兩根白髮,他皺了皺眉,示意身後的幕僚:“拔了。”幕僚小心翼翼湊過去拔了,邊拔邊奉承“大人爲國操勞”。錢益謙嘆了口氣:“這朝局,能不操心嗎。”
拔完白髮,他轉頭跟門生吩咐:“開了年,聯絡一批官員上道奏疏,請旨讓瑞王出鎮遼東,永鎮邊關,總攬薊遼軍務。”門生愣了一下,剛想說什麼,被他抬手止住,“藩王永鎮邊關,是祖制裏沒有的事。咱們越是請旨,陛下心裏越犯嘀咕。既顯得咱們爲國舉賢,又能把難題扔給陛下。捧殺這出戏,才唱到一半呢。”
雪還在下,慢悠悠的,像要把整個京城都裹進一層厚厚的棉被裏。屋檐下的冰凌子滴滴答答淌着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串細碎的迴響。朱由樺回到書房坐下,翻了兩頁兵部塘報,又合上了。他聽見院子裏小廝們放炮仗的聲音、蘇婉清叮囑下人掛燈坏穆曇簟⒏2T房商量年貨採買的聲音,混在一起,暖融融的,像一碗剛出鍋的餃子湯。
他靠在椅背上,合着眼,嘴角帶着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年關在即,雪也停了。可暗地裏的風,已經換了方向。等正月一過,雪一化,那些埋在冰層底下的東西,就該一樁一樁浮上來了.
第三九四章 乾清守歲,家宴寒素
大年三十的夜,紫禁城被連片的紅燈换成了一片暖紅。乾清宮偏殿廊下的宮燈垂着硃紅穗子,在風裏輕輕晃,光影落在階前未化的積雪上,暈出一圈圈柔和的暖暈,遠遠望去像一幅被歲月洗淡了的工筆畫。殿內地龍燒得不溫不火,銅盆裏的銀炭埋在厚厚的灰底下,只透出幾點暗紅的光,空氣裏混着松枝的淡香、線香的煙氣,還有飯桌上騰起的薄霧——只是那霧氣薄得很,幾樣菜擺得齊整,卻怎麼也瞧不出半點年節的豐盛勁兒.
崇禎坐在主位,穿了件半舊的石青色常服,領口的暗龍紋已經洗得發毛,邊角都磨圓了,袖口處甚至還看得出縫補過的針腳。他素來如此,登基兩年,宮裏上下的用度裁了近七成,他自個兒的衣裳鞋襪更是能穿就穿,縫縫補補又一年。下首坐着懿安皇后張氏、周皇后,再往下是幾位低位妃嬪,太子和幾位公主挨在各自母妃身邊,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有些困了,卻還硬撐着等年夜飯。
桌上統共八樣菜。中間一海碗燉羊肉,肉片切得薄而勻,鋪在燙得軟爛的白菜上頭,油星子稀稀疏疏的,一眼就能望見碗底;一碟燒豆腐,醬汁淋得還算齊整,可也就那麼幾塊;幾樣清炒的素菜擺了一圈,綠的綠、白的白,清湯寡水;果子碟裏擱着切好的凍梨和凍柿子,算是年節唯一的甜頭。主食是一盤素餡餃子,皮薄餡大,裏頭包的是白菜豆腐,連油星子都沒捨得放幾滴。周皇后親自動手包的,捏得圓潤齊整,可那素淡的餡料,實在撐不起年夜飯的排場。
這就是大明皇帝的除夕家宴。
不是內帑真的揭不開鍋,是崇禎登基以來便拿自己做表率,後宮用度一砍再砍,逢年過節也不許鋪張,御膳房的食材按日定量,連竈王爺跟前供的糖瓜都比往年少了半斤。今年遼東接連用兵,國庫見了底,他索性把年宴再減一等,連往年必有的八寶飯都給撤了。一來是真要省着貼補邊餉,二來也是做給百官看——皇帝都節衣縮食了,你們朝臣是不是也該自覺地掏點銀子出來?
“今日過年,都隨意些。”崇禎拿起筷子,臉上扯出一點笑意,語調刻意放得輕鬆溫和,“孩子們多喫點,正是長身子的時候。”
周皇后笑着給張皇后布了一筷子豆腐,又給太子夾了個素餃子,柔聲叮囑“慢些喫,別燙着”,眉眼溫婉,半點看不出心底的憂慮。她是六宮之主,宮中用度都是她一手裁的,柴米油鹽哪一樣不費心思?只是夫君是皇帝,再難也得撐着體面,不能讓先朝皇嫂看了笑話。
張皇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桌面上輕輕掠過,心裏默然嘆了口氣。她是天啓朝的皇后,見過當年宮裏的排場,御膳房光廚子就有上百個,一席宴能擺幾十道菜,再看如今的清儉,哪能不清楚國庫緊到了什麼地步。可大過年的,誰也不肯說破,只陪着說些家常話,講幾句宮裏宮外的新鮮事,哄着孩子們笑一笑,殿裏倒也熱熱鬧鬧的。
廊下避風處,兩個小太監蹲在牆角啃窩頭,手邊擱着半碟鹹菜。年紀小的那個嚼得費勁,腮幫子一鼓一鼓,嘟嘟囔囔地吐槽:“萬歲爺天天喊節儉,咱御膳房的廚子,燉肘子的手藝都生疏了,這都第三年沒見着整肘子了。去年好歹還有個醬蹄髈應景呢。”
旁邊老太監趕緊捂他的嘴,壓着嗓子呵斥:“小聲點!讓總管聽見,罰你三天喝稀粥!萬歲爺這是做給前朝大臣看的,懂什麼!”小太監撇撇嘴,不敢說了,悶頭啃窩頭,心裏直犯嘀咕:做給大臣看,大臣們又看不見,就苦了咱們這些當差的。
酒過三巡,孩子們由奶孃帶下去放爆竹,妃嬪們也陸續告退,殿裏便剩了崇禎、張皇后與周皇后三人。炭火噼啪爆了個火星,濺起一點灰燼,殿內一下靜了下來。窗外隱約傳來遠處民間的爆竹聲,隔着重重宮牆傳進來,反倒襯得宮裏愈發清寂。
崇禎擱下筷子,指尖輕輕揉了揉眉心,方纔強撐的笑意淡了下去,眉宇間簧弦粚踊婚_的倦色。他才登基兩年,鬢角已經有了幾根白髮,都是熬夜熬出來的。
“陛下又在愁邊餉?”張皇后先開了口,聲音溫溫和和的,像溫水沏開的雨前茶,“今兒過年,也該鬆快鬆快。邊關剛打了鷹嘴峽的勝仗,好歹是個好兆頭。”
崇禎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皇嫂有所不知,勝仗是勝仗,可銀子也花得如流水。這半年遼東拓地、修堡、練兵、造炮,前前後後砸進去幾十萬兩。鷹嘴峽雖是大捷,可軍械補充、陣亡撫卹、將士賞錢又是一大筆開銷。戶部那邊,庫裏能動的正稅銀子連十萬兩都湊不齊了。開春還要屯田、還要補造火器,處處都要錢。”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着幾分罕見的無奈:“朕也想省,可總不能虧了邊關將士。內帑不是沒銀子,是不能輕易動。一旦開了內帑填軍餉的口子,前朝那幫人更有理了,個個都要伸手掏內庫,誰還肯從自個兒兜裏往外掏銀子?”
周皇后坐在一旁,指尖攥着素色帕子,帕子被她揉出了細密的褶子,聲音低低地道:“臣妾宮裏也省了些,首飾脂粉都裁了,各宮的炭火也減了兩成,還能再湊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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