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第三六九章 帳下攻心:兇將與亂棋
漠南叛軍大營,中軍帳裏炭火燒得正旺,暖烘烘的氣息卻驅不散瀰漫的肅殺之氣。
多爾袞手裏捏着剛從遼東傳回來的密信,信紙薄得很,只有寥寥數語,卻讓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不是得意,是那種獵手看到獵物踩進預設陷阱時,從眼底泛起來的光。
多鐸湊過來瞅了一眼,眼睛瞬間亮了,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跳起半寸:哥!皇太極這下該頭疼了吧?中左所丟了,海州屯糧被燒,咱們這邊又拖着他的主力,我看他拿什麼兩頭兼顧!
何止頭疼。多爾袞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着火苗一點點捲曲、發黑、化爲灰燼,灰燼飄散在空氣裏,像一場小型黑色的雪,嶽託要是再耗下去,遼東的家底都要被啃光了。你看這份急報的措辭——烽火日夜不絕,六個字,字字都是焦灼。遼陽那邊已經壓不住了。
他轉身走到地圖前,指尖在嶽託大營的位置上輕輕點了點,又劃出一條線,指向遼陽方向:這麼好的消息,不能光咱們自己知道。傳令下去,讓士兵們換了便裝,混到周邊部落的牧民裏,把明軍大舉進攻遼東、遼陽守軍不足三千、日夜告急的消息散出去。動靜越大越好,最好能傳到嶽託營裏每一個士兵耳朵裏。
妙啊!多鐸一拍大腿,震得案上的兵符都跳了一下,嶽託手下那些兵,家眷大半都在遼陽、瀋陽,聽說老家被打了,誰還有心思打仗?軍心一亂,這仗就好打了!到時候就算嶽託想穩紮穩打,底下的人也穩不住了!
旁邊的阿敏也跟着點頭,難得沒擡槓,臉上甚至還擠出幾分附和的笑意。可一出了中軍帳,他就拉着齋桑古閃到營帳拐角,壓着嗓子吩咐,唾沫星子都噴到了對方臉上:散播消息的時候,順便摻兩句多爾袞私下跟明軍勾連,故意引明軍打遼東的話。不用多說,點到爲止就行。萬一以後出了岔子,黑鍋也能往他頭上扣。另外——他湊得更近了,聲音壓得像蚊子叫,右翼防線往後縮一縮,留五百親兵跟着我,見勢不對就往察哈爾方向撤。咱們的家底不能全折在這兒。記住了,別讓兩白旗的人發現.
齋桑古心領神會,拍了拍胸脯:哥你放心,我辦事你還不放心?這次肯定比上次藏兵器利索,至少羊羣啃不了。
阿敏瞪了他一眼,心裏卻暗暗盤算着退路。多爾袞能不能贏他不知道,但鑲藍旗的家底不能跟着陪葬,這是他這根老油條在亂世裏活到今天的鐵律。
多爾袞自然清楚阿敏那點小九九,卻懶得點破。他要的是鑲藍旗能頂在右翼當肉盾,只要大面上過得去,私底下的小動作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真正讓他費心思的,是正面營牆上那三千多兩黃旗降兵。
博爾輝。他看向帳下站着的兩黃旗降將,語氣平平,目光卻像兩把鈍刀子,慢慢剮過對方的脊樑骨,明日嶽託若是攻營,兩黃旗士卒守正面營牆。每隊摻三成兩白旗弟兄,協同防禦。督戰隊壓後,敢後退半步者,就地格殺。
博爾輝身子猛地一顫,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裏衣。躬身抱拳時,聲音啞得像含着一口沙子:末將……領命。
用混編加督戰隊把降兵釘在最前線,既消耗敵軍的箭矢和銳氣,也騰出兩白旗的主力留作後手。至於降兵死多少,他半點不心疼。亂世裏,仁慈是最奢侈的廢物。
等腥祟I命退下,帳內重新安靜下來。多爾袞沉默地坐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側帳門口。守兵剛要行禮,被他抬手止住。
把門打開,我進去看看。
側帳裏關押着鰲拜。這些天他油鹽不進,飯喫得少,覺睡得稀,渾身是傷卻依舊腰桿挺得筆直。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瞥了一下,見是多爾袞,又閉上了,連話都懶得說,鼻子裏沉沉哼了一聲。
多爾袞也不急,拉了張胡凳坐定,示意親兵放下食盒,語氣平淡得像在跟老熟人寒暄:今天廚房多燉了塊羊肉,你身上有傷,多喫點。補血養氣,別硬撐。
少來這套。鰲拜猛地睜開眼,聲音粗糲卻依舊帶着那股子寧折不彎的狠勁兒,要殺要剮,給個痛快的。別整天拿食盒來糊弄人,我鰲拜不喫這一套。
多爾袞看着地上滾落的羊肉,也不惱,只緩緩道:我沒讓你投降。我只是跟你算筆賬,算算你回去之後,會是個什麼下場。皇太極的性子,你比我清楚。兵敗被俘,兩黃旗的顏面丟了個乾淨——你想想,他還會再重用你嗎?你手底下那三千弟兄,在他眼裏已經是失節之人,你覺得他們還有活路?
鰲拜的拳頭攥得咯咯響,嘴脣抿成一條線,卻沒有立刻反駁。他心裏太清楚了,皇太極最恨的就是被俘失節的人,能活着回去已經是恩典,至於重用?想都別想。可他嘴上依舊硬得像鐵塊:胡說八道!大汗不是那樣的人!
可說到大汗兩個字時,聲音卻不自覺地低了幾分。多爾袞知道火候到了,不再緊逼,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我不逼你。我只有一個承諾——營裏那三千多俘虜,我一個沒殺,糧草軍械照常供給。他們的命,在你手裏。嶽託要是再輸一仗,你覺得皇太極會怎麼處置被俘將士的家眷?你自己掂量。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光。鰲拜獨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風聲都換了一輪方向。他終於慢慢彎腰,撿起了地上那幾塊沾了灰的羊肉,拍了拍,塞進嘴裏。
喫不喫飽無所謂,但他得活着,活着才能想明白,到底該怎麼保住那三千弟兄的命。一邊嚼一邊在心裏罵自己沒骨氣,可眼淚卻差點掉下來——他忍住了,仰頭嚥下去,混着滿嘴的灰和鹽,鹹得發苦。
嶽託大營這邊的氣氛,比叛軍那邊緊得多。
謠言剛開始傳的時候,嶽託就覺察到了。他當機立斷,當場處決了三個傳得最兇的士兵,把人頭掛在營門口示校终偌娦x了遼陽送來的平安家書:遼陽固若金湯,明軍只是小股襲擾,這是叛軍的奸計!誰再敢亂傳,這就是下場!
軍心很快穩住大半。可穩歸穩,他心裏的焦躁卻像地下的闇火,表面看不到煙,底下已經燒穿了土層。
先是盛京的嚴旨到了。皇太極給他的期限,像一把懸在脖子上的刀,刀鋒離肉只有毫釐之距。代善若是親征,不僅他這次功勞全泡湯,連兩紅旗旗主的位子都未必坐得穩——父親年紀大了,可汗廷裏盯着這個位置的人多的是,哪一個都比他資歷深、根基厚。
緊接着,鑲藍旗的暗線送來密信,稱三日後願做內應開營門。信寫得有鼻子有眼,連接頭暗號、換防時辰都寫得明明白白。他心裏犯嘀咕,可又捨不得放過這個機會——裏應外合,一戰定乾坤,比什麼穩紮穩打都省事。
最要命的是細作傳回的消息:遼陽守軍不足三千,明軍日夜攻城,危在旦夕。這消息半真半假,摻在一堆雜亂情報裏,反倒顯得格外逼真。嶽託讓副將複覈了三遍,越查越覺得局勢緊迫,像有人在他屁股底下點了把火,不跳起來就要被燒到。
他站在兩紅旗的將旗前,站了整整半宿。夜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他卻渾然不覺,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纏繩,一圈又一圈,纏繩都被他磨出了毛邊。
賭還是不賭?
穩紮穩打,沒錯,可耗到最後漠南沒平、遼東也丟了,皇太極追究起來,他照樣喫不了兜着走。不如速戰速決,賭一個裏應外合,賭一個出其不意。贏了名利雙收,輸了戴罪立功——橫豎都比耗着強。
傳令。他猛地轉身,眼底的猶豫已經被強行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孤注一擲的狠意,明日四更造飯,五更出兵。兩紅旗主力正面強攻,右翼兩千輕騎沿北側山谷迂迴包抄,中軍留一萬精銳做預備隊。多派斥候盯着林丹汗方向,防着蒙古人趁火打劫。
副將臉色一變:貝勒爺,北側山谷那條路……太險了,萬一有伏兵……
就是要走險路。嶽託打斷他,多爾袞以爲我急躁冒進、陣腳大亂,防備必定鬆懈。我偏要借這個亂字,打他個措手不及。你只管去傳令。
副將不敢再勸,躬身應下。傳令兵舉着火把在各營之間穿梭,腳步聲、馬蹄聲、甲冑碰撞聲交織成一片。火頭軍連夜蒸了三倍的乾糧,饅頭摞得像小山,鍋裏的蒸汽混着煙火氣,在夜色中升騰成團團白霧。有個火頭軍揉麪揉得胳膊都酸了,邊揉邊嘀咕:打不打得贏不知道,飯總得管夠,餓着肚子衝營,那不叫打仗,叫送死。
士兵們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檢查弓弦,有的靠着營帳打盹,臉上看不出是興奮還是茫然。可軍令如山,誰也不敢多問半句——問了也白問,問多了挨鞭子。
而多爾袞大營這邊,幾乎是嶽託剛定下迂迴計劃的半個時辰後,多爾袞就收到了細作傳出來的消息,連右翼迂迴的兵力、路線都摸得一清二楚。
多鐸聽完,把肉乾往嘴裏一塞,連嚼都顧不上就拍着桌子笑:哥,你真是神了!嶽託還想玩迂迴,咱們提前在山谷里布好伏兵,正好給他包個餃子!
阿敏也咧嘴笑:太好了!他敢來硬攻,咱們就讓他有來無回!正好新仇舊賬一起算!心裏卻在盤算,等打起來讓兩白旗衝前面,鑲藍旗只管撿便宜就行。
多爾袞站在地圖前,指尖在北側山谷的位置緩緩劃過,像在撫摸一道早就刻好的傷口。他淡淡道:他想將計就計,咱們就來個計中計。多鐸,你帶五千騎兵埋伏在北側山谷,等敵軍迂迴部隊進去了,就封死谷口,全殲他們。阿敏,你帶鑲藍旗守右翼營牆,只守不攻,死死拖住敵軍右翼,保存實力。博爾輝,兩黃旗混編隊伍守正面營牆,土炮、弓箭、滾石全部用上,督戰隊壓後,只守不衝。等敵軍迂迴部隊被殲,就是咱們反擊的時候.
第三七〇章 滿朝皆賀,暗流未歇
部署完畢,帳內腥她R聲應命,甲葉子嘩啦啦響成一片。多鐸第一個衝出去調兵,靴子踩在凍土上咚咚作響;阿敏慢吞吞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補了一句:十四弟,你佈置得倒是周全,可鑲藍旗的糧草快見底了,打完這仗要是沒有補給,我可撐不住下一輪。
多爾袞抬眼看向他,嘴角笑意不變,眼底卻閃過一絲冷光:打完這仗,嶽託的糧草就是咱們的了。二哥放心。
阿敏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心裏那根弦卻始終沒松——多爾袞這話說得漂亮,可真到了分戰利品的時候,誰先伸手誰佔便宜。他得提前安排好人,打完仗就搶着收拾戰場,把值錢的東西先劃拉到鑲藍旗的營裏。
帳外的風忽然大了,吹得帳幕鼓脹起來又塌下去,像一頭巨獸在呼吸。多爾袞獨自站在地圖前,眼底映着跳動的燭火,明滅不定。他想起母親殉葬那天夜裏也是這麼大的風,他和多鐸跪在帳外,連哭都不敢出聲。從那天起他就明白了——在這漠南的地界上,心軟的人活不長,猶豫的人死得快。
嶽託想速戰速決,他偏要讓人家輸得連褲衩都不剩。等這一仗打完,漠南的天,就該換一換了。
紫禁城的早朝原本平平無奇。戶部奏報秋糧徵收進度,兵部奏報九邊防務修繕,都是些例行公事,大臣們聽得昏昏欲睡,有幾個老御史甚至偷偷在袖子裏打瞌睡。
直到通政司使捧着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捷報跌跌撞撞跑進殿來,靴子絆在門檻上差點摔個狗啃泥,連官帽都歪了半寸,聲音劈了叉:陛下!遼東捷報!瑞王殿下督師遼東,克復中左所!拔墩臺七座!焚敵糧萬石!大軍進駐遼河西岸束昌堡!
一句話落下,整座奉天殿安靜了整整三息——三息之後,像燒開的水鍋,嘩地炸開了.
什麼?!克復中左所?
進駐遼河沿岸?那可是……薩爾滸之後頭一遭啊!
焚糧萬石!一萬石!
文武百官交頭接耳,臉上全是不敢置信的神色。中左所是什麼地方?那是後金釘在寧迩把厥畮啄甑尼斪樱F打的要塞,歷任遼東經略都拿它沒辦法。現在不僅拔了,還推進到了遼河邊上?等於把防線往東推了一百多里,直接把刀架到了遼陽的肚皮上!
崇禎猛地從御座上站起身,袍袖帶翻了案上的茶盞,滾燙的茶水潑了一案,他卻渾然不覺,只死死盯着那封捷報,雙手接過的時候指尖都在抖。一目十行地掃下去,越看眼睛越亮,看到末尾那行河防工事已初具雛形,將士士氣可用時,嘴角終於壓不住地往上翹。
好!好!好啊!他把捷報重重拍在御案上,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振奮,自薩爾滸以來,我大明邊軍節節退守,丟城失地。今日朱由樺督師遼東,克復要塞,推進百里,大振軍心,大長國威!此乃奇功!
英國公張維賢率先出列,躬身笑道:陛下洪福齊天,瑞王殿下呋I帷幄,纔有此大捷!臣爲陛下賀,爲大明賀!
臣等爲陛下賀,爲大明賀!滿朝文武齊齊跪下,山呼道賀,聲震殿宇,連殿頂的琉璃瓦都彷彿在嗡嗡共振。
隊列裏的錢謙益低着頭,跟着腥艘黄鸸虬荩樕蠏熳诺皿w的笑容,可垂下的眼皮底下,精光一閃而過。他本來跟幾個東林同僚約好了,要藉着朱由樺離京的由頭提一句宗室不宜久掌邊兵的話,可現在捷報一來,這話再說出來就是找罵。散朝後他拉着兩個門生繞到偏殿,壓着聲音道:捷報吹得兇,可藩王掌兵終究不是常法。你們私下去查查,這次出兵有沒有私調火器、擅開海禁的尾巴,抓點實錘攥在手裏,總有派上用場的時候。記住,別讓風聲走漏。
門生們連連點頭,手裏的茶杯都端穩了幾分——錢大人這招叫按兵不動,等風過再揚沙,是東林黨人最拿手的後手棋。
崇禎的笑沒持續多久。回到養心殿屏退左右後,他獨自對着那封捷報又看了一遍,嘴角的弧度緩緩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淡的沉凝。他提筆寫了兩道密旨:一道發往遼東監軍,命其詳查瑞王調度兵馬、糧草、火器之細目,按月密奏,不得遺漏;另一道發給寧遠祖大壽,措辭更隱晦:聞卿近日與瑞王共事軍務,卿爲久鎮邊關老將,凡有不合祖制之處,可徑遞密疏來奏。
信任是真的。防備也是真的。帝王心術,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選擇題,而是兩手同時握住的平衡術。
捷報傳遍了京城,茶館酒肆裏全是議論聲。有個說書先生一拍醒木,當場改了話本,講起瑞王督師、三路破敵的故事,講到精彩處滿堂喝彩,瓜子殼扔了一地。順天府的百姓聽說打了勝仗,大多是鬆了口氣——這些年韃子動不動就入關劫掠,秋收時節邊民提心吊膽,能把防線推遠些,日子就安穩些。倒也沒到像過年一樣的地步,只是街頭巷尾的笑容多了些,議論邊事的聲音亮了那麼幾分。
瑞王府裏更是熱鬧成了一鍋粥。福伯聽到消息時正在後院清點地窖存貨,激動得腳下一滑摔了個屁股蹲,爬起來第一件事不是拍灰,是扯着嗓子喊:趕緊收拾!多備點鹹菜、醬肘子!還有王爺愛喫的桂花糕!送到遼東去!邊關苦,別虧着王爺!
內院的蘇婉清正埋頭清點賬冊,聞言手裏的算盤珠子撥得更快了,嘴角彎起湝的弧度,嘴上卻不饒人:福伯,您摔着哪兒了?我讓人給您煮碗薑湯去。
前院打理糖品鋪子的蘇清晏也遣人送了消息過來,說要新做一批糖霜點心一併捎去前線。兩個姑娘隔着院牆,一個算賬一個調糖,倒比王爺在府裏時還熱絡幾分。
而遠在遼河西岸的束昌堡,朱由樺收到京城的嘉獎旨意時,正蹲在河堤上啃着一塊乾硬的燒餅,餅渣掉了一身,袖口沾着泥灰,跟個剛從地裏刨完土的老農似的。他聽完傳旨太監的長篇頌詞,神色平靜,只拍了拍手上的餅渣,淡淡道:臣謝陛下隆恩。沒有半分驕矜,連眉毛都沒多挑一下。
等太監走遠,祖大壽湊過來,壓低聲音笑道:殿下,京裏都快把您吹成神了,您倒好,蹲這兒啃燒餅。咱們這纔剛站穩腳跟呢,後面的路還長着。
朱由樺嚥下最後一口燒餅,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望向對岸的方向。遼河的水面在秋日陽光下泛着碎銀似的光,風裹着河霧撲面而來,涼絲絲的,帶着泥土和枯草的氣味。他眼底的笑意緩緩收攏,換上一種更沉的東西。
封賞越重,朝裏盯着咱們的眼睛就越多。他低聲道,別管京裏怎麼吹,把工事修牢,把斥候撒遠,把糧草囤夠。皇太極的反撲遲早要來,漠南的勝負一分,纔是真正的硬仗。
祖大壽重重點頭,轉身繼續指揮士兵加固河防。朱由樺獨自站在河堤上,望着對岸的方向,遠處隱約可見後金墩臺的輪廓,像一隻蟄伏的野獸在暗處盯着這邊。
漠南的號角還沒響,遼東的棋纔剛落子。皇太極的十日之期已經遞出去了,嶽託的孤注一擲也箭在弦上,多爾袞的陷阱早已挖好,林丹汗還在兩頭觀望……所有人都在等,等草原上那聲決定南北格局的號角,劃破這片沉甸甸的寂靜。
朱由樺攏了攏被風掀起的袍角,轉身走下河堤。靴子踩在鬆軟的河灘上,留下兩串深湶灰坏哪_印。遠處傳來士兵們喊着號子抬木樁的聲響,一聲接一聲,順着河面盪開,和着風聲,像這片土地正在重新長出骨頭。
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又望了一眼對岸的方向。風捲着河霧在他身後聚攏又散開,像一扇正在緩緩開啓的門——門那邊是什麼,沒人說得準。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扇門一旦推開,就再也合不上了.
第三七一章 敗將守城,諸將掣肘
遼陽城外的官道上,一隊殘兵灰頭土臉地往南挪動,馬蹄踏在凍硬的泥土上,發出悶鈍的聲響,像敲在一面破了皮的鼓上。阿濟格騎在馬上,甲冑上還沾着中左所突圍時的血污與塵土,盔纓歪在一邊被風吹得晃盪,整張臉陰得能擰出水來。
他本打算直接回盛京請罪。丟了中左所,折了上千弟兄,按皇太極那性子,就算不砍頭,也得奪職圈禁。與其在邊關戴罪受氣,不如回盛京領個痛快,大不了圈禁幾年再出來,總比在這兒被人當槍使強。
可隊伍剛走到遼陽以北五十里,就撞上了從盛京來的傳旨使者。
使者騎着快馬,身後跟着兩名護軍,穩穩攔在路中間,面無波瀾地展開明黃諭旨,語氣平板得像唸經:“大汗有令:阿濟格兵敗失地,本應重懲,念其多年征戰有功,革去固山額真職銜,降爲副將,即刻進駐遼陽城,暫代遼東防務,統率城內守軍戴罪立功。城內糧草、軍械由盛京派員專管,圖爾章、塔瞻、鄂碩三副將分掌城防、巡哨、屯田三事,聽其節制。不必回盛京謝恩,即日起視事。”
阿濟格愣在馬上,半天沒回過神。手指攥着繮繩,指節捏得泛白。
不讓回盛京,還讓他守遼陽?說是暫代防務,可糧草軍械歸盛京管,三個副將各分一攤,擺明了是給名分不給實權——既用人也防人,拿他當塊抹布,擦完地還得掛在那兒晾着,連扔都不讓扔。
他下意識想反駁,可使者又補了句大汗口諭:“遼陽若再丟,你自己提頭來見。”
話說到這份上,阿濟格只能咬牙接旨。指尖碰到冰涼的明黃綢緞時,他心裏跟明鏡似的:皇太極這是沒工夫處置他。漠南那邊嶽託拖着,遼河一線明軍壓境,遼陽正缺領兵的人,與其派個沒經驗的過來,不如讓他這個敗軍之將戴罪頂上去。贏了功過相抵,輸了新賬舊賬一起算,橫豎不虧。
“走,去遼陽。”他把諭旨往懷裏一塞,馬鞭狠狠一抽,坐騎喫痛往前疾奔,帶起一路塵土,嗆得後面的親兵直咳嗽.
進了遼陽城,剛到總兵府大堂,一盆軟釘子就當頭澆了下來。
城內留守的三個副將全是兩黃旗老人,個個跟着努爾哈赤打過烏拉、徵過察哈爾,資歷比他老半截。見他進來,幾人客客氣氣拱手行禮,禮數挑不出半分錯,可遞上來的東西全是貓膩。兵冊上寫着守軍八千,實則能戰的不到五千,剩下的全是湊數的屯丁,老弱病殘佔了一半;糧草賬冊看着齊整,實則扣了三成過冬糧藏去了別處,賬面上寫的是“損耗”,實則是被幾個副將私分了;問起城防修繕,只說“木料不足、工匠不夠”,拖了半個月還沒動工,城牆好幾處塌了半截,拿樹枝胡亂插着充數。
爲首的圖爾章摸着花白鬍須,笑得一臉恭謹,眼角的褶子堆得像樹皮:“貝勒爺放心,您只管坐鎮調度,雜事都交給我們幾個老骨頭。城防、巡哨、屯田各有章法,誤不了事。”
話說得漂亮,實則是把他架在半空——具體事務全攥在三人手裏,他這個暫代防務,說穿了就是個背鍋的。真出了事,第一個問責的是他;真有功勞,三人各分一份,連口湯都不給他留。
阿濟格當場就攥緊了刀柄,指節捏得發白,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換做往日,他早拔刀劈了這幾個老東西。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這幾個都是兩黃旗嫡系,背後站着皇太極,真殺了他們,正好給了皇太極處置他的由頭。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火氣,把諭旨往案上一放,聲音沉得像磨盤壓過石頭:“既然大汗有命,各司其職便是。把各營花名冊、糧草出入賬、城防圖紙,明日一早通通送到我案頭。少一頁,我自會去盛京跟大汗請奏。”
話說得不軟不硬,既沒撕破臉,也沒任人拿捏。圖爾章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恭謹模樣,拱手道:“貝勒爺放心,明日一準送到。”
回到臨時居所,他一拳砸在廊下的柱子上,震得房梁往下掉灰,木屑嵌進拳峯滲出血珠。可砸完立刻背過手去,攥着拳頭偷偷揉,嘴裏還硬撐着罵:“這柱子修這麼硬幹什麼!”旁邊親兵低頭憋笑,肩膀抖得跟篩糠似的,不敢出聲。
“一羣老匹夫,跟我玩陰的。”他咬着牙往屋裏走,轉頭就吩咐心腹,“去,悄悄查這三個老東西的底。糧草貪墨、喫空餉,這麼多年守遼陽,屁股底下不可能幹淨。先按住不動,等城防部署穩了、軍心攥住了,再跟他們算賬。”
他打了半輩子仗,莽是莽,可不是蠢。絕境裏更得忍,忍到抓住把柄,再一把翻牌。
這遼陽是他最後的機會。守不住,身首異處;守住了,才能把失去的東西一點點拿回來。他走到窗邊望着遼河方向,眼神裏沒了往日的暴躁,多了幾分沉鬱的狠勁——像一頭被逼進蛔拥睦牵プ抛ψ樱然門打開的那一刻。
與此同時,漠南草原的風已經換了方向。嶽託的孤注一擲,正在按多爾袞的劇本一步步上演。
漠南的清晨,天剛矇矇亮,霧氣裹着草葉上的霜氣,幾步外就看不清人影。
嶽託的四萬大軍拔營而起,按計劃分三路推進。兩紅旗主力列成方陣,盾兵在前、弓手在後,正面直撲叛軍營寨,旌旗獵獵,刀甲森然;右翼五千輕騎由副將納穆泰統領,沿北側山谷迂迴,目標是繞到叛軍後方燒糧草、衝中軍,配合正面夾擊;中軍一萬精銳壓後,由嶽託親自坐鎮,隨時補缺口、做預備隊。
霧氣裏馬蹄聲敲在凍土上,沉悶密集,像無數把錘子同時砸在地面。士兵們握着兵器神色緊繃,甲冑碰撞的輕響混在風聲裏,像一根根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嶽託騎在高頭大馬上,望着前方若隱若現的營寨輪廓,心裏既有焦躁也有算計。他故意擺出急躁冒進的樣子,就是要讓多爾袞放鬆警惕;真正的殺招,是那五千迂迴的騎兵。只要後路一抄,叛軍必潰。十日之期,說不定五天就能解決。
“傳令,加快推進!”他揮了揮手,聲音裹在晨霧裏,帶着按捺不住的期待。
可他不知道,北側的山谷裏早已布好了天羅地網。
多鐸帶着五千騎兵埋伏在兩側山坡,人伏在枯草叢裏蓋着乾草僞裝,馬嘴套上粗布活^,連一聲嘶鳴都沒有。山坡上堆滿滾石檑木,弓箭手搭箭在弦,手指扣得發麻,卻連大氣都不敢喘。有人腿蹲麻了想動一下,被旁邊的百戶狠狠瞪了一眼,硬是咬着牙又忍了回去。
眼看着後金五千輕騎全部鑽進山谷,隊伍拉得長長的,首尾都過了預設封鎖線。多鐸眼中寒光一閃,猛地揮下令旗。
“放!”
鼓聲驟然炸響,震得山谷嗡嗡迴響,像一頭巨獸從地底甦醒。滾石檑木順着陡坡轟隆隆砸下,瞬間堵死前後谷口,巨石堆得比人還高,塵土沖天而起。箭雨緊跟着傾瀉而下,密密麻麻落在狹窄穀道裏,跟夏日暴雨似的,連一絲躲閃的空隙都不留。
後金騎兵猝不及防,當場倒下一片。有人被滾石砸中頭盔,整個人從馬上栽下去,脖子歪成不自然的角度;有人被箭矢射穿肩甲,慘叫一聲滾落馬背,隨即被後面的馬蹄踩過,連聲音都沒了。慘叫聲、馬嘶聲、石塊砸擊聲混成一片,山谷瞬間成了煉獄,空氣裏瀰漫着血腥和塵土混合的嗆人氣味。
納穆泰揮刀擋開兩支箭,看着封死的谷口臉都白了,扯着嗓子喊:“衝!往山坡衝!奪下來!”可山坡陡峭,滾石箭雨不停往上招呼,衝上去的人一批批滾下來,摔得骨斷筋折,有人滾到一半被石塊砸中腦袋,當場沒了聲息。隊伍擠在穀道裏躲無可躲,活生生成了活靶子,箭矢從四面八方射來,每一刻都有人倒下,屍體疊着屍體,血水順着谷底的縫隙往下滲,把枯草染成了暗紅色.
第三七二章 王侯落難,勇將難折
這場伏擊打了足足兩個時辰。從晨霧初散打到日頭升高,谷裏的喊殺聲漸漸弱了下去,只剩零星箭矢破空和受傷戰馬的嘶鳴。五千輕騎折了三千多,剩下的鬥志全無,紛紛扔下兵器跪地投降,叮噹作響的兵器扔了一地,有人甚至趴在地上磕頭,嘴裏喊着“饒命”,混着哭腔。多鐸提着刀從山坡上衝下來,踩着滿地碎石和屍體,看着蹲在地上的俘虜咧嘴一笑:“就這點本事,也敢來玩迂迴?”他讓人捆了俘虜押下去,又命士兵搬開谷口石塊,隊伍馬不停蹄繞向敵軍側翼——正面的戲,該唱到高潮了。
正面戰場,此刻正打得膠着。
嶽託指揮主力從清晨攻到正午,三個時辰過去了,叛軍營牆前堆滿屍體,血順着土坡流下來凍成暗紅色冰碴,踩上去咯吱作響。可叛軍的防守從最開始的嚴絲合縫,慢慢變得鬆懈,營牆上的火力弱了不少,箭矢稀疏了,守兵的身影也少了,甚至有幾處垛口出現了缺口,露出後面空蕩蕩的營道。
“貝勒爺!叛軍快撐不住了!再加一把勁就能衝進去!”副將抹着臉上的血污,聲音亢奮,刀上的血順着刃尖往下滴。
嶽託皺着眉沒說話。他心裏犯嘀咕:多爾袞素來狡詐,怎麼會這麼容易撐不住?可右翼迂迴部隊遲遲沒消息,斥候派出去三撥,一撥都沒回來,像被草原吞了一樣。再拖下去萬一對方援軍到了更麻煩。他咬了咬牙,正要下令中軍預備隊壓上去,就聽見後方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與喊殺聲,震得地面發顫,像洪水從背後湧來。
一名斥候連滾帶爬衝過來,臉色慘白如紙,頭盔都跑歪了:“貝勒爺!不好了!右翼全軍覆沒!正白旗多鐸帶着騎兵從側翼殺過來了!正面叛軍也開始反擊了!”
“什麼?!”嶽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點從馬上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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