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多爾袞坐在主位上,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溼泥巴直接糊在了阿敏的火頭上。他甚至沒起身,手裏還端着那杯涼透的茶,慢悠悠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阿敏:“二哥稍安勿躁。”
他起身走到營牆的瞭望口旁,拿起單筒千里鏡望了望遠處的敵陣,手指在鏡筒上不緊不慢地轉了一圈,眉頭都沒皺一下,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鰲拜粗中有細,故意罵陣就是想引咱們出去。你看他佈陣——盾兵在前、弓手在後,擺的是防守陣型,根本不像是要攻營。三十里外黑石灘地勢開闊,最適合設伏,嶽託的主力鐵定在那兒等着。真追出去,正好鑽進人家的口袋,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他放下千里鏡,轉身走回來,目光平靜地掃過阿敏漲紅的臉:“二哥想想,鰲拜那一萬人馬要是真想打,昨晚半夜就到了,幹嘛等到天亮?他就是要讓咱們看見他,讓咱們心裏那股火越燒越旺,燒到忍不住衝出去。這叫請君入甕,二哥要是上當了,鰲拜晚上睡覺都能笑醒。”
“那怎麼辦?就讓他們在外面罵?”阿敏氣得胸口起伏得厲害,傷口被繃帶勒得隱隱發痛,他伸手按了按,火氣半點沒消,反而因爲被摁住而燒得更旺,“當着全營弟兄的面被人堵着罵,鑲藍旗的臉都丟盡了!以後還怎麼帶兵!你聽聽外面罵的什麼——‘阿敏縮頭烏龜,比烏龜還烏龜’——這種話傳出去,我以後見了人還抬得起頭嗎?”
“臉比命重要?”多爾袞放下鏡筒,走回案邊坐下,順手拿起一塊乾肉撕了一小條塞進嘴裏,嚼得很慢,彷彿外面那些污言穢語跟他毫無關係,“嶽託遠道而來,糧草補給線拉得長,耗不起。咱們守在大營裏,有糧草有軍械,耗得起。等林丹汗的人馬一到,裏外夾擊,喫虧的就是他嶽託。到時候你想怎麼罵就怎麼罵,趴在營牆上罵三天三夜都沒人攔你,我親自給你端茶遞水。”
阿敏攥着刀柄,攥得刀鞘上的牛皮都起了褶皺,指節泛白,心裏卻清楚多爾袞說得對。真衝出去,十有八九中埋伏;可不衝,這口氣實在咽不下,像吞了塊燒紅的炭,堵在喉嚨裏上不來下不去。他咬了咬牙,腮幫子繃得硬邦邦的,下頜的肌肉一跳一跳,終究還是把刀插回鞘裏,刀身入鞘時發出“咔嗒”一聲悶響,像把那股火也一併壓了回去。他狠狠啐了一口:“等着!等老子出去,非把鰲拜那小子的舌頭拔了餵狗!連他那條刀疤臉一起撕了!”
說罷轉身就往外走,心裏憋着氣,沒留神腳下門檻,一腳狠狠踢上去,疼得他當場踮起腳抽冷氣,嘶嘶地倒吸涼氣,腳趾頭在靴子裏蜷成一團。旁邊親兵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臉都憋紫了。阿敏瞪了他們一眼,硬撐着大步回了自己帳子,一進去就脫了靴子揉腳趾頭,正好撞見齋桑古進來稟報軍務,四目相對,尷尬得半天沒說出話。半晌,他梗着脖子嘴硬道:“這門檻修得太高,故意絆老子的。回頭讓人削了去,今天絆了老子,明天就能絆了戰馬。”
齋桑古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還得點頭附和:“是是是,門檻不懂事,回頭就讓人削了去。哥你先揉揉腳,我讓人送盆熱水來。”.
第三五八章 帳中定策:速戰的全盤佈局
帳外的罵聲還在繼續,一聲比一聲難聽,隔着幾十步都能聽見那兩百號人輪番上陣的動靜,跟趕集似的熱鬧。多爾袞卻像沒聽見一樣,重新走回案前,盯着地圖上那條蜿蜒的細線,指尖在一處隱蔽的河谷入口輕輕點了點,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耗着?他從來不是被動挨打的性子。嶽託想誘他出戰,他偏要反客爲主,先斷對方一隻手再說。
入夜時分,中軍大帳裏燈火壓得很低,只案上一盞牛油燈亮着,黃豆大的火苗被帳外的風吹得搖搖晃晃,將幾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張牙舞爪的,像一羣蓄勢待發的野獸。帳角的炭盆燒得正旺,偶爾爆出一聲噼啪,火星濺出來落在氈子上,迅速熄滅,留下一小圈焦黑的印子。
多爾袞、多鐸、阿敏、博爾輝四人圍在地圖旁,個個神色凝重,帳內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細響,像有人在暗處輕輕叩着指甲。多爾袞先開了口,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四人能聽見,字字清晰:“林丹汗的騎兵後天午時能到右翼山谷,我已經派人又催了一遍,他回話說正在集結,但拖了三天還沒動,多半是想再觀望觀望。嶽託的主力現在三十里外的黑石灘設伏,全指着鰲拜的先鋒把咱們引過去。鰲拜那一萬騎兵,就是他伸出來的一隻手,砍了這隻手,嶽託就成了獨臂的狼,再兇也咬不死人。”
他抬眼掃過腥耍Z氣斬釘截鐵,沒有半點含糊:“咱們不能等。等林丹汗到了,嶽託也摸清了咱們的底細,仗反而難打。到時候他糧草補給線拉穩了,援兵也到了,咱們就被動了。要打,就趁現在。今晚就打掉鰲拜的先鋒,斷嶽託一隻手,打亂他的全盤部署。首戰勝了,咱們士氣才能提上來,林丹汗那邊也纔會死心塌地跟着咱們幹,不會首鼠兩端。他那人我太瞭解了,不見兔子不撒鷹,見了兔子還要先掂量掂量肥瘦才肯動。”
帳內靜了一瞬,風捲着草屑打在帳布上,沙沙作響。多鐸最先反應過來,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不住的興奮,激動得差點把案上的地圖帶歪了:“哥,你說怎麼打?我帶騎兵衝!保證把鰲拜那小子的腦袋給你提回來!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仗着兩黃旗的勢,天天鼻孔朝天,跟欠了他八百萬兩似的!”.
他說得太急,胳膊肘碰倒了案角的墨水瓶,瓶口沒蓋嚴,黑墨灑了一點在地圖上,把“黑石灘”三個字洇成了模糊的一團。多鐸趕緊用袖子去擦,越擦越髒,墨漬暈開一大片,眼看着地圖快廢了。多爾袞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兇,卻像一把鈍刀子刮過來,多鐸訕訕地縮回手,低頭嘟囔:“不就灑了點墨嘛,回頭我讓人重新描一張就是了……”出了帳門還跟親兵嘀咕:“我哥那人,仗打得厲害,就是太小氣,灑點墨水都心疼半天。”
阿敏也皺着眉往前湊了湊,手指在地圖邊緣重重敲了一下,難得沒擡槓拌嘴——他再魯莽也知道,這時候內訌就是找死。多爾袞的謩澦m然一直不爽,但不得不承認,比自己只會喊打喊殺靠譜得多。真要比拼硬衝,鑲藍旗那點家底拼不了幾回就光了。他悶聲道:“你說怎麼打,我聽你的。但醜話說在前頭,別讓鑲藍旗的人衝在最前面當炮灰就行。”
“二哥放心,不會讓你的人喫虧。”多爾袞轉向阿敏,語氣篤定,隨即指尖落在地圖上一條蜿蜒的細線上。那線畫得極淡,墨跡都快磨沒了,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像是隨手畫的塗鴉。“這條河谷是漠南舊道,被風沙埋了大半,平時連牧民都很少走。我早年隨先汗徵察哈爾時走過一次,那時候還能容三匹馬並行,現在估計只剩一匹半的寬度了。路不好走,坑窪多,還有幾段流沙,但騎兵勉強能過,正好繞到鰲拜營地的側後方。”
他抬眼看向多鐸,語氣鄭重了幾分,目光裏帶着不容出錯的沉凝:“十五弟,你率五千正白旗精銳騎兵,銜枚疾走,馬蹄全部裹上三層厚布,沿河谷繞到鰲拜營地後方。記住,沿途不許點火把、不許出聲,遇到流沙區繞着走,寧可多繞二里路也不能陷進去。三更時分,以火爲號,從背後突襲敵營。目標只有一個——中軍帳,儘量活捉鰲拜。兩黃旗俘虜留活的,後面還有用,別圖痛快全砍了。”
“沒問題!”多鐸拍着胸脯應下,力道大得自己都晃了一下,眼裏全是亢奮的光,像一頭聞到了血腥味的狼,“保證把鰲拜那小子給你拎回來,活蹦亂跳的!他要是不肯走,我就把他捆在馬上拖回來!”
“二哥,”多爾袞又轉向阿敏,語氣放緩了些,像在安撫一匹躁動的戰馬,“你帶鑲藍旗三千人馬,在正面營牆後列陣,多點火把,多造聲勢,讓斥候來回跑,裝作要大舉出擊的樣子。敵營一旦亂起來,你就帶人出營佯攻,從兩翼壓過去,不用真衝到底,牽制住他們的正面兵力就行。別貪功,多鐸得手後,立刻收兵回營,不許追擊。記住了,咱們要的是斷手,不是跟嶽託拼命。”
阿敏愣了一下,本以爲多爾袞會讓鑲藍旗當先鋒、衝前面當炮灰,把最難啃的骨頭丟給他啃,沒想到只是佯攻牽制,髒活累活全讓兩白旗幹了。他心裏那點芥蒂瞬間消了大半,重重點頭,聲音都沉了幾分,透着一股子難得的服氣:“行!我聽你的。保證把正面的人牽制住,不讓他們回援。”
嘴上應得痛快,轉頭回營他就拉着齋桑古吩咐:“等仗打完,繳獲的戰馬軍械先挑好的往咱們營裏搬。兩白旗打前鋒出力氣,咱們撈點實利不過分。敖包夜會說好平分漠南,先把眼前的好處攥手裏纔是真的。那幫兩白旗的兵油子,打仗猛歸猛,撿戰利品也猛,咱得搶在他們前面。”他掰着手指頭算:“戰馬要挑膘肥體壯的,鎧甲挑完好的,刀槍挑沒捲刃的,反正差的一樣不要。”
最後,多爾袞的目光落在博爾輝身上,語氣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像一塊石頭壓在人心口上:“博爾輝,兩黃旗餘部與鑲白旗士兵混編,守大營。營門、糧草庫、軍械庫各處要害,由鑲白旗佐領統一調度。沒有我的令牌,任何人不許擅動一兵一卒,敢私自調兵者,軍法處置。”
這話明着是安排守營,實則是把兩黃旗徹底架了起來,鑲白旗在旁邊盯着,像貓看着蛔友Y的老鼠,防的就是他們臨陣倒戈、暗中通敵。一旦兩黃旗的人趁夜打開營門放嶽託進來,整個叛軍大營就全完了。
博爾輝心裏跟明鏡似的,可寄人籬下,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半點脾氣都沒有。他躬身抱拳,聲音低低的,像含着一口苦水咽不下去:“末將領命。”
部署完畢,腥烁髯曰厝蕚洹ず熞幌埔缓希滹L灌進來,吹得燈火晃了晃,差點熄滅。
多鐸走到帳門口,又折了回來,湊到多爾袞身邊壓低聲音問,眉頭擰着:“哥,兩黃旗那些人真能靠得住?萬一咱們出去打仗,他們在後面捅刀子,把營門給嶽託打開,咱們連退路都沒了……”
“所以讓鑲白旗盯着要害。”多爾袞淡淡道,指尖摩挲着案上那方兵符,冰涼的鐵面貼着指腹,“博爾輝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站哪邊。鰲拜要是贏了,他還有活路;咱們要是輸了,皇太極清算起來,他也跑不掉,跟着阿敏起兵叛亂就是滿門抄斬的罪。真要是反水,鑲白旗的人也能鎮住,我已經交代過佐領,一旦有異動,格殺勿論。現在最要緊的是打掉鰲拜,打出咱們的威風。只要首戰勝了,人心就穩了,到時候兩黃旗的人想反也得掂量掂量。”
他走到帳邊,撩開簾角望向外面的夜色。風捲着草屑打在臉上,帶着漠南深秋特有的涼意,遠處的罵陣聲已經停了半個時辰了,想來那些罵兵也累了,正縮在營地裏烤火歇息。多爾袞的目光越過營牆,望向東方黑沉沉的夜幕,那一片黑暗裏藏着五千正白旗騎兵的身影,也藏着這場賭局的全部籌碼。
阿敏那邊剛派人來,藉着慶功的由頭重提“事成之後平分漠南”的舊約,話裏話外都是試探,想摸清多爾袞的真實想法。多爾袞笑着應了,說等退了嶽託一切好說——畫餅誰不會,真到了那一步,誰說了算還不一定。
這一步險棋,他賭的是鰲拜的驕縱——那個“滿洲第一勇士”的名頭讓他輕敵冒進,以爲叛軍只敢縮在營裏捱罵;賭的是嶽託的預判失誤——他以爲多爾袞只會被動防守,絕想不到有人敢在主力壓境時主動出擊;更賭的是自己對這片草原的熟悉程度,那條被風沙埋了大半的河谷,是他十三歲那年跟着父親努爾哈赤徵察哈爾時走過的,這麼幾年過去了,他連哪段路容易陷馬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贏了,就能在漠南站穩腳跟,有資本跟皇太極談條件,保住母親留下的兩白旗;輸了,便是萬劫不復,連最後這點家底都保不住。
“告訴下去,”多爾袞頭也不回地吩咐,聲音冷得像夜裏的風,“馬蹄全部裹上三層厚布,人人口中銜枚,行軍途中敢出聲者,斬。漏了消息,全隊連坐。”
親兵領命而去,腳步聲很快融進夜色裏.
第三五九章 銜枚夜襲:河谷裏的尖刀
二更天,月色被厚厚的雲層遮得嚴嚴實實,四下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連天上的星子都被壓住了光。風颳得嗚嗚響,像成千上萬頭狼在荒原上嚎叫,正好把一切細微的動靜都蓋了下去。這種天氣,尋常牧民連帳篷門都不敢出,縮在皮褥子裏哆嗦,可對多鐸那五千正白旗騎兵來說,簡直是老天爺賞飯喫。
五千騎兵悄無聲息地集結在大營西側的谷口,人馬都裹在夜色裏,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多鐸一身輕甲,鐵片被夜風浸得冰涼,他緊了緊甲冑的束帶,翻身躍上戰馬,對着身後的隊伍做了個“出發”的手勢,沒發出半點聲響,連馬鞭都沒用,只用靴跟輕輕磕了一下馬腹。
隊伍悄無聲息地鑽進河谷,像一條黑色的蛇遊進了沙地。
正如多爾袞所說,這條舊道大半被風沙掩埋,多年沒人走了。路窄得只能容一匹馬勉強通過,坑窪密佈,有的坑半人深,填着鬆軟的浮沙,馬蹄踩上去就往下陷。兩邊是陡峭的土坡,坡面上長滿了乾枯的駱駝刺,稍不留神就會連人帶馬滾下去。走到中段流沙區時,十幾名士兵踩空滑下坡,沙土嘩啦啦往下掉,鬧出不小的動靜,灰塵嗆得人直咳嗽。虧得夜風正猛,呼嘯聲蓋過了聲響,纔沒驚動遠處的敵哨。
多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勒住馬等了片刻,見遠處敵營沒有任何反應,才鬆了口氣,手心全是冷汗,順着繮繩往下滑。隊伍停下來救人整隊,把滑下去的士兵一個個拽上來,又費了功夫把陷進沙裏的馬匹拽出來,足足耽誤了一刻鐘,有個騎兵的靴子都陷沒了,光着腳站在沙地上,凍得直哆嗦。多鐸急得手心冒汗,幾次想下令加速衝,都被身邊副將按住胳膊:“貝勒,越急越容易出錯,再等等,等人都上來了再走。”他咬咬牙,把躁氣壓下去,硬生生等着。
有個新兵嗆了風,咳到眼淚都出來了,嗓子眼裏像塞了團棉花,怎麼都壓不住。旁邊老兵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捂住他的嘴,悶哼聲全嚥進肚子裏,憋得他臉通紅,額上青筋暴起,連喘氣都帶着悶響,直到咳意壓下去才鬆開手。老兵低聲罵了一句:“再咳就把你扔在這兒喂狼!”
士兵們牽着馬深一腳溡荒_地往前走,馬蹄裹着三層厚布,踩在沙土上幾乎沒什麼聲響,只有偶爾石子滾落的嘩啦聲,也被風聲吞得乾乾淨淨。嘴裏的枚棍咬得緊,連咳嗽都得硬生生憋回肚子裏,有人咬得太用力,嘴角都滲出了血絲,也沒敢鬆口.
走了將近兩個半時辰,隊伍終於摸到了鰲拜營地的側後方,趴在一處隆起的土坡後面。多鐸探頭望去,敵營的燈火稀稀拉拉,只有幾堆篝火還在燒着,守夜的哨兵抱着兵器靠在木柵上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像雞啄米。跟白天罵陣時的囂張氣焰判若兩處,整個營地沉浸在沉睡中,連戰馬的噴鼻聲都斷斷續續的。
多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正要下令衝鋒,前頭尖兵卻突然停了下來,急急打出手勢——前方三十步外,一隊夜間遊騎正沿着營地外圍巡邏,約莫十來個人,走得懶懶散散,有的甚至邊走邊打哈欠,有個傢伙還掏出了酒囊仰頭灌了一口。
多鐸心一沉,可已經沒有退路,再等下去天色就亮了。他當機立斷,低聲下令速戰速決,幾十名騎兵一擁而上,動作快得像夜裏的貓,從三面包抄過去,把那十來個遊騎圍在中間。刀光在黑暗中一閃即逝,連慘叫都被捂在了喉嚨裏,可還是有一個人臨死前摸出了懷裏的響箭,手指一鬆,一支赤紅色的焰火拖着尖嘯躥上了夜空,“咻——”的破空聲劃破了夜的寂靜。
“壞了!暴露了!”副將臉色驟變。
多鐸眼神一狠,反倒沉住了氣,像壓上了所有籌碼的賭徒:“怕什麼!既然驚動了,就直接衝!他們剛醒,陣型還列不起來,正好打他個措手不及!傳令下去,按原計劃分三路,中路直撲中軍帳,兩路包抄燒糧草!快!”
敵營裏已經響起了急促的警鑼聲,亂糟糟的腳步聲、兵器碰撞聲、軍官的呵斥聲響成一片。有人光着腳跑出來,有人甲冑只穿了一半就拎着刀往外衝,還有人一頭撞在帳篷柱上,撞得七葷八素。
鰲拜剛脫了鎧甲準備歇息,聽見動靜瞬間從榻上彈起來,光着上身,只穿了一條單褲,胸背全是橫七豎八的舊傷疤。他一把抓過大刀就往外衝,邊跑邊吼:“慌什麼!盾兵列陣!弓手上坡放箭!誰再亂跑老子砍了誰!”話音未落,揮刀砍了兩個亂跑的士兵,血濺了他一臉,才勉強鎮住場面。
他到底是百戰悍將,臨危不亂,現場砍了兩個亂跑的士兵,血濺了一臉,才勉強聚起身邊幾百親兵,推着盾兵往前頂,想要組織防線。可士兵們大多剛從睡夢裏爬起來,衣甲都沒穿齊,有人光着腳,有人頭盔都戴反了,東奔西跑像沒頭蒼蠅,倉促間根本湊不起完整陣型。盾牆還沒列好,多鐸的騎兵已經從土坡後衝了下來。
“放火!”
多鐸一聲令下,無數支裹着油脂的火箭劃破夜空,像密密麻麻的火雨一樣落進敵營,火光拖着橘紅的尾焰劃過天際,將半邊夜空都映成了暗紅色。帳篷、糧草垛瞬間被點燃,火借風勢,“轟”地一下就燒了起來,火苗躥起一丈多高,噼啪的爆裂聲混着士兵的慘叫聲,整個營地亂成了一鍋沸粥。
有人慌不擇路直接衝進了火裏,燒得滿地打滾,身上的皮肉發出焦糊的臭味;有人被煙嗆得睜不開眼,一腳踩進火堆裏,慘叫一聲栽倒在地。火光照亮了每個人的臉——有驚恐的、有猙獰的、有絕望的。
“殺啊!”
多鐸一馬當先,帶着騎兵從土坡後衝出來,馬蹄聲驟然炸響,像驚雷砸進了半醒的營地。長刀在火光中翻飛,一刀下去就是一顆人頭滾落在地,血肉橫飛,慘叫聲此起彼伏。正白旗的騎兵像一羣餓狼衝進了羊圈,見人就砍,專挑沒有披甲、陣型散亂的士兵下手。有人被砍中了肩膀,慘叫一聲滾倒在地,又被後續的馬蹄踏過,連聲音都沒了。
鰲拜帶着親兵死死頂住中路,大刀舞得密不透風,刀光過處就有人倒下。他光着上身,渾身肌肉虯結,刀疤在火光映照下格外猙獰,接連砍翻了七八個衝上來的騎兵,鮮血濺了他一身,愣是把突破口又堵了回去。可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從兩百人砍到只剩五六十人,地上的血都積成了小窪,靴底踩上去黏糊糊的。
可多鐸根本不跟他硬拼,指揮騎兵分成幾股,來回衝陣,馬蹄踏得地面發顫,把好不容易聚起來的陣型一次次衝散。騎兵們繞着圈子射箭、砍殺,專挑人少的地方撕口子,一點點消耗對方的有生力量。目標很明確——耗到鰲拜力竭,再擒傧惹芡酢�
鰲拜確實勇猛,像一頭被困在絕境裏的猛虎。
身邊兩百親兵死戰不退,像一堵鐵牆似的護在他身前,從二更末打到三更過半,身邊的人越倒越少,地上的血都積成了小窪,踩上去黏糊糊的。他鎧甲早就丟了,光着的上身全是新舊傷疤,有的刀口還在往外滲血,血珠順着肌肉的線條往下淌,跟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汗哪是血。手裏大刀都砍捲了刃,依舊死戰不退,每一刀揮出去都帶着一聲低吼,像野獸在咆哮。
可猛虎架不住羣狼。多鐸的人輪番上陣,一撥打完換一撥,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湧上來,耗也耗得他力氣漸失,呼吸都粗重起來,胸膛劇烈起伏,每揮一刀都帶着重喘,刀勢越來越慢,像浸了水的棉布一樣沉。
“絆馬索!”多鐸瞅準個空隙,高聲喊了一句。
兩側立刻甩出幾道粗麻繩,貼着地面橫掃過去,繩子上還帶着鐵鉤,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光。鰲拜正揮刀擋開面前兩支長矛,腳下沒留神,被絆馬索狠狠一拉,戰馬一聲悲鳴,前腿跪倒,轟然倒地,塵土濺了他一臉。他順勢從馬上滾下來,踉蹌了一下,單膝跪地,還想站着再戰,可四面八方的鉤鐮槍已經伸了過來,勾住他甲冑的絆甲絲絛——他光着上身,鉤鐮槍直接勾住了他肩膀上的舊傷疤,使勁一拽,皮肉翻卷,血珠迸濺。
鰲拜踉蹌了一下,重心不穩,被幾個人合力按在地上。他還在拼命掙扎,渾身肌肉繃緊,像一頭被按住的野豬,青筋暴起,差點把兩個士兵掀翻,嘴裏破口大罵:“叛伲⌒∪耍∮蟹N跟爺爺光明正大打一場!搞夜襲算什麼本事!不要臉的東西!愛新覺羅家的臉都讓你們丟盡了!”.
第三六〇章 悍將遭擒:塵埃落定的首勝
翻來覆去就是“叛佟⑿∪恕⒉灰槨睅拙洌怀鲂禄觼怼?词氐氖勘醽硭较峦虏郏禾柗Q滿洲第一勇士,罵人的詞還沒咱們營裏火頭軍多,翻來覆去就那三板斧,聽多了都想給他遞本《罵陣大全》讓他學學。
“兵不厭詐,懂不懂?”多鐸策馬過來,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嘴角帶着得意的笑,用刀面拍了拍他的臉,“鰲拜啊鰲拜,你罵了一天陣,罵夠了沒有?嗓子都啞了吧?現在怎麼不罵了?接着罵啊。剛纔那句‘縮頭烏佟�挺有創意的,再說兩句來聽聽。”
“呸!”鰲拜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正好吐在多鐸馬前,眼神兇狠得像餓狼,“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想讓我投降,做夢!我就是到了地下,也跟着先汗打你們這些叛伲∧愣酄栃査闶颤N東西?也配跟我提兵不厭詐?”
他嘴上硬,心裏卻半點沒亂,餘光悄悄掃着周圍的營防佈局,默默記在心裏,盤算着有沒有逃跑的機會。他注意到東北角有一道被火燒塌的木柵欄,缺口不大,但勉強能過一人,要是能掙脫出去,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誰要殺你。”多鐸擺擺手,翻身下馬,拍了拍馬鞍上的灰,“我家貝勒說了,要活的。捆結實點,嘴也堵上,省得吵得慌。帶回營去慢慢審。你放心,好喫好喝少不了你的,等你養好傷了,再慢慢聊。”
士兵們七手八腳把鰲拜捆得結結實實,手腳都綁了,跟捆豬似的,又找了塊破布塞進他嘴裏,扛着就走。鰲拜嗚嗚地掙扎,卻動彈不得,只能用眼神殺人,那目光要是能化成刀,多鐸身上早被捅了七八個窟窿了。
這邊中軍帳被端,鰲拜被擒,剩下的後金士兵更是沒了鬥志。主將被捉、營帳被燒、黑煙滾滾,滿眼都是火海和屍體,軍心徹底潰散。有人扔了兵器跪地投降,把雙手舉過頭頂,嘴裏喊着“饒命”;有人往正面大路逃竄,哭爹喊娘,連兵器都丟了一路。多鐸也不追,下令打掃戰場,能帶走的軍械、糧草、戰馬都帶走,帶不走的一把火燒乾淨,半點兒不給嶽託剩下。
清點下來,斬首兩千餘,俘虜三千多,繳獲戰馬近千匹,軍械糧草無數;己方也折了三百多人,多鐸身邊的親兵就沒了七個.
算不上完勝,是實打實的慘勝。多鐸看着傷亡名冊,後背沁出一層冷汗——但凡中途暴露得早一點,或者鰲拜再撐半個時辰,這五千人說不定就得陷在裏面,他自己能不能活着回來都是個問題。
“撤!”多鐸見好就收,半點不貪功,下令隊伍押着俘虜、趕着戰利品,沿原路返回大營。他心裏清楚,嶽託說不定已經收到了消息,萬一派騎兵來追,在開闊地上對上主力就麻煩了。他回頭看了一眼燃燒的敵營,火光映在他眼底,亮了一瞬,隨即又沉了下去。
等天矇矇亮的時候,隊伍已經回到了叛軍營前。阿敏早就帶着人在營門口等着了,他一夜沒睡,一直在營牆後盯着動靜,腳下踩滅了好幾根菸頭,聽見遠處喊殺聲就心裏打鼓,既盼着多鐸贏,又怕他輸了連累自己,在營牆上轉來轉去,靴底都快磨穿了。見多鐸真把鰲拜活捉了回來,跟扛獵物似的扛在馬上,眼裏閃過一絲實打實的訝異,隨即上前拍了拍多鐸的肩膀,力道不小:“行啊十五弟!真有你的!這鰲拜可是兩黃旗的頭號猛將,號稱滿洲第一勇士,居然被你活捉了!厲害!這下兩黃旗的兵看到他都得腿軟!”
嘴上誇着,他身後的親兵已經不動聲色地湊到繳獲的戰馬堆旁,開始挑膘肥體壯的往鑲藍旗營裏牽。多鐸瞥見了,也沒戳破——反正大頭都是兩白旗的,這點邊角料,給鑲藍旗嚐點甜頭也無妨。
中軍大帳裏,多爾袞早就在等着了,案上擺着兩壺熱茶,顯然也是一夜沒睡,眼眶微微泛紅,但精神很好,目光裏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銳氣。
見鰲拜被押進來,渾身是傷、嘴裏塞着布,卻依舊梗着脖子不肯低頭,眼神裏全是戾氣,多爾袞也沒難爲他,只淡淡道:“把布拿出來吧。鰲拜將軍,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話說?”
破布一拿出來,鰲拜立刻就罵,翻來覆去還是那幾句“叛佟薄靶∪恕保曇羯硢〉孟裆凹埞芜^鐵鏽,嗓子都冒煙了,他也沒停。多爾袞也不惱,只吩咐親兵:“帶下去,單獨關押,好喫好喝伺候着,傷口也上藥,別讓他死了。他還有用。”
他打算藉着鰲拜的名頭,招降被俘的兩黃旗士兵,慢慢擴充自己的實力。有鰲拜在手裏,那些俘虜就不敢輕舉妄動。
士兵們把罵罵咧咧的鰲拜拖了下去,帳內終於清靜了。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穩住了。
阿敏站在一旁,看着多爾袞的眼神複雜了不少。他之前總覺得多爾袞是個只會玩心眼、耍權值男“啄槪娴綉饒錾衔幢匦校f不定還不如自己這個跟着老汗王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老將。可這一仗,算準了路線,算準了時機,算準了鰲拜的驕縱,乾淨利落打掉一萬先鋒,還活捉了主將。這份本事,這份膽識,他不得不服氣。
“十四弟,這一仗打得漂亮。”阿敏難得主動開口,語氣諔┝瞬簧伲瑳]了往日的針鋒相對,“接下來怎麼辦?嶽託知道先鋒敗了,肯定要過來報仇。咱們是接着守,還是主動打過去?對了,當初敖包夜會說的平分漠南……”
他藉着話頭試探,舊賬重提,既是慶功,也是摸底,想看看多爾袞如今手握勝仗、底氣足了之後,還記不記得當初的承諾。
多爾袞笑了笑,打了個太極:“二哥放心,等退了嶽託,一切都好說。”他頓了頓,走到地圖前,指尖點在黑石灘的位置上,“嶽託不會立刻來。鰲拜被擒,先鋒潰敗,他摸不清咱們的底細,也摸不清林丹汗的動向,不敢貿然進軍。咱們正好趁這兩天加固營防,多挖幾道壕溝,把佛郎機炮都挪到正面。等林丹汗的人馬到了,再跟他算總賬。”
他又吩咐道:“派人給林丹汗送封信,告訴他首戰告捷,鰲拜被擒,嶽託主力停滯不前。催他儘快按約定進兵,別想着光撈好處不出力。告訴他,再磨蹭,等嶽託緩過來,先收拾的就是他察哈爾。”
“明白!我這就派人去!”阿敏立刻應下,轉身就出去安排,半點沒打折扣。
帳外的天已經大亮了,晨光透過帳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案上的兵符上,泛着冷鐵的光。首戰告捷,軍心大振,連兩黃旗的殘兵看他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有人甚至主動過來幫忙搬呃U獲的物資,不再像之前那樣躲着走。
可多爾袞心裏清楚,這只是開始。夜裏他獨自對着地圖坐了很久,指尖摩挲着母親留下的舊玉佩,低聲道:“這一步站穩了,往後的路,還得一步步走。”
嶽託的三萬多主力還在三十里外,那纔是真正的硬骨頭,四萬對兩萬,兵力差距擺在那兒;林丹汗首鼠兩端,指不定什麼時候反水,今天能幫自己,明天就能幫皇太極;皇太極在盛京的後手,還沒亮出來,指不定正憋着什麼大招。
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三十里外,黑石灘的嶽託大營,天剛亮就炸了鍋。
幾個從夜襲裏逃出來的殘兵跪在帳下渾身發抖,頭髮都燒焦了好幾撮,臉上全是菸灰和血痕,有人靴子都跑丟了一隻,光着腳跪在冰冷的沙地上。他們把昨晚的事說得顛三倒四,這個說“火從天上掉下來的”,那個說“地底下冒出來的人”,越說越離譜,可字字都像刀子紮在嶽託心口上。
“你說什麼?!鰲拜被活捉了?一萬先鋒折了大半?連營帳都燒了?”.
第三六一章 官途下令
嶽託猛地站起身,動作太猛,手裏的茶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熱茶灑在袍子上都沒察覺,燙得腿上皮肉發紅也渾然不覺,“怎麼可能!多爾袞怎麼敢夜襲?他怎麼繞到側後方去的?那條路早就被風沙埋了!我查過輿圖,標註的是‘廢棄通道,不可通行’!”
他來回踱了兩步,靴底踩在碎瓷片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腦子裏飛快地覆盤。他原本算得好好的,用鰲拜當誘餌,引叛軍出戰,自己主力三面合圍,一戰定乾坤。他甚至連阿敏衝出來、多爾袞見死不救、叛軍內訌分裂的劇本都想好了,連戰後怎麼分功勞、怎麼跟皇太極請賞都盤算了一遍——多爾袞治罪,阿敏或許能招降,鑲藍旗併入兩黃旗,自己升一級……
可萬萬沒想到,多爾袞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不追誘餌也就算了,反倒連夜繞路端了先鋒營,還把鰲拜活捉了,正黃旗的頭號猛將就這麼栽在了一夥叛軍手裏。
這一下,不僅折了一員悍將,更折了全軍的銳氣。更麻煩的是,他到現在都摸不清多爾袞到底有多少兵力、背後有沒有蒙古人撐腰,不敢再貿然前進了。烏勒額真試探着提議乘勝追擊,嶽託臉色鐵青地駁了回去:“追?追進他的陷阱裏?”
“貝勒爺,現在怎麼辦?”副將躬身問道,臉上也帶着慌,“要不要立刻拔營,攻打叛軍營寨,給鰲拜大人報仇?救回鰲拜大人?弟兄們都憋着火呢,要是現在不打,士氣就散了!”
“不可。”嶽託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滔天怒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背上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他揹着手在帳裏踱了兩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發出清脆的斷裂聲,像骨頭被踩碎的聲音,“多爾袞既然敢夜襲,必然有所防備,說不定正等着咱們過去報仇,好再打一次伏擊。咱們現在貿然過去,正中他下懷。”
他停下腳步,沉聲下令,一套組合拳打得章法分明,像老棋手在棋盤上落子:“傳令下去,全軍就地紮營,加固防禦,深挖壕溝,多設鹿角,弓手分三班輪值,每班一個時辰,不許偷懶。對外就說咱們怕了叛軍,堅守不出——我就等着多爾袞乘勝追擊,黑石灘地勢開闊,正好給他打反伏擊。”
“另外,派兩千輕騎繞到叛軍側翼,專劫他們的斥候、燒他們的糧道,讓他們沒法安心整軍。再挑個機靈的細作,帶我的密信去見阿敏。”
他拿起筆,蘸了墨飛快寫了幾行字,封好火漆遞給副將:“告訴阿敏,若能生擒多爾袞歸降大汗,既往不咎,還封他鑲藍旗旗主。皇太極的密旨裏本就有分化的意思,正好用在這兒。多爾袞和阿敏本就不是一條心,仗打贏了矛盾只會更深,咱們添把火,不愁他們不散。你告訴他,大汗寬宏大量,不計前嫌,只要他肯回頭,鑲藍旗還是他的。”.
副將眼睛一亮,連忙接了密信退下去安排,腳步都輕快了幾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帳內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燭火噼啪作響,燒了大半夜的蠟燭已經短了大半截,燭淚堆了滿滿一銅盤。嶽託走到地圖前,盯着漠南的山川河谷,臉色陰沉卻不亂,手指在那條舊河谷的位置點了點,眉頭擰成了疙瘩。他的指甲刮過羊皮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多爾袞,你會夜襲,我就不會反間嗎?”他低聲自語,眼底閃過一絲老辣,“這仗纔剛開始。你能贏一次,贏不了第二次。”
他原以爲這是一趟輕鬆的平叛差事,打贏了就能撈足軍功,坐穩八旗少壯派第一人的位置。現在看來,這位十四小叔,比預想的難對付十倍。沒關係,仗慢慢打,他耗得起。多爾袞的家底就那麼點,耗光了就沒了,而他的背後是盛京,是整個八旗的後援。
而在更西邊的察哈爾營地,林丹汗也收到了多爾袞首戰告捷的消息。
他捏着信箋,靠在虎皮椅上,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當即掰着手指頭算收益:“一仗就活捉了鰲拜,折了皇太極一萬先鋒……漠南三大歸屬部落,再加戰後分紅……不對,還得再加兩座城才划算。多爾袞現在正用得着咱們,不趁火打劫更待何時?”數到一半忘了數到幾,又掰着指頭從頭數,帳下大將站在旁邊憋笑憋得臉通紅,不敢出聲。有人偷偷踢了踢旁邊人的靴子,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又來了”的無奈。
“大汗,那咱們明天還按約定進兵嗎?”大將等他數完,才躬身問道,聲音裏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
“進,怎麼不進。”林丹汗慢悠悠地喝了口馬奶酒,砸了咂嘴,“但別衝太快,跟在後面慢慢走,先看看熱鬧再說。讓建州人先拼,等他們兩敗俱傷了咱們再出手。好處要拿,本錢不能賠。”他放下酒杯,又吩咐道:“去,派個人去多爾袞大營,就說察哈爾部糧草不濟、集結不易,要再加兩座部落的封賞,不然人馬不好調動。他現在正用得着咱們,肯定得鬆口。趁火打劫,不撈白不撈。”
這還不算完,他又拿起另一封羊皮信,遞給帳下心腹:“再派人走商路去盛京,給皇太極遞個話,就說本汗是被多爾袞脅迫,虛與委蛇罷了,心裏還是想着和大金和平共處,願意暗中配合大軍平叛。兩頭的人情都得做足,後路才能留穩。你讓商隊的人把話說得漂亮點,就說我林丹汗對大金沒有染指企圖。”
順便,他還讓商隊把嶽託的紮營位置摻着假兵力數字,泄露給了宣府明軍。在他眼裏,多爾袞、皇太極、大明都是棋子,哪邊都不得罪、哪邊都撈好處,纔是夾縫裏的生存之道。
帳下大將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大汗英明!兩頭都不得罪,兩頭都撈好處!這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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