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要吃特辣
西鄉拜訪了一個叫三條實憲的人。他是三條實美的侄子,維新政府在的時候,做過貴族院的議員,如今在家閒着,靠典當舊物過日子。西鄉去的時候,三條正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裏發呆,客廳裏的傢俱賣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
西鄉坐下,開門見山:“三條先生,天皇陛下讓我給您帶個好。”
三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陛下……陛下還好嗎?”
西鄉點點頭:“陛下在俄國,俄國沙皇待他如上賓。陛下說了,等俄國人打過來,他就要回來。到時候,維新時期的規矩還要恢復,你們這些老臣,還要請他出來做事。”
三條的眼淚當場就流下來了,拉着西鄉的手說了半天“陛下聖明”。西鄉耐心地聽他哭完,又囑咐了幾句“聯絡舊人、等待時機”的話,才起身告辭。
走的時候,三條一直送到巷口,拉着西鄉的手不肯放。
半個月之後,西鄉又把目光轉向了軍隊。他知道,光靠幾個舊財閥和落魄貴族成不了事,手裏得有兵。軍隊裏的人,他找的是那些在維新政府倒臺後丟了飯碗的軍官。有些是戰敗後遣散的,有些是對新政府不滿主動辭職的,還有一些是在軍隊裏受了處分、心懷怨恨的。
他找了一個叫黑木正義的舊陸軍少佐。黑木在甲午戰爭中立過功,後來因爲和新上司鬧矛盾,被調去管倉庫,維新政府垮臺後乾脆不幹了,回老家開了一間雜貨鋪。西鄉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鋪子裏算賬,賬本上全是赤字。
“黑木君,還記得我嗎?”
黑木抬起頭,認了半天才認出來。他愣了一下,趕緊把西鄉拉到後面,關上門,壓低聲音問:“你回來幹什麼?”
西鄉笑了:“回來辦事。想問問你,還想不想當兵?”
黑木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誰給飯喫?”
西鄉說:“天皇陛下。”
黑木又沉默了。他不是什麼忠臣,也不信什麼大義,他就是個當兵的,能打仗,能領兵,能砍人。維新政府在的時候,他能當少佐。柳生來了,他連個屁都不是。誰給他官當,他就跟誰。
“行。”黑木說。
西鄉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像黑木這樣的人,西鄉找了好幾個。不是那種能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猛將,都是些丟了飯碗、心懷怨恨的中下級軍官。西鄉心裏清楚,這些人現在沒什麼用,但等到俄國人打過來、局勢亂起來的時候,他們就是火種。
他更關心的,是那些藏在東京各處的武器。維新政府倒臺之前,陸軍省在東京附近藏了幾批軍火,步槍、子彈、手榴彈,足夠裝備一個聯隊。桂太郎臨走之前把藏匿地點告訴了他,讓他必要時啓用。
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裏,西鄉帶着黑木和幾個信得過的人,摸到了東京郊外的一處廢倉庫。倉庫的牆已經塌了一半,裏面堆着爛木頭和碎磚頭。他們扒開雜物,在牆角挖了半米深,果然挖出幾口大木箱。撬開箱蓋,裏面是油紙包着的步槍,擦一擦,還能用。
黑木摸着那些槍,眼睛發亮。
西鄉點了根菸,吸了一口,說:“拿上幾把放身上,其他的埋好。”
他們把箱子重新埋好,悄悄撤了回去。
西鄉在東京住了將近一個月,把該聯絡的人都聯絡了一遍。臨走的頭一天晚上,他把這些天收集到的情報整理好,寫成一份報告,縫在棉业膴A層裏。明天他要去長崎,坐船回海參崴,再轉去聖彼得堡。桂太郎在那邊等着他。
臨走前,他又去了一趟三條家。三條拉着他的手說:“西鄉君,你一定要告訴陛下,我們在日本等着他回來。”
西鄉點點頭,沒說話。
走出三條家的大門時,東京的夜已經深了。街上的電燈亮着,遠處的工廠還有機器聲傳過來。一輛電車從街角拐過來,叮叮噹噹開過去,車廂裏空蕩蕩的,只有幾個下晚班的工人靠在座位上打盹。
西鄉裹緊大衣,快步走進黑暗裏。
西鄉寅太郎的報告送到了聖彼得堡。
桂太郎把情報遞給明治的時候,明治正在看窗外的雪。涅瓦河已經凍得結結實實,有人在冰面上鑿洞釣魚,縮着脖子,一動不動。
他接過報告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把紙放在桌上,說了一句:“西鄉做事還算牢靠。”
桂太郎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心裏清楚,這些舊財閥、舊貴族,還有那些丟了飯碗的軍官,加起來也翻不了天。但他們是一顆種子,埋在土裏,等下雨的時候,總會發芽。至於什麼時候下雨,就要看俄國人的了。
俄國人的動作比他們預想的要快。
幾天後,拉姆斯多夫伯爵在冬宮附近的外交部大樓裏召開了一次遠東問題特別會議。
參加會議的有陸軍大臣庫羅帕特金、海軍大臣阿維蘭,以及總參植康膸讉�高級軍官。維特沒有來——拉姆斯多夫沒有請他。
財政大臣在遠東問題上跟他唱反調不是一天兩天了,這次會議需要的是統一意見,不是爭論。
庫羅帕特金是個五十多歲的將軍,留着濃密的鬍鬚,說話聲音低沉,像從胸腔裏滾出來的。
他面前攤着一疊情報,是遠東軍區和駐日武官發回來的。
“日本人在積極備戰。陸軍正在搞冬季訓練,海軍艦隊一直停在對馬海峽不走。他們的目標肯定是我們。”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人:“按照現在的速度,到明年開春,日本人就能完成戰爭準備。我們如果不採取行動,到時候就只能被動挨打。”
阿維蘭皺着眉頭問:“我們的遠東艦隊呢?”
庫羅帕特金看了他一眼:“七艘戰列艦,四艘裝甲巡洋艦,都在旅順港裏。數量上比日本海軍少,但我們的艦艇噸位大、裝甲厚。真打起來,勝負難說。但問題是——我們的艦隊在遠東,補給線太長,一旦開戰,很難得到本土支援。”
阿維蘭的臉色不太好看,但沒說什麼。
拉姆斯多夫一直沒說話。他聽完兩個人的發言,把目光轉向總參植康拇恚骸澳銈兊囊馑寄兀俊�
那個軍官回道:“日本人要備戰,我們不能讓他們舒舒服服地準備。最好的辦法,是在他們國內製造麻煩,讓他們顧不過來。”
他轉過身,看着拉姆斯多夫:“陛下身邊不是有那個日本天皇嗎?讓他的人在日本搞破壞,炸軍工廠、燒倉庫、暗殺關鍵人物。動靜越大越好,日本人越亂越好。只要能拖住他們的備戰進度,我們在遠東的壓力就小一分。”
拉姆斯多夫點了點頭,但沒有立刻表態。他知道庫羅帕特金和阿維蘭之間的分歧——陸軍想打,海軍不太想打。他也知道維特反對在遠東冒險。但他更知道,尼古拉二世的態度纔是關鍵。
“這件事,我去向陛下彙報。”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夾,站起來。
當天下午,拉姆斯多夫在冬宮向尼古拉二世做了單獨彙報。沙皇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句:“打贏的把握有多大?”
拉姆斯多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陛下,日本人現在還沒有完全準備好。如果我們能在他們備戰的過程中製造足夠的麻煩,拖住他們的腳步,我們就佔了先機。至於打贏打不贏……”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着沙皇:“那是後話。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讓日本人舒舒服服地準備打仗。”
尼古拉二世想了想,點了點頭:“那就讓他們動起來吧。”
拉姆斯多夫從冬宮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上了馬車,對車伕說:“去日本人的住處。”
明治在聖彼得堡的住處是一棟兩層樓的宅子,離冬宮不遠。拉姆斯多夫到的時候,明治正在和桂太郎下棋。看到俄國人來訪,明治放下棋子,站起來迎接。
拉姆斯多夫沒有坐下,站在那裏,開門見山地把沙皇的意思說了一遍。
他說得很客氣,意思卻很明確:俄國需要日本人在國內搞點動靜,拖住柳生備戰的腳步。至於怎麼搞,是你們的事,俄國只提供錢和武器,不插手具體行動。
明治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可以。”
拉姆斯多夫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告辭走了。
人走後,桂太郎關上門,轉身看着明治。明治坐在那裏,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敲着,一下,一下。
“陛下,”桂太郎低聲說,“這事危險。”
明治抬起頭,看着他:“朕知道。”
他頓了頓,又說:“只要是對付柳生他們,什麼事情都可以做。”
桂太郎沒有再說什麼。當天晚上,一封加密電報從聖彼得堡發出,經海參崴轉道,幾天後送到了東京。
西鄉寅太郎是在神田那間出租房裏接到電報的。電報很短,只有幾句話:沙皇要求我們在日本國內採取行動,目標是軍工廠、倉庫和關鍵人物。具體方案由你擬定,經費隨後送到。
第296章 暗殺柳生十兵衛!
西鄉看完電報,深吸一口氣,就用打火機點燃,火舌舔上紙角,慢慢捲起來,燒成灰燼。他盯着那些灰燼,很久沒有動。
他知道,接下來的行動會很危險。之前聯絡舊財閥、舊貴族,不過是動動嘴皮子,就算被盯上了,頂多也就是被趕出日本。
現在不一樣了。炸軍工廠、燒倉庫、暗殺這些都是死罪。一旦被抓,就是槍斃。他倒不是怕死,是怕事情辦不成,白死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印刷鋪子的機器還在響,街對面的雜貨鋪亮着燈,老闆娘在門口倒垃圾。再遠一點,電車軌道在路燈下閃着光。這座城市的夜晚,從來就沒有真正安靜過。
西鄉站在窗前,想了很久。然後他坐下來,從抽屜裏翻出一張紙,開始列名單。
黑木正義,能用,但只能幹粗活。三條實憲,嘴不牢,不能讓他知道太多。那幾個舊財閥的管家,只能出錢,不能出面。真正能辦事的,還得是軍隊裏出來的人——那些丟了飯碗、心裏憋着火的軍官,纔是幹活的人。
他寫了劃,劃了寫,折騰到後半夜,纔算理出個頭緒。名單上列了七個人,都是他之前接觸過的、覺得可靠的中下級軍官。這些人不是忠臣,也不是義士,就是些想翻身的人。這樣的人最好用,也最危險——好用,是因爲他們知道自己在賭命;危險,是因爲隨時可能出賣你。
西鄉把名單記在心裏,然後把紙燒了。
窗外,天色已經有些發白了。遠處的工廠傳來早班的汽笛聲,樓下印刷鋪子的機器也停了一會兒,大概是工人們去喫早飯了。西鄉揉了揉眼睛,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該出門了。今天要去找黑木,還要去看看那幾批藏起來的軍火夠不夠用。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將近兩個月的屋子。桌上攤着沒寫完的信,牆角堆着幾本舊雜誌,窗臺上還有一盆快枯死的仙人掌——那是上一任房客留下的。這間屋子藏不住什麼東西,就像他這個人,也藏不住多久了。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西鄉是在神田一家小飯館的包間裏約見黑木正義的。
那地方是他踩了好幾天才選定的,離主幹道遠,巷子窄,後門通着一條更窄的弄堂,萬一有事能跑。黑木來的時候穿着一件舊軍大衣,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他一進門就四下打量,像是在數有幾個出口。
“別看了,就我一個。”西鄉給他倒了杯茶。
黑木坐下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沒說話。
西鄉把任務說了一遍,沒提俄國人,只說“陛下讓咱們動手”。黑木聽完,把茶杯放下,盯着西鄉看了好一會兒。
“要做什麼,去炸軍工廠?”他問。
西鄉點點頭。
黑木想了想,說:“軍工廠我去看過。圍牆三米高,上面拉着鐵絲網,門口兩個崗亭,裏頭還有巡邏隊。炸藥帶不進去。”
“那就燒倉庫。”西鄉說。
“倉庫我也去看過。木頭房子,倒是好燒。但旁邊就是消防署,火一起來,三分鐘就到。”黑木又想了想,補充道,“除非能在消防署那邊也點一把火,讓他們顧不過來。”
西鄉沒有接話。兩個人悶頭喝茶,誰也沒再開口。過了十幾分鍾,又來了兩個人。一個叫中村,以前在工兵聯隊當大尉,拆過橋,埋過雷,後來部隊整編被裁了,現在在建築工地上搬磚。另一個叫高橋,炮兵出身,甲午戰爭的時候當過觀測手,眼神好使,如今在鄉下種地。黑木把情況跟他們說了說,中村聽完,先開口。
“軍工廠和倉庫都太硬,啃不動。要我說,不如炸鐵路。從東京到橫濱那條線,每天跑那麼多軍火列車,隨便炸一段,就能讓他們亂好幾天。”
高橋搖頭:“鐵路炸了,兩三天就能修好。不頂事。”
“那就多炸幾段。”中村說。
“多炸幾段,就得用更多的人,更多的人就更容易露餡。”高橋看了他一眼,“你在工地上搬磚搬胡塗了?”
中村的臉色變了,正要開口,西鄉抬手壓了壓:“吵什麼。有話好好說。”
門又被推開了。這次來了三個人,都是西鄉之前在軍隊裏聯絡過的舊軍官。一個叫島田,瘦高個,說話慢條斯理的,以前在參直静繋诌^,後來因爲和新上司不對付,被踢了出去。一個叫野中,矮胖子,滿臉橫肉,從前是步兵中佐,打起仗來不要命,維新政府垮臺後跑去做生意,賠得精光。還有一個叫井上,年輕些,三十出頭,工兵少尉,退伍後在印刷廠當排字工。
人到齊了,六個。加上西鄉自己,七個。
西鄉把情況又說了一遍。這次他說得更仔細——天皇陛下從帶出來的財產裏撥了一筆錢,不多,但夠用一陣子。武器的事不用操心,維新政府倒臺之前,陸軍省在東京附近藏了幾批軍火,步槍、子彈、手榴彈都有,左輪手槍也有幾把,夠他們用的。
現在的問題是:目標選什麼。軍工廠、倉庫、鐵路、政府大樓,或者別的東西,都可以。
島田聽完,慢悠悠地開口了:“軍工廠、倉庫、鐵路,這些東西炸了,他們能修。政府大樓炸了,他們能搬到別的地方去。治標不治本。”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西鄉:“要我說,得治本。”
西鄉看着他:“怎麼治本?”
島田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一句:“柳生家的宅子,你們知道在哪兒嗎?”
幾個人都愣了一下。黑木最先反應過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你是說……幹老的?”
島田點點頭:“老的雖然退了,可他的牌子還在。軍隊是他建的,政府是他搭的,總統是他兒子。他在,日本新政府就穩。他沒了,那就不好說了。”
高橋皺着眉頭說:“那老頭出門都帶保鏢吧?”
“帶。”島田說,“我打聽過,身邊常年跟着兩個。不多。他這人脾氣怪,不喜歡前呼後擁那一套。退了休之後,更是連衛兵都撤了,就留兩個跟了他十幾年的老人。要下手,現在是最容易的時候。”
野中一拍桌子:“幹了!殺柳生十兵衛,比炸一百個軍工廠都管用!”
中村也點頭:“對。那老頭一死,新政府就亂。一亂,咱們就有機會。”
黑木沒說話,看了西鄉一眼。西鄉坐在那裏,手指捏着茶杯,慢慢地轉着,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屋子裏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
西鄉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他把茶杯放下,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就幹這個。”
黑木第一個站起來:“行。那說怎麼幹。”
接下來的幾天,幾個人分頭行動。
黑木和野中負責盯梢。柳生的宅子在城西,一條不起眼的小巷裏,門口沒有衛兵,沒有門牌,就是一座普通的日式院子。
黑木在巷口蹲了兩天,發現柳生每天的生活很有規律:早上起來在院子裏散步,上午在書房看書,下午剪院子裏的那棵松樹,偶爾有客人來,多是些老頭子,喝茶聊天,天黑之前客人就走了。
第三天,柳生出門了。一輛黑色汽車停在門口,柳生穿着一件深灰色和服,慢慢走出來。身後跟着一個人,矮壯結實,目光警惕,一看就是練家子。
另一個人從屋裏拎出個文件包,放到車上,然後也上了車。汽車發動,緩緩駛出巷子。
黑木在後面跟着,保持着距離。汽車穿過幾條街,在一棟宅子前停下來。黑木遠遠看着,認出那是土方歲三的家。
那可是柳生最重要的搭檔,退休後就住在這裏,跟柳生一樣,也是深居簡出。柳生下了車,門口已經有人等着了。
一個老人迎出來,腰桿挺得很直,黑木認出那是土方本人。兩個人站在門口說了幾句話,然後一起進了院子。司機把車停到旁邊的巷子裏,坐在駕駛座上抽菸。那兩個保鏢一個守在門口,一個跟着進去了。
黑木記下這一切,回去報告。
高橋負責打聽柳生的日常行程。他在柳生宅子附近轉了好幾天,跟街口賣菜的、巷子裏掃地的、隔壁雜貨鋪的老闆套近乎,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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