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要吃特辣
德·熱蘭搖頭:“不,不,現在還不到時候。
我們要保持謹慎,但也要讓他知道,法國不是他的敵人。
必要時,我們可以提供一些……間接的幫助。”
他轉身看向參贊,臉上帶着意味深長的笑容。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參贊點頭:“明白,公使先生。”
德·熱蘭滿意地笑了笑,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一份電報,輕聲念道:“巴黎的指示是,密切關注事態發展,在適當時機表明法國願意與任何能維持遠東穩定的政權合作,這很巧妙,不是嗎?”
參贊沒有回答。
窗外,橫濱港的燈火在夜風中搖曳,遠處的海面上,隱約可見幾艘軍艦的輪廓。
那是英國遠東艦隊的艦隻,正安靜地停泊在港外。
而在津輕海峽對岸的箱館,柳生剛剛放下山崎烝打來的電話。
電話裏,山崎彙報了橫濱傳來的最新消息:英國、德國、俄國都對“廢天皇”的傳言表示擔憂,只有法國態是支持的。
柳生聽完,只說了一句:“知道了。”
……
幾天後,風潮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札幌市內,每天都有新的議論在街頭巷尾發酵。
支持廢天皇的人和不支持的人,在各種場合爭論不休。
茶館裏,飯館裏,甚至是在政務大廈的走廊裏,都能聽到壓低聲音的交談。
但有一個現象引起了島田魁的注意。
越來越多穿着舊式袴裝、腰懸短刀的武士打扮的人,開始頻繁出入武田觀柳齋在狸小路的宅邸。
這些人大多是舊幕府時期的武士,渡海來到北海後,有的在開拓廳任職,有的在地方警備隊當差,還有的只是領了一份移民土地,在郊外務農。
他們平日裏分散各處,很少集體露面,但最近幾天,武田家門前總是停着幾輛馬車。
島田把這個情況彙報給了柳生。
柳生聽完,只說了一句:“知道了。”
他依然沒有任何表態。
官方喉舌《北海新聞》連日來對“廢天皇”的傳言隻字不提,彷彿這件事從未發生過。
柳生本人也照常處理政務,接見地方官員,視察研究所的汽油內燃機項目,一切如常。
但這種沉默,在某些人看來,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第七天傍晚,武田觀柳齋終於坐不住了。
他坐在自家宅邸的客廳裏,對面和兩側跪坐着七八個人。
有開拓部門的舊部,有地方警備隊的隊長,有從會津藩渡海過來的舊武士代表。
每個人的臉色都凝重。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武士開口說:“武田大人,不能再等了。
總統大人一直沒有表態,外頭的傳言越傳越邪乎。
咱們這些跟着總統從江戶過來的人,心裏沒底啊。”
另一箇中年武士接話:“就是,咱們不是要反對總統,咱們就是想弄明白,總統到底是怎麼想的。
天皇那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武田沉默着,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你們讓我去找總統問?”他問。
老武士點頭:“武田大人是陸軍總司令,是總統的老部下,您去問,最合適。”
武田嘆了口氣。
“你們知道,總統的脾氣,他不說的事,問也沒用。”
中年武士說:“那也得問啊。
咱們這些人,當年跟着總統渡海過來,是信得過總統。
可天皇這事……不是小事。
我們祖祖輩輩,都是日本臣民。天皇是神,這是從小就聽說的。
現在突然說要廢,我們心裏……”
他說不下去了。
武田沉默良久,最終站起身。
“好。我去。”
第二日上午,武田觀柳齋走進了總統府。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去開拓課,而是走向走廊盡頭的辦公室。
市村鐵之助正在門口和一名書記官交代事情,看到武田過來,微微頷首。
“武田將軍,找總統?”
武田點頭:“總統有空嗎?”
市村看了一眼辦公室緊閉的門,說:“稍等,我通報一聲。”
他輕輕叩門,推門進去。
片刻後,他出來,側身讓開。
“請進。”
武田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柳生坐在辦公桌後,手裏拿着一份文件。
他看到武田進來,放下文件,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武田走過去,卻沒有立刻坐下。他站在那裏,看着柳生。
“總統大人。”
柳生靠向椅背,目光平靜地看着他。
“說吧。”
武田深吸一口氣。
“總統大人,我今天來,是想問一件事。”
柳生沒有接話。
武田繼續說:“外頭的傳言,說總統要廢天皇,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柳生看着他,依然沒有回答。
武田的聲音變得有些急切:“總統大人,我知道這話不該問。
但外面很多人都在等一個答覆。
咱們這些從江戶過來的老部下,心裏沒底。
您知道,咱們當年跟着您渡海,是信得過您,可天皇這事……”
他頓了頓,把心裏的話說出來:“我們這些人,雖然跟着您來了北海,但骨子裏還是日本人。
天皇萬世一系,是日本的根本。
維新政府那些人再不是東西,那是他們的事,不是天皇的錯。
日本淪落到現在這個地步,是薩摩長州那幫人搞的,跟天皇沒關係。”
柳生依然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武田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武田被這沉默逼得有些難受,但他還是繼續說下去:“我們這些人,不反對總統,永遠不會反對。
我們只是想……想求總統,在這件事上,能不能……能不能……”
他說不下去了。
柳生開口了。
“武田。”
武田抬起頭。
“你覺得,日本爲什麼會淪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武田愣了一下,想了想說:“是薩摩長州那幫人,搞什麼維新,把幕府推翻了,又把國家搞得一團糟。”
柳生搖頭。
“不對。”
武田怔住。
“薩摩長州那幫人,確實不是東西。
但他們能搞維新,能把幕府推翻,靠的是什麼?”
武田沒有回答。
柳生一臉嚴肅道:“靠的是天皇。”
武田的臉色變了。
“武田,你想過沒有?爲什麼薩摩長州那幫人,喊着‘尊王攘夷’的口號,就能把兩百多年的幕府推翻?”
武田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柳生繼續說:“因爲天皇是神,因爲萬世一系,因爲這是從古至今傳下來的道理。
這個道理,壓在所有日本人的頭上,沒有人敢質疑。
薩摩長州那幫人,就是拿這個道理當武器,把幕府打倒了。”
“現在,他們又拿這個道理當盾牌,來對付我們。”
“武田,你知道爲什麼維新政府那幫人,明明是我們的手下敗將,卻還敢來挑釁?爲什麼陸奧宗光敢跑到我面前,說什麼‘天皇垂拱、總統主政’的鬼話?”
“因爲他們手裏握着天皇這張牌。
這張牌,讓他們覺得自己有底氣。
這張牌,讓他們覺得,就算打不過我們,也能用別的方式把我們喫掉。”
武田的聲音有些發乾:“總統大人,您的意思是……”
柳生看着他:“武田,日本要想新生,就得廢黜天皇。”
武田的身體晃了晃。
柳生沒有停下:“只有日本沒了皇室,沒了那個萬世一系的神話,沒了那套從古至今壓着所有人的桎梏,我們才能真正往前走。
否則,不管我們打多少勝仗,建多少工廠,造多少軍艦,只要天皇還在,那幫人就有辦法捲土重來。
他們會用天皇的名義,把人心一點點拉回去。
等我們老了,死了,下一代人就會在他們的薰陶下,重新跪在那個神像面前。”
他看着武田的眼睛。
“到時候,北海還是會被他們吞掉。
不是用槍炮,而是用那個神主牌。”
辦公室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武田站在那裏,臉色煞白,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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