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要吃特辣
他最初是懷着明確任務被安插進來的,但日復一日的墾荒、耕種,與鄰居們的交往,尤其是娶了一位勤勞樸實的阿伊努女子爲妻後,他的生活重心發生了微妙偏移。
不久前,他的孩子剛剛出生,新生命帶來的喜悅與責任,讓他對這片曾經只是“敵國”的土地,產生了難以割捨的眷戀。
他看着村落規模慢慢擴大,看着新來的移民,無論是日本人還是清國人在官吏組織下井然有序地安頓、勞作,感受到一種蓬勃向上的生氣。
他內心深處,偶爾會掠過一絲念頭:或許,就這樣在這裏紮根,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也挺好。
然而,就在新移民來的第二天,一個風塵僕僕、面孔陌生的男人找到了田中。
“請問田中孫太郎在嗎?我是他的表弟田中藤太郎。”正在家中喫飯的孫太郎聽到隔壁的問話聲,眼睛瞬間瞪大,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他心中暗罵:玩了,我忘了去掉那個記號了!
那是他來到釧路留下的聯絡記號!
第230章 一個間諜引發的政治反擊!
孫太郎聽到隔壁鄰居大聲回了一句“在屋裏呢”,心猛地一沉。
沒等他做出反應,腳步聲已經朝着他家門口來了。
他家門被拉開,那個自稱藤太郎的男人站在門外,臉上帶着看似憨厚的笑容。
“表兄!可算找到你了!”藤太郎熱情地打招呼。
孫太郎心裏暗歎一口氣,知道躲不過了,只能擠出一絲笑容迎上前:“啊……是藤太郎啊,真是……好久不見,快,快進來坐。”
他側身將藤太郎讓進屋裏,隨即對正在收拾碗筷的妻子急促地低聲道:“去,去打些酒來,要村口那家好的。”
妻子有些疑惑地看了陌生的來客一眼,但沒多問,擦了擦手便低頭出去了。
門剛關上,藤太郎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環顧簡陋但整潔的屋內,目光掃過角落的農具和炕上熟睡的嬰兒,然後盯着孫太郎,壓低聲音快速吐出一串暗語。
孫太郎喉結滾動,澀聲對上了後半段。
暗號確認無誤,藤太郎的眼神變得冰冷而公事公辦,他近乎耳語般說道:“404,你現在已被激活。
向我彙報這三年在北海,尤其是在這釧路地區蒐集到的所有情報,重點是軍事部署、工業設施、人口動向和柳生政權的內部狀況。”
孫太郎頭皮發麻,他搓了搓因常年勞作而粗糙的手,聲音乾巴巴的:“我……我一直在這邊開荒種地,安分守己才能不惹人懷疑。
所以能接觸到的事情很少……只知道這裏移民越來越多,官府組織墾荒、修路,秩序還算可以。
具體的……軍事上的事情,我一個農夫實在打聽不到。
柳生……柳生總統很少來這麼偏的地方。”
藤太郎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上前一步,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聲音:“蠢貨!三年!你就只做了這些?真把自己當成北海的農夫了嗎?
國家派你來不是讓你在這裏娶妻生子過安穩日子的!”
他揪住孫太郎的衣領,氣息噴在他臉上,“聽着,從現在起,你必須活躍起來!利用你在這裏的身份,想辦法結交官吏,打聽消息,哪怕是最瑣碎的事情也可能有用!明白嗎?”
孫太郎被他眼中的狠厲和急切嚇住了,只能連連點頭,聲音發顫:“明、明白……我會想辦法。”
這時,門外傳來妻子的腳步聲。
藤太郎立刻鬆手,瞬間換上了那副憨厚的表情。
孫太郎也急忙調整呼吸,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迎向拎着酒壺進來的妻子。
“回來了?快,表弟遠道而來,咱們得好好招待。”
田中夫人便放下酒壺,去廚房做飯。
這頓飯,孫太郎喫得味同嚼蠟,強顏歡笑應付着藤太郎看似家常的閒聊。
妻子似乎察覺到他情緒不對,但當着客人的面沒有多問。
飯後,藤太郎便告辭,說在村裏另尋住處安頓。
藤太郎一走,孫太郎臉上的笑容徹底垮了下來,變得心事重重。
妻子收拾着碗筷,擔憂地問:“夫君,你怎麼了?這位表弟……是不是有什麼難處?你看起來很不高興。”
孫太郎看着妻子純樸關切的臉,又看看炕上睡得正香的孩子,心中像壓了塊大石。
他勉強搖頭,聲音疲憊:“沒事……就是有點累,別擔心。”
第二天,藤太郎又來了。
這次他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將孫太郎拉到屋後僻靜處,語氣斬釘截鐵:“聽着,現在有個緊急任務。
眼下正是釧路一帶開荒和準備秋收的關鍵時候,上面命令所有能動用的‘釘子’都活動起來。
你的任務有兩個選擇,要麼想辦法破壞附近新墾區的引水渠或者農具。
要麼,等秋糧入庫後,找機會燒掉一兩個官倉!製造混亂,削弱北海的儲備!”
孫太郎臉色“唰”地變得慘白,渾身冰涼。
破壞墾荒?燒糧倉?這不僅僅是搞破壞,這是要斷絕像他、像他鄰居、像這村裏成百上千靠土地喫飯的人的活路啊!
他彷彿已經看到火光沖天、鄉親們哭嚎絕望的景象。
“不……這太……”孫太郎聲音發抖。
“太什麼?”藤太郎眼神兇狠地打斷他,手按在了腰間暗藏的短刃柄上,“這是命令!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必須完成!否則……你就以死向天皇陛下謝罪吧!”
這下孫太郎被逼到了絕路。
他看着藤太郎毫不掩飾的殺意,又想起家裏溫暖的燈火、妻子溫柔的眼神和孩子的啼哭。
整整一夜,他輾轉反側。
天亮時,他眼底佈滿血絲,但神情卻有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然。
他找了個藉口離開家,快步走向十幾裏外的鎮子,徑直走進了鎮公所旁的警視局。
釧路警視局的值班警察聽完他結結巴巴、語無倫次的舉報,神情立刻嚴肅起來。
他們穩住孫太郎,立刻通過專用的電報線路,將情況上報給釧路市的北海國內務部國家安全局駐當地辦事處。
不到一個小時,國安局駐釧路行動小隊隊長橫田宗一郎便帶着兩名幹練手下趕到了鎮警視局,與面色蒼白的孫太郎進行了祕密接觸。
橫田經驗豐富,迅速判斷了情況,並制定了一個簡單的計劃。
他要求孫太郎保持鎮定,主動聯繫藤太郎,以“找到了下手目標,需要商議細節”爲由,將其誘至家中。
孫太郎依計而行。
藤太郎不疑有他,接到口信後再次來到孫太郎家。
他剛踏進屋內,門後和角落陰影中立刻撲出幾條黑影,迅捷無比地將他按倒在地,堵嘴、反綁、搜身,動作乾淨利落。
橫田從藏身處走出,冷冷地看了一眼在地上掙扎怒瞪的藤太郎,又對嚇得縮在牆角、抱着孩子的孫太郎妻子點頭以示安撫:“田中夫人,不必驚慌,我們是國安局的,請你暫時帶孩子去鄰居家坐坐。”
隨後,橫田就在孫太郎家的裏屋,對藤太郎進行了緊急審訊。
起初藤太郎還咬牙切齒,怒罵孫太郎是“叛徒”、“膽小鬼”,但橫田的手段並非尋常警察可比。
不到一個時辰,在肉體和精神的雙重壓力下,藤太郎的心理防線崩潰了。
他不僅供出了自己潛入後的活動,還吐露了與他一同在釧路地區接頭的另外七名間諜的僞裝身份和聯絡方式。
更關鍵的是,他交代了自己的直接上線,一個以貿易商身份潛伏在札幌的更高層級間諜。
橫田立即將這一突破性情報加密,火速上報給位於箱館的國安局總部。
國安局局長島田魁接到報告後,深感事關重大,尤其是涉及札幌的潛伏網絡。
他立刻前往總統府求見柳生十兵衛。
柳生正在書房審閱新建城鎮的規劃圖,聽完島田魁的詳細彙報,他沉思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這個田中孫太郎……是個很好的例子。”柳生緩緩開口,眼中閃爍着思量的光芒,“他的選擇,很有說服力。
這件事,不能僅僅停留在抓幾個間諜上,要把它用起來。”
他看向島田:“你們國安局配合宣傳部門,把田中孫太郎的故事整理出來。
重點突出他如何在北海通過諏崉趧影簿訕窐I、娶妻生子,感受到這裏的公平與希望,從而在舊主國的破壞命令與良心之間,選擇了保護他新的家園。
要寫得真實,有細節,能打動人。”
接着,柳生按響了書桌上的銅鈴。
祕書市村鐵之助應聲而入。
“立刻讓軍情局的山崎烝來見我。”柳生命令道。
不多時,山崎烝趕到。
柳生將島田彙報的情況和自己的意圖向他說明:“情況大致如此。
等宣傳材料準備好,你的人要負責讓它在日本本土,特別是各藩舊地、落魄武士聚集的地方,廣泛傳播開來。
傳單、流言、私下講述都可以。要把北海描繪成能給走投無路之人一條實實在在活路、一個值得效忠的新家園的地方。
同時,別忘了對比,對比維新政府是如何拋棄、逼迫他們的舊武士的。”
“屬下明白!”山崎烝眼中精光一閃,立刻領會了這政治宣傳戰的要義,“定然辦得妥當!”
一個月後,日本本土,從九州到東北,許多城鎮的街頭巷尾、茶館酒肆,甚至一些落魄武士聚居的破敗長屋區,悄然出現了手抄或簡易印刷的傳單,更有各種版本的流言在口耳間迅速流傳。
在東京湶菀粠У呐f武士聚居區,幾個圍着火盆取暖的中年男子低聲交談:“聽說了嗎?北海那邊……好像真不一樣。
有個叫田中的,原本跟我們一樣,都快活不下去了。”
“是啊,傳單上說,他在那邊分了地,成了家,官府還給安頓。
結果咱們這邊派人過去,竟讓他放火燒糧倉!這不是絕人活路嗎?”
“嘖嘖,比起來……上面的大人們,是真不把咱們當人看了啊。
北海的柳生大人,倒真是念着舊情,能給條正道走。”
一旁人插話道:“北海國?就是蝦夷地吧?好像收留了不少沒活路的武士呢。”
“何止是收留,聽說去了真能給地種,能當差喫俸祿。
不像咱們這兒,我們哪還有武家的榮譽,過不下去就只能拉車賣苦力,真是恥辱啊。”
“那邊還出了告示,說只要守規矩肯幹活,就一視同仁。
連跑去搞破壞的探子,都被感化舉報了……這柳生總統,有點氣量啊。”
“或許我們可以去北海,振興家族!”
這些舊武士心思一動,紛紛起身離去。
沒幾日,這些消息傳到了鄉間。
“關東的老爺們好多都偷偷往北邊跑了,說是投奔舊幕府的柳生大人去了。”
“走了好,走了少張嘴喫飯。不過聽說那邊日子是比這邊強點,至少不挨餓受凍。”
“維新維新,維得咱們這些底下人快沒路走了,北海……說不定真是個去處?”
不少人也是有些動心,但他們不敢像舊武士那般付諸行動。
維新政府方面,起初並未特別在意這些“謠言”。
直到近半個月後,相關報告累積,且內容越發詳細、指向性越發明顯,才引起了一些官員的警覺,開始下令收繳傳單、查禁流言。
但爲時已晚,故事早已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入市井民間,尤其是在對現狀極度不滿的舊武士階層中引起了轟動。
得知此事的維新政府高層,尤其是留守東京、負責內政的幾位參議,聞訊後更是驚怒交加。
大隈重信氣得將報告摔在桌上:“卑鄙!無恥之尤!柳生十兵衛這個逆伲褂萌绱讼伦魇侄危M惑人心,動搖國本!他這是在我們的傷口上撒鹽,還要搶走我們的人!”
負責內務的伊藤博文臉色鐵青:“趁火打劫!我們這邊剛剛推行新政,處置舊弊,難免有些陣痛。他倒好,躲在北邊裝聖人,收買這些喪家之犬,還反過來抹黑朝廷!其心可誅!”
司法卿則更爲暴怒,他拍案而起:“亂臣僮樱哺胰绱耍∵@已非尋常割據,而是與我爭奪天下民心了!
必須嚴厲鎮壓傳播流言者,封鎖海岸,絕不能再讓一人北逃!
待巖倉大人、大久保他們歸來,必當集中全力,剿滅此獠,以正國法!”
儘管維新政府已經做出了應對,但是此次事情造成的影響已經無法挽回。
這下柳生抓住機會做出的反擊,讓維新政府一時間有些難以招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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