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丫鬟聽見動靜,端着銅盆進來,輕輕叫了一聲:“大爺醒了?”
賴尚榮應了一聲,伸手伸腳,由着丫鬟伺候他洗漱更衣。
時不時還能抽空去逗弄一下谎Y的畫眉鳥。
銅盆裏的水是新打的井水,冬日的晨光落進去,泛着清凌凌的冷意,最能清醒精神。
光是這一桶水打來,就不知幾人手凍腫,又有幾人累喘氣。
賴尚榮伸手掬了一捧水敷在臉上,那股涼意順着毛孔滲進去,將最後一點殘存的睡意也驅散了。
丫鬟替他擦乾面頰,又取出一件寶藍色綢面棉袍來,領口鑲了一圈玄色的絨邊,袖口處用同色的絲線繡着幾朵花紋。
至於那一盆水,他也就沾溼了一點,隨後便讓人處理了。
哦,甚至他根本就不會關注,畢竟自己這般大少爺,哪用得着關注這些。
賴尚榮低頭看了看衣裳,皺了皺眉:“這件太素了,外邊大冬天的,穿件藍色,豈不顯得更冷?換那件豔點的,領口鑲了貂皮的那件。”
丫鬟忙應了一聲,轉身從櫃中取出另一件袍子來。
銀緞紅綢,領口一圈油亮的貂毛,便是俗人,穿上也會富貴三分。
賴尚榮穿上身,對着銅鏡端詳了片刻,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說不上頂尖的帥氣,也沒有太多的氣質,不過自小被呵護的好,而且喫住皆佳,也生得端正。
談不上多英俊,好歹讀了點書,勉強稱得上一點讀書人的清秀了。
可他那審美實在不怎樣,配上這衣裳,雖然有公子的財氣,卻又顯得暴發戶一般的俗氣,完全沖淡了僅存的那點清秀文氣。
但是相比於大多數而言,他這已經算是頂配了,賴尚榮自己也感覺良好。
他娘常說,他比賈家那些正經主子還要體面幾分。
像什麼賈環,賈琮一類的庶子,不一定能有他過得好。
這話他聽了心裏舒坦,但面上卻總要謙虛兩句,只說“娘莫要這麼說,叫人聽了不好”。
對外表現,爲人謙遜,拿捏得還挺到位的。
丫鬟送來茶,賴尚榮端起漱了漱口,吐在痰盂裏面,揹着手逗了逗畫眉鳥,這纔出了臥房。
讀書人品行?
他不見得有。
畢竟都是爲了當官嘛。
賴家這座宅子是三進的院落,坐北朝南,前頭是待客的花廳,中間是正院,後頭是內宅。
院子裏種着兩株桂樹,雖是冬日,枝葉卻還青着。
他爹說是從南方移來的,不過賴尚榮心裏清楚,這其實是趁着前幾天賈家不注意,從大觀園裏面移栽過來的。
一棵樹嘛,家大業大的,榮府還追究這個?
反正換到了外邊就變了一番說辭。
然後落到院中,還能綠着葉子,頓時就開始鼓吹,家中落了文曲星,所以桂樹才常青。
不過賴尚榮也清楚,這事兒可不能叫那賈真人知道,免得被追究起來,於是這才讓賴大他們熄了宣傳的心思。
悠哉悠哉走着路過長廊。
廊下掛着琉璃燈,燈罩上描着金邊的纏枝蓮,與尋常百姓家那些紙糊的燈唤厝徊煌�
等賴尚榮在廳中坐下,早有丫鬟端了粥和幾樣小菜來。
粥是南邊邅淼南忝装镜模渥乓坏u瓜、一碟五香豆乾、一碟切得薄薄的滷牛肉,還有一碗熱騰騰的餛飩。
雖然沒有溜邊喝豆汁兒那麼地道,但這暖騰騰的喫到肚裏,那叫一個舒坦!
賴尚榮慢條斯理地喫着,目光卻落在了外邊。
那方向是寧榮街,也有賈府。
回想起昨夜父親來信,賴尚榮也稍稍有那麼一丁點的緊張。
他從小就知道,他父親是賈家的管家,他爺爺也是,他太爺爺也是。
一家人都是賈家的奴才,世代的家生子,也算是傳承下來了。
可這又怎樣呢?
他賴尚榮打小沒在賈府當過一天差,沒給那些主子們端過一杯茶、遞過一回巾。
而且還有祖奶奶去求了恩典,讓賈母的老太君,給他出生就放了自由身。
雖然是出在了奴才的家,可他是正兒八經的自由人。
他讀的是正經的私塾,可沒跟着賈家的族學廝混。
請的是南邊來的秀才先生,每月束脩五兩銀子,比賈家族學裏那些先生拿的還多。
他交的朋友也不是下人的子弟,是正經商賈家的少爺、是衙門裏書吏的兒子、是城外田莊上那些有幾百畝地的小鄉紳家的公子。
比不上頂尖的那些王公子孫,但也能橫行鄉里,少有人惹,還能被戲稱小衙內呢。
他孃的陪嫁裏有一張地契,是城外六十畝水澆地,每年收成足夠養活一大家子人。
他爹在城裏還有兩間鋪面,一間租給人賣布,一間自家開了雜貨鋪。
哦,應該不能說是他們的,而應該說是他的。
因爲這些產業都在他賴尚榮名下,乾乾淨淨的,與賈府沒有半點關係。
就連他那個姓,也是正經上過戶籍的,不是賈府的家奴籍。
他爹賴大常說:“尚榮啊,你比爹強,爹這輩子是翻不了身了,可你不一樣。
你好好讀書,將來考個功名,那纔是光宗耀祖,讓咱們賴家真正活過來了。”
這話賴尚榮聽了十幾二十年了,早已刻進了骨頭裏。
賴尚榮放下粥碗,丫鬟端了茶水上來,順便將這一些東西全都撤了。
他正要漱口,門簾一掀,他娘賴大家的從後頭走進來,手裏捏着一封信,面上帶着幾分不虞。
“既有這種事情怎麼不早點說,看你還悠閒自在的!”
賴尚榮無奈:“娘,書房裏面的東西有丫鬟去收拾就是了,你就不要亂翻。”
“這怎麼行?讓丫鬟亂動,娘怎麼能放心!”
“......”
父親送來的信,賴尚榮當時隨手就放在桌上,也沒怎麼擔心,沒成想叫母親看見了。
好在母親認字不多,也就是一點點......
“尚榮,你知道的多,給娘說說到底什麼事情?竟然要寫信回來?”
“又不是什麼大事,反正隔個幾年就要查一查咱們家。”
“說!”
孝道在上,賴尚榮再怎麼不耐煩,也只好耐着性子說了一遍。
“信上說,榮府二太太請了銜珠府的人來查賴家經手的賬目,爹讓我這幾日少在外頭走動,免得被人盯上。”
這母子倆頓時又是一份探討,本來賴尚榮都已經安慰了母親,這不是什麼大事兒,反正隔幾年就有一趟。
他自己也知道輕重,不會亂跑就是。
結果到了中午的時候,二伯又送來了消息。
原來是今天一看那來查賬的架勢,他們頓時警惕起來。
所以賴二又給侄子叮囑,並且寫信表明了有哪些人物。
“西廊下的賈芸,還有薛家的薛蝌?什麼臭魚爛蝦,聽都沒聽過。”
賴尚榮將二伯看的信了兩遍,擱在桌上。
“二老爺他人呢?”
旁邊便有下人立即回答道:“二老爺收拾收拾出府去了,說是要回莊子辦事。”
嗯,實際上,賴二是怕被抓到把柄,又被收拾一頓。
收到消息之後,老老實實地就收拾收拾,準備回田莊那邊去待著。
賴尚榮心中暗罵一聲怕死,但表面上還是點了點頭,一副贊同的樣子:“二伯忠於職守,之前那些事一定都是誤會。”
賴大家的在旁邊聽了會兒,頗有些憂心:“兒啊,這事兒你瞧怎麼辦?”
賴尚榮陪母親聊了半天,一點危機感都沒有,不以爲意地說道:“就隔壁那個賈神仙,人傢什麼身份,管咱們這些芝麻綠豆大點兒的小事?
說是查賬,誰知道安的什麼心,指不定又把裏面的小姐們給納到家中去了呢。
咱們也就是走個過場,用不着太擔心。”
“可是看起來這回好像動真格的了,要不然也不會繞過老太太了。”
賴尚榮沉默了下,隨後輕輕笑了一聲。
笑容裏帶着幾分少年人特有的銳氣:“他賈家......榮府如今還剩什麼?大老爺流了,璉二爺躺了,寶玉成日裏跟個戲子混在一起,也是個沒脾氣的。
若不是銜珠府那位撐着,他們連門前的石獅子都保不住。
這當口倒想起查賬來了,查什麼?查我們賴家替他們撐了幾十年的門面麼?”
賴大家的聽了這話,心裏其實也是贊同的,畢竟蛀蟲是意識不到自己的危害的。
但賈神仙名頭過盛,還是有一些心虛,到底還是壓低了聲音勸了一句:“話是這麼說,可那位賈真人到底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你爹在外頭也多有忌憚。
再說了,你二伯不就是被他隨意打發了嗎?現在都不敢露面了,回來一次都偷偷摸摸地。
你這幾日先別去學堂了,就在家讀幾頁書也好,等風頭過了再說。”
賴尚榮雖是不耐,卻也沒有反駁,只點了點頭。
壞人有時候比好人更加看得懂形勢,要不然怎麼鑽營呢?
隨意陪母親聊了幾句,將其送回屋中,賴尚榮起身走到院中,負手站了片刻。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假扮那些憂國憂民的大佬,他反正自我感覺挺有意境的。
冬日的風吹過庭院,那兩株桂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他望着寧榮街的方向......阿嚏!
額,這風有點冷啊,吹得有點受不了,還是裏面去吧。
不過,查賬什麼的,他一點不擔心。
你查賴家,跟我賴尚榮有什麼關係?
我可是正經良民!
而且賴家這些年“攢下”的家底,足夠他安安穩穩過完這輩子,左右都不虧,擔心個啥。
可賴尚榮到底年輕,又被過於呵護,突然有人對他們家出手,自然心中不爽。
咽不下這口氣,自然想發泄發泄,便轉身回了書房,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了幾行字。
又喚來心腹小廝,叮囑他送去給父親。
這信中只說了三件事:
一,鋪子那邊的賬目能毀則毀,不必留什麼底,反正都是榮府的,他們賴家的東西都在自己名下呢。
二,城外田莊的地契已經辦妥了,都在他名下,官府那邊走的是正經的路子,誰也查不出毛病,叫二伯別那麼膽小怕事,可以隱晦地讓鬧點事情,給榮府添添麻煩。
三,若真到了那一步......早點知會他一聲,也好早點轉移資產,保留火種。
他寫完了,又看了一遍,將信紙摺好,封了口。
又有鳥鳴聲傳來,大約是那隻畫眉又餓了......
銜珠府裏。
早間的熱鬧已經散了大半。
姨娘們各自回了院子,或是湊在一起玩耍,丫鬟們也忙着收拾灑掃。
登仙樓裏只剩下幾個還沒走的大丫鬟,圍在晴雯身邊看那張記滿了顏色和款式的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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