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賴大親自來了。
老早就收到了風聲,肯定會做出準備。
不過此時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一點沒放在心上。
他穿着件醬色綢面的厚袍子,手裏端着白瓷茶盞,坐在外邊的太師椅上晃晃悠悠,比大爺還愜意。
賴大在賈府做了幾十年的管家,什麼風浪沒見過?
他們一家子都是服侍賈家的。
見證過賈家最輝煌的時候,也見證了賈家現在最落魄的時候。
賈珍倒了、賈赦流了、賈璉躺了,他賴大一家子卻依然穩穩當當!
查個賬而已,他們這些年也不是白乾的。
畢竟要爲賴尚榮讀書,考功名這些做準備,背景這一方面肯定要做好掩飾了啊。
“芸哥兒,薛公子~”賴大開腔時語氣不緊不慢,還有一種故意挑釁的意味,“二太太今兒一早打發人來傳話,說要查賴家外頭那幾間鋪子的賬。這是二太太的意思,咱們做下人的,哪有不聽的理?”
他說着,目光在賈芸面上停了一瞬,又轉向薛蝌,哼哼兩聲。
“只是這賬目嘛,鋪子那頭已經封存了好些日子,今兒一時半會兒恐怕拿不全。
又有一些日久年深,恐怕不好覈對。
二位若是着急,不妨先看看庫裏這幾本舊賬。
不過這些舊賬也只是些零碎花銷,怕是不頂什麼用。
而且這些也已經是覈對過後才放在這裏的,完全沒有問題!”
賈芸面上沒露出什麼異色。
也根本不生氣。
他在銜珠府歷練了大半年,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在榮府門口遞帖求活的窮小子了。
銜珠府生活水平可高了,府裏許多丫鬟和下人,排場比平常人家的小姐公子差不了多少。
當然這等高薪也是有嚴苛要求的,至少家風很正,不像榮府這邊,把下人養得倒像主子了。
賈芸也聽得出賴大話裏話外的意思。
無外乎就是,賬目不在、拿不全、不急、已經做好了賬,你們可以回去了。
“不勞賴總管擔心,我們也就隨便看看。”
賈芸隨意回了一句,然後不動聲色地看了薛蝌一眼。
薛蝌也坐在旁邊,手裏捧着一本攤開的賬冊,似乎正在認真翻看。
作爲獨自撐家的商賈之子,查賬這方面是必會技能。
可那賬冊上滿是灰和舊墨,哪能看出什麼門道?
更別說賴家連夜做賬,就是爲了應對他們檢查。
等賈芸的目光投過來,薛蝌才抬了抬眼,極輕地搖搖頭,意思是:手裏的賬冊確實沒什麼用。
賈芸沉默了下,合上面前那本翻了半天的舊賬冊,站起身來,朝賴大拱了拱手。
“賴總管說的是,這賬目一時間也確實拿不全,也不好查清。
我們初來乍到,總要先把頭緒理清楚。
不如這樣,我先讓人把庫裏的舊冊子理一遍,回頭等鋪子那邊的賬目送來了,再對一對,也省得兩頭都亂了。
而且這樣一來,你輕鬆,我們也輕鬆,早點完事,早點回去交差。”
這話聽上去像是在服軟,或者說表現兩人也在偷奸耍滑。
自己是什麼人,對別人也是什麼樣的看法。
賴大當然也覺得他們這些人不過是來走個過場,騙一騙隔壁大爺的薪水。
自己賴家雖然是賈府的奴才,可是在外那神氣得緊,他們應該也不敢得罪。
於是賴大聽賈芸說得滴水不漏,又表現得極爲恭敬,倒也沒有再爲難。
捻着小鬍鬚一副得意的樣子:“這就對了嘛,芸哥兒能這麼想就是聰明。
行,那便有勞二位了,多留上幾日了。
有什麼需要只管招呼,榮府上下的門路我熟,要人要物只管開口。”
如今的賴大由不得不神氣,雖然賴二被打發出去了,可是家中主子也少了一個大山頭啊。
沒了大房大老爺,王熙鳳一個婦人能有多大能耐?
關鍵是沒靠山,這家中幾乎都快被他們那賴家說了算!
甚至賴大心有野望,照榮府這麼衰敗下去,他們家賴尚榮又專心讀書,正準備考功名。
指不定有一天就翻身做主人了~
一邊想着未來的美好,一邊站起身來,端着茶盞慢悠悠地離開了賬房。
等人一走,薛蝌和賈芸都朝旁邊呸了一聲。
小人得志!
薛蝌才放下手裏那本灰撲撲的賬冊,壓低聲音道:“芸哥兒,這榮府的情況也太棘手了,以奴欺主,真是荒謬!
我剛纔翻了翻那幾本舊賬,全都是五年前往後的零碎支出,流水賬一堆,真有用的一個字也沒有。
擺明了是事先清過的,這邊根本就沒有正經賬目留在這兒。
就算指出來了,也定不了多大的罪,賴家這樣子完全能補得上。”
賈芸點了點頭,他自然也知道這情況,要不怎麼說是讓他們過來歷練呢。
“也不知你發現沒有,賬房外面那幾個婆子,打從咱們進門起就在廊下轉悠。
賴大方纔說‘鋪子那邊的賬目一時拿不全’,可他連個去鋪子傳話的吩咐都沒下,這分明是不想給。”
兩人對視了一眼,心中都有了數。
賴家既然能安然無恙地在榮府盤踞幾十年,自然有其咿D的章法。
賬目能搬走的搬走、能銷燬的銷燬、能藏的藏,留下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舊賬,明擺着是在拖。
拖到王夫人那邊先失了耐性,拖到賈母那邊再敲打兩句,這事便又不了了之了。
甚至要不是他們從隔壁來,頭上又有苮大爺罩着,估摸着對方的態度,還要更惡劣些。
好不容易得了差事,大爺正看自己表現呢,賈芸當然不會輕易放棄。
他在賬房門口站了片刻,望着廊下那幾個來回踱步的婆子,忽然轉頭低聲對薛蝌說道。
“你在這兒繼續翻那些舊賬,做做樣子。
我出去轉轉,看看賴家那幾間鋪子到底在哪條街上、掌櫃的是誰,從他們入手。”
薛蝌微微一愣,隨即點了點頭,重新坐回案前,拈起那本舊賬繼續翻看。
賈芸出了賬房,沿着廊下往外走,不緊不慢地,倒也不怎麼引人注意。
但那幾個婆子見他出來,目光便有意無意地落在他身上。
賈芸也沒回頭,只徑直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回憶着先前甄士隱給他看過的榮府產業分佈圖。
賴家經手的那幾間鋪面,他隱約有些印象,位置多在城西,城東那邊也有一些,以布莊和雜貨鋪爲主。
不過自大觀園改革之後,也換了些門店,用來售賣一些瓜果蔬菜和名貴花草。
他出了榮府大門,拐上寧榮街,走了約莫一炷香工夫,果然在街角看見了一間掛着“賈家布莊”招牌的鋪子。
這裏門可羅雀,倒是旁邊又有一間小鋪子,上面掛着賴記布店,人倒是不少。
“這也太囂張了!”賈芸低罵一句。
那鋪面不大,門板半掩,裏頭隱約有人影晃動。
賈芸沒有急着進去,只裝作尋常路人,在街對面的茶攤上坐下來,要了一碗粗茶。
他也不會莽撞地進去,先觀察觀察情況再說。
畢竟賴家那邊恐怕已經得了風聲了,萬一自個兒被人認出來了怎麼辦?說不定還要被打悶棍呢。
他們乾的事情,那可不只是斷人財路了,須得小心一些。
就在賈芸在街對面蹲守的同時,賴家自己置辦的三進小院裏,被打發到莊外的賴二,正坐在一張舊太師椅上,手裏捏着一封剛送進來的信,眉頭擰成一團。
信是賴大讓人傳回來的,上頭是賴大傳來的情報:“銜珠府來人查賬了,是以前西廊下的賈芸領頭,帶了個面生的年輕人。
賬房那邊我已讓人支走,鋪子那頭你先別動,等風頭過了再說。
還有,老實回去待着!省得又被人抓住了話柄!”
賴升將信湊到燭火上燒了,看着那紙燒成灰,才慢慢站起身來。
“都被趕到外邊來了,還不放過我!”
他走到窗邊,目光穿過院牆上的那一道窄縫,望向寧榮街的方向。
王夫人要動賴家,或者說賈家的主子裏面有人會開刀,這也算是賴家早有預料的事情。
畢竟他們貪了這麼多,心中哪會沒有鬼,要不然也不會給賴尚榮這一個清白的身份,準備讀書從政了。
可賴家也沒想到,開始動手的時候,竟會請銜珠府的人來查賬。
這......不是耍賴嗎!
許多手段可不敢對隔壁的人用啊。
賴二想着,心裏不免發緊。
那是連忠順王爺都要顧及三分,皇上太上皇都寵信有加的神仙人物,比榮府那些不頂事的主子們不知強出多少。
若只是榮府自己主子的手段,他賴家有的是法子周旋。
反正哄了這麼多年,他們發現什麼了嗎?
可若賈真人下場,這怎麼搞得過呀?
賴爾覺得當務之急,可不是什麼躲躲藏藏,還不如斷尾求生。
他在窗邊站了片刻,忽然轉身走向書桌,鋪開一張新的信箋,提筆寫道:“大哥,既然銜珠府的人來了,咱們鬥不過他的。
不如先放一放鋪面的事,把幾處暗賬轉移了,該藏的藏、該毀的毀,甚至一些產業也趕緊轉移纔是!
若他們真查到頭上來,也好留一份香火,望大哥早做決斷。”
他將信箋摺好,封了口,交給候在門外的小廝:“送去給賴大老爺,別讓人瞧見。”
好嘛,他們在外可都是一家之主,稱大老爺二老爺了。
關鍵那小廝還一點不覺得奇怪,可見他們習以爲常了。
第346章 尚榮非尚榮,安寧不安寧
事無大小之分,對個人而言有個人的重要性。
在這三進的大宅院裏,雖然規格還沒及得上頂尖大戶,也不比賈家那都快及得上皇家的大觀園,但也小巧別緻,費了一些心思,花了不少銀兩佈置。
深深院落之中,有一處看似極簡,實則奢華的院子。
賴尚榮是被一陣鳥鳴聲喚醒的。
他睜開眼時,窗外的天光已經透亮,檐下那隻畫眉正歪着腦袋啄蛔友Y的穀粒,偶爾抖一抖翅膀,發出幾聲清脆的啼叫。
外邊天寒地凍和屋裏有什麼關係?
暖爐擺着,地龍燒着,那叫一個舒坦。
賴尚榮翻了個身,沒有急着起來,只半闔着眼,聽了一會兒鳥叫,才慢慢坐起身來。
牀帳是蘇州來的蠶絲織的,帳角繡着纏枝蓮紋,針腳細密勻稱。
他娘說這是從杭州請來的繡娘做的,光是這一幅帳子,就花了八兩銀子。
八兩銀子夠尋常人家過上半年了,可賴尚榮不覺得貴。
他從小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
畢竟別人是尋常人家,他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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