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颗栗子
但很快,他的神情變了。
這篇長篇小說,不僅沒有初創題材的青澀,相反那種懸疑與代入以及新奇感讓邁克爾瞬間沉浸在了故事裏,無法自拔。
“1831年,我獲得倫敦大學醫學博士學位,隨後又專修軍醫課程。剛畢業便被派往印度當助理軍醫。”
故事從華生醫生的視角開始切入,那種真實的戰地描寫,讓邁克爾瞬間有了代入感。緊接着,那個古怪的室友夏洛克·福爾摩斯登場了。
這人居然在解剖室裏拿棍子抽打屍體,就爲了看死後的淤傷程度?
這人居然看一眼就能知道華生是從印度回來的?
哦上帝啊,這個福爾摩斯究竟是天才還是魔鬼,在他身上爲何有這麼多謎團。
“這……”
邁克爾忍不住發出一聲驚歎,身體不自覺地前傾,眼睛死死地盯着稿紙,生怕漏掉一個字。
那種聞所未聞的演繹法,那種快節奏的對話與劇情,還有那個充滿了神祕色彩的“勞瑞斯頓花園街慘案”,這一切都讓邁克爾欲罷不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咖啡館裏人來人往,邁克爾卻渾然不覺,他的紅茶早就涼透了。直到他翻到手稿的最後一頁,才猛地回過神來,感覺脖子有些僵硬。
“這就沒了?就這?”
他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着對面氣定神閒的米歇爾。
“剩下的還沒寫完,你覺得這故事怎麼樣?”米歇爾問道。
雖然他已經寫完了,但是防人之心不可無,雖然邁克爾對他有恩,但他肯定不會把全部稿件給他看。
畢竟,好的交情,不能用來考驗。
“哦天哪,米歇爾,我真地很後悔看到你這篇。這幾天我又要睡不着了。”邁克爾半開玩笑的說道,隨後把手稿重新放回紙袋裏。
“米歇爾,”邁克爾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是個天才。真的,我沒開玩笑。這篇故事簡直太棒了。那個叫福爾摩斯的傢伙,他只要一開口,我就想知道他接下來要幹什麼。”
邁克爾雙手抱着頭,表情痛苦又興奮,“毫無疑問,這是一部傑作!一部劃時代的傑作!比《匹克威克外傳》還要偉大!這種類型的小說……我敢保證,全英國,不,全世界都沒有人這麼寫過!它將會開創一個全新的流派!”
他激動地站起來,,雙手抓住米歇爾的肩膀。
“米歇爾!你是個天才!一個不折不扣的天才!”
“那我們可以談談連載的事了?”米歇爾笑着說。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邁克爾卻搖了搖頭。
他把紙袋推回到米歇爾面前,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雖然我很看好這部小說,但很抱歉我不能刊發。”
米歇爾愣了一下,眉頭微皺:“價格談不攏?還是覺得題材有問題?”
“都不是,是我的問題.......”邁克爾嘆了口氣,指了指窗外那些路人:“米歇爾,你要知道我的報紙是什麼定位。那是給匆匆忙忙的上班族、家庭主婦消遣用的。他們喜歡短小精悍的故事,喜歡八卦,喜歡這種這頓飯喫完就能看完的東西。所以,《倫敦快訊》並沒有長篇連載的版面。沒有老闆的拍板,也很難重新設計一個長篇連載的版面。”
他拍了拍那個紙袋:“更何況,你這是結構嚴謹的長篇,需要讀者沉下心來看,一期一期地追,去分析線索,去跟上那個偵探的思路。如果把它拆碎了放在我的報紙上,每天發一小段,那簡直就是毀了它。讀者會因爲忘了昨天的劇情而失去興趣,這塊金子會被埋沒的。”
米歇爾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認,邁克爾的媒體嗅覺上確實敏銳。
《倫敦快訊》,確實承載不了福爾摩斯的重量。
“那您的意思是……”
“雖然我不能刊發,但我也不忍心讓這塊明珠蒙塵。讓我想想看”邁克爾想了一會兒,頓時有了主意。
“有個叫《本特利雜記》的月刊雜誌,雖然也是新辦不久,但他們的定位就是中產階級和知識分子,專門刊登高質量的長篇連載。他們新辦不久,對高質量的稿子求賢若渴,以你這篇的質量,要是過不了,我把這個茶壺喫下去。
邁克爾開玩笑的說道。
至於他們的主編......你一定聽過。”
“查爾斯.狄更斯,現在最火的長篇小說《匹克威克外傳》的作者。”
“走走走,我們現在就去找他。我帶着你,想必也會給到你一個公道的價格。”
米歇爾心頭一震,查爾斯.狄更斯,英國文學史上如雷貫耳的名字,維多利亞時代英國文學的無冕之王,自己馬上就要見到了嗎?
一股興奮混雜着惶恐的複雜情緒,頓時湧上心頭。
第12章 初見狄更斯(一)
在這個利益至上的倫敦,邁克爾能把送上門的生意往外推,甚至還親自帶他去找狄更斯,這確實讓米歇爾感到有些意外。
“邁克爾,謝謝你。”米歇爾真盏乐x:“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別急着謝我。”邁克爾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了一絲狡黠:“等你成了大作家的時候,記得和別人提上一句,是《倫敦快訊》的邁克爾最先發掘了你。這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廣告。”
他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口氣喝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之後,就拽着米歇爾往外走。
“邁克爾,慢點,稿子還在桌上呢!”米歇爾哭笑不得地提醒。
“哦對對對!你瞧我這記性。”邁克爾一拍腦門,抓起那個牛皮紙袋,寶貝似的揣在懷裏,然後拉着米歇爾衝出了咖啡館。
倫敦的街道一如既往的擁擠繁忙,兩人攔下一輛馬車,邁克爾直接報出了一個地址:“道提街48號,車伕,麻煩快一點!”
馬車在石板路上顛簸着前進,米歇爾的心裏也七上八下的。
他看着身側不斷倒退的街景,又看了看旁邊一臉亢奮的邁克爾,心裏再次湧起一股不真實感。
查爾斯.狄更斯
這個名字在他原來的世界,如雷貫耳,是寫在文學史上的人物。
堪稱維多利亞時代文學界的無冕之王,在後世,他的作品被譯爲全球 150多種語言,發行量累計超 10億冊,其作品是除《聖經》外被引用最多的英語文學作品之一。
托爾斯泰曾這麼評價狄更斯:“狄更斯是所有英國作家中最偉大的,他的作品充滿了對人性的愛。”
現在,他居然要去見一個活生生的狄更斯。
這感覺,就好像一個物理系的學生,馬上要去跟牛頓討論三大定律一樣。
在馬車上,米歇爾腦海中忍不住回想了一遍,他所瞭解的狄更斯的生平......
在整個英國文學史上,像狄更斯這樣的作家都是很少見的。從他青年時代開始踏上文壇起就一帆風順,受到讀者熱烈的歡迎,英國家家戶戶都在讀他的作品。當他去世後,他的文壇地位也水漲船高,可以說生前身後的好事都佔全了。
如果一個人的一生有劇本的話,今年24歲的狄更斯就在他一生劇本的轉折點上。
在今年之前,狄更斯過得其實相當苦逼。有兩件事情深刻地影響了他的一生。
第一件事情是他悲慘的童年,1812年,狄更斯在朴茨茅斯出生,後來搬來倫敦。父親是海軍部門的小職員,一年能夠有兩三百鎊的收入,按理說應該算得上中產家庭。奈何他家生了八個子女,而他爹約翰更是個“月光族”,工資花的精光,只能借新債還舊債。在他十歲那年,債務問題徹底暴雷了,他爹直接蹲了大牢。

(圖爲狄更斯他爹蹲的馬夏爾西債務監獄)
爲了生計,十一歲的他不得不到遠房親戚家當學徒。他這個親戚開設生產黑鞋油的工坊。在那裏,他的工作是在鞋油罐上鋪上一層油紙,然後加上一層藍紙,再將鞋油罐紮好,貼上商標。工作地點是地下室,一星期掙六個先令。過了不久,他的工作已非常熟練,老闆認爲可以讓他作爲活廣告,爲過往的行人表演(這個親戚太不當人了),於是把他安置在櫥窗裏,附近的男女小孩紛紛跑來,他們一面啃着果醬麪包,一面將鼻子緊貼在玻璃上看他幹活。
這些屈辱的日子給狄更斯留下了伴隨終身的痛苦。他對兒童的同情,他的信念,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他一直堅信:誰也經受不住一個小孩所遭受的痛苦。許多年後,甚至在他成名之後,他還是忘不了這些可怕的歲月,他一想起這些歲月總會感到心情沉重。這段往事他對誰都不提,直到後來,他才用小說的形式擺脫了這個重負,這就是他寫得最好的作品《大衛科波菲爾》。
第二件事情就是,他在十八歲那年,被一個渣女狠狠玩弄了。初戀給一個人留下的深刻印象是任何東西都不可比擬的。母親和第一個情人是每個藝術家塑造女人形象的兩個基本因素。就狄更斯而言,他的母親語無倫次,是個蠢女人。那對他影響最大的毫無疑問就是初戀。
這個渣女叫做瑪麗亞,是一個小銀行家的女兒,家境要比狄更斯家好得多。毫無疑問,瑪麗亞本人從沒考慮過和狄更斯結婚,但狄更斯確實是她周圍青年中最有才華的一個,所以她願意和他玩玩,但也僅限於玩玩。但狄更斯卻極其認真地對待這一切。她去巴黎呆了幾個月回家後,狄更斯發現他的拜訪再也不受歡迎了。他懇求與她會一次面,他得到了機會,在相見時他顧不得自尊,苦苦哀求,但是仍不能避免關係的破裂。
因此,他像拜倫一樣,剛踏上人生的道路就被一個女人的賣弄風情和反覆無常捉弄得痛苦萬分。不同的是,拜倫被瑪麗·安·杳沃斯拋棄之後,把在她手中遭受的痛苦施加於他一生中遇到的所有其他的女人身上。狄更斯沒有,但是他也養成了一個壞習慣,鄙視現實中的女人,喜歡理想中的女子。
這對他的婚姻是極其危險的,因爲他會反覆對比,發現現實與夢想有着天壤之別,最後急躁不安。理想中的女子是無敵的,沒人能夠戰勝一個理想中的女子。這也給他和妻子凱瑟琳的婚姻埋下了大雷。
至於渣女瑪利亞,她最後嫁給了一個商人,消失在狄更斯的生活中。倘若她沒有在早年使狄更斯對愛情產生懷疑,那麼查爾斯·狄更斯的性格會截然不同。
可惜沒如果。
當然,前幾年的狄更斯邭庖膊徽印>驮诖笄澳辏母赣H就再一次因爲欠錢差點入獄,更慘的是狄更斯也在部分票據的背面簽過字,這意味着這筆債務有可能牽連到他。最後他的父親被釋放了,但這全靠狄更斯用自己工資做擔保向朋友借的錢。
好傢伙,別人是啃老,而狄更斯他家是“被老啃”。
悲慘童年、被渣女玩弄、被爹坑,只能說狄更斯的前二十年,debuff拉滿。
想到這裏,米歇爾都有些可憐狄更斯了。
第13章 初見狄更斯(二)
好在邭馐鞘貝a的,就在今年,狄更斯的長篇連載小說《匹克威克列傳》爆火。今年才24歲的他,頓時變成了倫敦家喻戶曉的知名作家。
《匹克威克列傳》火到什麼地步?舉個幾個例子,在當時的倫敦,一個將死之人無法從他的牧師那裏尋得心靈上的慰藉,卻說:“噢,感謝上帝,不管怎麼樣,《匹克威克外傳》10天后就會出版了。”;而倫敦的許多商人都在借用“匹克威克”這個家喻戶曉的名字作爲商標;當時倫敦街頭甚至流傳這麼一句玩笑:“報童喊‘匹克威克出新刊’比喊‘國王駕崩’更轟動。
正是因爲《匹克威克列傳》帶來的一大筆收入,才讓剛剛結婚花銷巨大的狄更斯住上了道提街48號的住宅。
“邁克爾,你跟狄更斯先生很熟嗎?”米歇爾忍不住詢問。
“熟?何止是熟!”邁克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跟查爾斯當年可是在《晨報》一個辦公室裏待過的。那時候他還是個跑議會新聞的速記記者,誰能想到,幾年功夫,他就成了全英國最炙手可熱的大作家?”
邁克爾說起往事,神采飛揚。好像那位大作家不是狄更斯,而是他一般。
“那傢伙,天生就是喫這碗飯的。別人跑一天新聞回來都累成狗了,他倒好,還能精神抖數貙懰摹恫┢澰洝贰D阒绬幔麑憽镀タ送送鈧鳌返臅r候,還是邊在報社上班邊寫的,那精力,簡直像個牲口!”
聽着邁克爾的叨叨,米歇爾心中的狄更斯的形象也更加真實起來。
關於這段打工經歷,狄更斯自己也曾寫下這樣的文字:“自己經常在死寂的夜裏,乘坐一輛奔馳在荒野之上的駟馬驛車,藉着提燈昏暗的光線,徹夜不眠地整理速記筆記、對準確性有嚴格要求的重要公共演講……以及寫在手掌上的速記整理成文字以供印刷……”
原來,大文豪以前也是牛馬。
果然,這個世界上不是雞鴨就是牛馬......
道提街距離咖啡館並不遠,不一會兒的時間,馬車便在道提街48號門口停下。
這是一排紅磚砌成的四層小樓,看起來精緻優雅,充滿了中產階級的氣息。

(1837年-1839年狄更斯的住所,道提街48號,本書時間線稍稍提前)
這比自己現在住的公寓閣樓,不知道好到哪裏去了,至少有采光通風良好的大窗子。
米歇爾看着房子,露出羨慕的目光: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掙到一筆足夠搬家的錢。
邁克爾熟門熟路地走上道提街48號的臺階,叩響了門環。
開門的是一位年輕漂亮的女士,她豐腴圓潤且面容清秀,有一雙藍色的大眼睛,眼睫毛濃密,鼻子微微上翻,扎着一頭捲髮。

(狄更斯的妻子,凱瑟琳的圖片)
“是邁克爾啊,快請進。”女士看到邁克爾,臉上露出了親切的笑容。
“凱瑟琳,好久不見,你還是這麼漂亮。”邁克爾熱情地和她擁抱了一下,然後側過身,介紹道:“這位是我的朋友,米歇爾,一位非常有才華的年輕作家。”
“米歇爾,這位是查爾斯的妻子,凱瑟琳夫人。”
“您好,凱瑟琳夫人。”米歇爾有些拘謹地躬身行禮。
這位凱瑟琳夫人的背景也並不簡單,她是蘇格蘭記者、文學家霍格斯的長女,和狄更斯剛剛新婚不久。
“別這麼客氣,叫我凱瑟琳就好。”凱瑟琳的笑容很有感染力,讓人如沐春風,“快進來吧,外面冷。”
兩人被請進了客廳。狄更斯新家的客廳佈置得溫馨舒適,壁爐裏的火燒得正旺。牆上掛着幾幅油畫,書架上塞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和舊書混雜的味道。
“查爾斯呢?又在書房裏閉關嗎?”邁克爾不客氣地坐到沙發上,熟稔地問道。
凱瑟琳無奈地攤了攤手:“可不是嘛,他說今天的章節還差個結尾,把自己鎖在裏面一個多小時了。你知道他的脾氣,不寫完是不會出來的。”
“你們先坐,我去看看能不能把他叫下來。”凱瑟琳說着,準備上樓叫狄更斯。
“千萬別這樣。”邁克爾趕緊攔住她:“我們就在這兒等吧。打斷他的思路,那可是重罪。我們可不想被他在小說裏寫成兩個討人厭的混蛋。”
凱瑟琳被他逗笑了,點了點頭,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客廳裏只剩下米歇爾和邁克爾兩個人,時間在壁爐裏木柴燃燒的噼啪聲中緩緩流逝。
邁克爾倒是輕鬆自在,端着紅茶,跟米歇爾聊着倫敦報業的各種八卦。
而米歇爾則不免有些緊張。
終於,樓上那扇緊閉的書房門,忽然“咔噠”一聲,傳來了門打開的聲音。
米歇爾的心猛地一跳,瞬間坐直了身體,所有的聲音和思緒都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緊接着,一個身影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他有一頭濃密的棕發,身形瘦削,雖然看上去有些疲憊,一對清澈的藍眼睛卻格外的明亮。他的眉毛彎得令人驚訝,還長着一張大而突出的、相當鬆弛的嘴巴。他的穿着上有些浮誇,手指上佩戴着閃亮的珠寶戒指。整體看上去是一個充滿活力、俊美的年輕人。
他就是查爾斯·狄更斯。
“哦,查爾斯,你總算出來了!”邁克爾立刻站了起來,大笑着迎了上去,給了他一個用力的擁抱,“我還以爲你打算在裏面待到聖誕節呢!”
“邁克爾,是你啊。”狄更斯也跟着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很溫和,給人帶來喜悅:“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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