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颗栗子
在信的末尾,母親用近乎絕望但堅定的語氣寫道:“鎮上的霍普金斯先生一直很欣賞安娜,他願意替我們還清債務。但條件是讓安娜嫁給他”
“霍普金斯先生還答應,願意爲你介紹一份體面的工作,或者繼續贊助你的學業。霍普金斯先生昨天說,只要我們答應,就會先給我們五十英鎊,這樣家裏的債務能夠得到緩解,我們也能夠繼續負擔你在倫敦的生活費了.......”
“但是你放心,我們寧願餓死,也不會讓安娜犧牲。勒布朗家沒有出賣女兒的傳統。”
“只是我們暫時也沒有辦法繼續贊助你了。作爲勒布朗家的男人,我想你應該也不會怪我們。”
安娜,他的姐姐。一個溫柔善良,笑起來眼睛像月牙一樣的姑娘。和米歇爾一樣,遺傳了父母俊美的容貌。
而那個霍普金斯先生,米歇爾有印象,是個四十多歲、腦滿腸肥的磨坊主,仗着有幾個錢在鎮上橫行霸道,聽說他好幾任妻子就是被他活活折磨死的。
讓安娜嫁給那樣的人?
以犧牲姐姐安娜的幸福來完成自己的學業?
“不!絕不!”
不過還好,此生的父母雖然不算富有,但在這個時代絕對算得上有良知的人。
並沒有犧牲安娜來換取緩解家庭債務的念頭。
但米歇爾也感覺到了一絲無力。
他剛剛纔從自己的絕境中掙扎出來,以爲可以喘上一口氣,現實卻給了他更沉重的一擊。
個人的溫飽在家庭的災難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米歇爾在狹小的閣樓裏來回踱步。他能怎麼辦?他現在只是一個窮困潦倒的學生,一個剛剛拿到第一筆稿費的無名作家。三十先令的稿酬曾讓他喜出望外,可現在看來,那筆錢在家庭的鉅額債務面前,不過是杯水車薪。
冷靜!必須冷靜下來!
事到如今,解決問題纔是當務之急。
米歇爾強迫自己停下腳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氣。憤怒和恐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坐回破破爛爛的桌前,拿出紙筆,羽毛筆蘸滿墨水。
他要立刻回信,告訴家人不要放棄。
“親愛的父親、母親和姐姐:”
“信已收到,關於家中的債務,不必驚慌。在這樣困難的情況下,你們也沒有答應霍普金斯先生的要求,我爲你們而榮。我在倫敦一切都好,已經找到了一份體面的工作,爲報社撰稿,收入頗豐。”
“家裏欠的錢,我會想辦法賺回來,請相信我。也請告訴安娜,她不需要爲了任何人犧牲自己的幸福。等我,我很快就會寄錢回家。”
“愛你們的米歇爾。”
信中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彷彿自己真的已經是一位功成名就的大作家。他知道他在說謊,但謊言卻是此刻唯一能支撐起那個搖搖欲墜的家的東西。
他必須更改家人的命撸呐率怯弥e言。
寫完信,米歇爾從剩下那二十五先令中,拿出了二十先令。他將錢小心翼翼地用紙包好,準備和信一起寄回去。
做完這一切,他看着自己手中僅剩的五先令,無奈地笑了笑。
今天剛剛拿到的三十先令,還沒捂熱乎,就只剩下了這點。
就這點錢,要撐到下一筆稿費到賬。
剛剛獲得的安全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
米歇爾將最後幾枚硬幣緊緊攥在手心,金屬的冰涼觸感讓他無比清醒。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桌上那疊空白的稿紙上。
他必須立刻開始構思下一篇作品。
而且,下一篇作品,不能再是《最後一片葉子》那樣溫情的短篇了。
他需要一個能引起更大轟動、能帶來更多稿酬、能夠長期連載的作品!
一個源源不斷帶來財富的現金奶牛。他需要錢,大量的錢!
米歇爾的呼吸變得急促,大腦快速咿D起來。
要轟動,要銷量,要能持續吸引讀者的眼球,什麼題材最合適?
歷史、言情、冒險、科幻……
一個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飛快閃過。
不,這些都還不夠!
他需要更刺激直接,更能抓住這個時代讀者的東西。
突然,一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混亂的思緒。
他想到了一個人,一個在文學史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偵探,一位從維多利亞時代倫敦迷霧中走出的紳士。
米歇爾頓時眼前一亮:如果把他,和他的故事,提前帶到這個世界呢?
第8章 “這比任何處方都有用”
作爲通俗小說的一大類型,英國偵探小說的源頭可以追溯到美國小說家埃德加·愛倫·坡。但即便是宗門老祖愛倫坡,第一部偵探小說作品也是發表於1841年。所以說,在1836年,市場上根本就沒有類似題材的小說。
米歇爾要是順利將福爾摩斯系列發表,在後世的文學史上,好歹能混個偵探小說流派老祖的名頭。
偵探小說能不能寫?答案是肯定的。
事實上,如今的英國社會早已經爲偵探小說的流行打好了基礎,不管是印花稅放開後突飛猛進發展的大形幕是社會轉型期社會治安的不斷惡化,都爲偵探小說的登場搭好了舞臺。
所以將《福爾摩斯》系列搬叩饺缃竦挠瑔栴}不大。
不過這並不意味着這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事實上,福爾摩斯系列稱得上一部慢熱的作品,即便在原來的時間線上,原作者柯南道爾發表之前,也是被退稿過多次才艱難發表的。甚至《血字的研究》最初投稿的時候叫做《一團亂麻》。
等到福爾摩斯系列真正的流行,還要等到第二部作品《四簽名》的發表。
不過藉助後人的智慧,米歇爾相信經過他的一些小調整,故事節奏會更加緊湊精彩,再加上福爾摩斯本身的超前性和閃光點,福爾摩斯系列爆火的時間應該不會太慢......
米歇爾在一番思考,確定好思路之後,嘴裏胡亂塞了口黑麪包,就開始埋頭苦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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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也就是1836年12月25日,星期天。
這周的《倫敦快訊》新鮮出爐。
和後世一樣,1836年的英國諸多報刊都有着自己的政治傾向以及固定的受腥肆t。此時的英國報紙行業,可以說劃分成了三大宗門勢力。
最大的宗派無疑是保守派,坐擁當今影響力最大的報紙《泰晤士報》,政治傾向偏向於保守,目標讀者大多爲政界商界人士,風格較爲嚴謹莊重且常常會有一些政治新聞。卸喾磳ψ杂膳筛母锏摹冻苦]報》、《晨訊報》、《旗幟報》等等也在這個宗派中。
第二股宗派勢力便是改革派,代表報紙是《晨報》,內容多爲批評政府,倡導自由主義,狄更斯就曾在這裏當過編輯。
而最後一股宗派勢力則是面向大械膱蠹垼瑑热荻嗍侵鞔蚍缸镄侣劇⑸鐣适隆C仔獱柾陡宓摹秱惗乜煊崱肪褪瞧渲械囊粏T。
作爲一份大袌蠹垼瑧{藉低廉至一個便士的售價,加上不錯的內容。每週都有不少讀者期盼着《倫敦快訊》的出版,從中看到些新鮮的不一樣的。
和兩百年後的信息爆炸不同,此時娛樂方式匱乏,報紙無疑是不錯的消遣方式。
當倫敦的又一個大霧天來臨的時候,最新一期的《倫敦快訊》便被一一送到訂戶家中以及沿街報童稚嫩而粗糙的手臂上。
托馬斯醫生正是訂戶中的一員。
作爲這片街區學歷最高的醫生,托馬斯的生活規律得像泰晤士河旁邊那座大本鐘。通常在早餐時間,他會讓傭人沏上一杯紅茶,拿上一份最新的報紙,作爲他的消遣。除了《泰晤士報》,他還訂閱了不少其他的報紙,但只看他感興趣的內容。
至於報紙訂閱的費用,對於他每年大幾百英鎊的收入來說,不值一提。
在看完了每天必看地《泰晤士報》之後,也不知怎的,托馬斯居然神差鬼使的拿起了《倫敦快訊》。
報紙攤開,新鮮油墨的氣味撲面而來。在報紙頭版最顯眼的位置,居然不是什麼駭人聽聞的兇殺案,而是一篇小說。
這讓托馬斯有些驚訝,作爲一個資深報紙讀者,他很清楚,像《倫敦快訊》這樣的報紙,爲了發行量,往往主打一個獵奇和八卦。
一篇小說能夠戰勝那些駭人聽聞的案件和炸裂的八卦,必有過人之處。
米歇爾.勒布朗,以及他的作品《最後一片葉子》。
托馬斯輕輕念出了這個名字。
帶着一絲好奇,他撇了撇嘴,拿起茶杯,準備用三分鐘時間速覽一下這個故事。但很快,他就被這個故事深深吸引住了,隨着閱讀的深入,臉上的表情也變得越發精彩起來。
僅僅讀了第一段,他端着茶杯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作爲一名醫生,托馬斯對文中關於肺炎的描述感到驚訝。和其他小說涉及到疾病不同,這篇小說中沒有誇張而狗血的劇情,只有冷靜精準的判斷。
“醫生認爲她的病只有一成的希望……如果病人自己不想活,那醫藥就一點用處也沒有。”
這句話簡直說到了托馬斯的心坎裏!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病人,藥物能治癒身體的疾病,卻無法點燃病人那熄滅的求生欲。
不知不覺托馬斯已經坐直了身體,目光被牢牢吸附在文字上。
當讀到瓊珊望着窗外常春藤的葉子,將自己的生命與葉子的凋零聯繫在一起時,他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這種自毀式的幻想,他在那些絕望的病人眼中已經見過太多了。
外面的世界彷彿消失了一般。茶杯裏紅茶的幽幽香氣、清晨街道上的嘈雜喧囂,全都離他遠去。只剩下那扇窗,那面牆,和那棵即將凋零的常春藤。
暴風雨來臨的那個夜晚,托馬斯的心也跟着揪了起來。當第二天清晨,那最後一片葉子依然頑強地掛在牆上時,他甚至感覺眼眶有些溼潤。
一篇短篇小說自然不需要看多久,很快托馬斯就看到了故事的最後:老貝爾曼的祕密終於被揭開,原來那片永不凋落的葉子,竟是他在風雨夜裏用生命畫下的傑作。
“啪。”
報紙從托馬斯的手中滑落,掉在了柔軟的羊毛地毯上。
他呆坐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彈。一股莫名的感動在他心頭盪漾,久久不能平靜。
他的助手從門外輕輕敲門,小聲提醒道:“托馬斯醫生,馬上就要到和病人預約的時間了。”
托馬斯這才回過神來,在他手上,原本熱氣騰騰的紅茶已經冷了下來。他放下茶杯,緩緩從地上撿起報紙,目光最終落在那個陌生的作者名上。
米歇爾·勒布朗。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他對助手說:“去街上買十份今天的《倫敦快訊》回來。”
助手有些愣住了:“啊?這麼多嗎?”
“對!”
托馬斯的聲音裏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激動,“這麼好的故事,應該讓我的每一個病人都讀到!這比我開的任何藥方都有效!”
很快,他的助手,可憐的本,就抱着一摞《倫敦快訊》回來了。
“醫生,您確定要把這些……給病人們看?”本小聲的詢問,想和托馬斯再次確認下。他覺得自己的老闆一定是瘋了。花錢買這種小報,還要給病人傳閱?傳出去,不得成爲笑話。
“當然。”托馬斯頭也不抬地整理着聽云鳎骸白屗麄冊诘却臅r候讀一讀,總比胡思亂想好得多。”
本只好按照托馬斯醫生的意思照做。
不大的候允已Y坐着七八個病人,有手臂骨折的銀行經理,有因爲胃病疼的不行的小工廠主,還有抱着孩子的憔悴母親。
“這是新的治療方法嗎?”骨折的銀行經理嘟囔了一句,引來了一陣低沉無力的粜β暋�
當他們從本手裏接過報紙時,臉上都寫滿了困惑。
但很快,笑聲消失了。候允已Y只剩下翻動報紙的嘩啦聲。
最先發出聲音的是哈里森先生,這位資深的銀行經理飛快地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臉,無力地辯解:“見鬼,這鬼天氣,我眼睛裏進了灰。”
但是他通紅的眼眶還是出賣了他。
蓋博太太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把懷裏的孩子摟得更緊了。她低頭,在孩子滾燙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冰涼的吻。原本空洞的那雙眼睛裏,好像重新燃起了一小簇火光。
不知不覺間,整個候允业臍夥瞻l生了改變。一種溫和而堅韌的力量,悄悄撫平了瀰漫在空氣中的絕望和焦躁。
托馬斯醫生隔着玻璃,看到了眼前這幅景象。他行醫二十年,從未見過任何一種藥物能有如此立竿見影的效果。
“這藥,可真帶勁啊。”他輕聲說道。
第9章 推薦信上的名字
《倫敦快訊》畢竟還是一份小報,影響力有限。
最開始,除了《倫敦快訊》的讀者,並沒有多少人注意到這篇故事。這樣一篇簡短而溫情的故事,就像是一道不錯的甜點,終究上不了大餐的餐桌。
然而,是金子總會發光,就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漣漪總會一圈圈地擴散開來。
先是在購買報紙的主婦之間,有人在爲瓊珊的命呔拘模瑺懾悹柭臓奚錅I。然後是咖啡館裏,讀報的紳士們在討論這個出人意料的結局。這篇故事的口碑,就在口耳相傳之中,悄悄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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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大學,語言與文學系的約瑟夫教授剛剛結束了一堂關於浪漫主義詩歌的授課。他正準備收拾講義離開,卻被幾個神色興奮的學生圍住了。
“教授!您看到最新一期的《倫敦快訊》了嗎?”一個戴着圓框眼鏡的學生興奮地拿着一份報紙。
“裏面有篇小說,叫《最後一片葉子》,寫得太感人了!”另一個學生附和道,臉頰因爲激動而泛紅。
約瑟夫教授扶了扶自己的眼鏡,有些無奈地看着這羣精力過剩的學生。他一向不怎麼看這些大袌蠹垼X得上面的內容大多是迎合市場的快餐,缺乏真正的藝術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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