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颗栗子
“說起來真是奇怪，我們坐在倫敦喝茶，談文明、談自由，談英國人有多麼厭惡奴隸制。可是如果那位斯特奇先生寫的這一切都是真的的話，那麼有些東西之所以那麼甜，只是因爲流血的人離我們太遠了。”
米歇爾這句話說完，整個客廳都陷入了沉默。
這塊來自西印度羣島的糖是如此的甜蜜，又是如此的血腥、骯髒.......
米歇爾繼續說道。
“這倒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事。一個無比應景的故事......”
? 第338章 《湯姆叔叔的小屋》
“一個無比應景的故事？”
這句話話音剛剛落下，邁克爾就興奮了起來。
他太熟悉這句話了。
米歇爾總是有一種驚人的才能。令人氣憤的現實，在他的筆下總能轉化成令人深思的故事。
關於這一點，他早在《銀色馬》這篇福爾摩斯短篇故事當中，就有所領悟了。
很顯然，西印度羣島上奴隸們令人憤慨的遭遇，再次激起了米歇爾創作的靈感。
而一旁的狄更斯、福斯特、卡萊爾等人也同樣興奮。
他們一邊爲這樣殘酷的現實而感到憤慨，另一邊也在好奇，米歇爾這位大英帝國最爲傑出的文學天才會編織出何等迷人的故事.......
“接下來我要講的是一個奴隸的故事.......”
聽到這個切入點，邁克爾臉上的興奮稍微淡去了一些。
這並不是他對奴隸有什麼偏見，而是從一個報紙主編的角度來看，這聽起來確實不像是什麼特別刺激的題材.......
但米歇爾總是不同的，即便是那些最爲棘手的題材，在他手上也能夠妙筆生花.......
“至於這個故事發生的地點，則在大洋彼岸的美國。”
沒錯，面對如此令人憤慨的事件，米歇爾首先想起並決定搬叩恼恰稖肥迨宓男∥荨贰�
這部作品寫於1851年，創作的直接導火索就是美國1850年出臺的《逃奴法》。以前美國南方的奴隸逃到北方之後，多少還有一些生存的空間。但在這部法律之後，追捕和遣返逃奴的機制大大加強......而原作者斯陀夫人創作這部作品，正是因爲這部法案的巨大刺激。
這部著作在當年的影響力可以說是極爲誇張。1852年出版之後，第一週就足足賣了1萬多冊，在美國一年都賣了30多萬冊。在英國市場的反響甚至更爲驚人，光是銷量就達到了驚人的150萬冊。
當然，對於這部作品最大的傳奇莫過於對於後來南北戰爭的影響。雖然它沒有直接導致這場戰爭的發生，但它讓許多原本不太關心奴隸制的北方白人開始覺得，這件事情與自己相關.......
畢竟原本一個生活在紐約或者波士頓的普通白人，對於這些是漠不關心的。
南方人養奴隸，關我什麼事？我自己又沒有奴隸。
但在這本書的巨大影響力下，奴隸制第一次以通俗小說的形式大規模進入了北方普通家庭。許多讀者開始以新的方式理解了奴隸制，並激化了整個美國圍繞這一制度的討論。以至於1862年南北戰爭已經打起來了，作者斯托夫人去白宮見林肯。林肯一看到她，便說了那句著名的話。
“原來你就是那個寫了一本書引發這場大戰的小女人。”
另外，後世英語俚語當中的Uncle Tom就源於湯姆叔叔的小屋裏的主人公湯姆叔叔。但可惜的是，含義已經千差萬別，簡單來說就是玩壞了......
但這本書也並非十全十美。
最大的問題，其實就是這本書太過於煽情了。這也是現在文學批評當中經常提到的一點，情緒操縱的痕跡太過於明顯了。不過，放在如今，這倒也不算是什麼問題。如今的大凶x者非常喫這一套。
還有一點，就是道德說教太重了。斯陀夫人在作品當中用大量的篇幅寫下了人物之間就奴隸制的不同看法。這確實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但這或許可以用100年後英國作家喬治.奧威爾在《我爲什麼寫作》當中的一段話來理解，爲什麼不少作家寧可冒着說教性太強的大不韙來這樣寫作。奧威爾在談到自己所寫的《向加泰隆尼亞致敬》一書時說，有評論家批評他在書中引用了大量的報刊材料，影響了作品的藝術性。對此，奧威爾寫道：“他的話是對的，可我不能不這麼做。我恰好了解英國很少人能得知的事實，那就是無辜的人們正遭人誹謗。要不是我對此事憤憤不平，我根本就不會動筆寫此書的。”同樣的理由是，斯陀夫人若非出於對於奴隸制的深惡痛絕，她恐怕也不會動筆寫湯姆叔叔的小屋。
不過米歇爾在自己的版本當中，還是將說教的篇幅大幅減少了。畢竟，真正強大的說服，往往是讓讀者自己想到的。而非是作者強加給讀者的。
其次嘛，就是湯姆這個人物本身存在的爭議。在後世，即便沒有讀過這部小說的人，也大都知道湯姆叔叔主義這個詞彙。它集中概括了湯姆這個家喻戶曉的人物身上的委曲求全、逆來順受、不抵抗主義、寄希望於奴隸主的仁慈、把宗教作爲全部精神寄託的特點。於是這一稱呼成爲了具有以上特點的黑人的統稱......說實話，米歇爾自己在讀到這部作品的時候，都在想，你爲什麼不反抗啊？
所以在自己的這一版湯姆叔叔的小屋裏面，米歇爾對後世詬病的這些人物特點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雖然湯姆沒有拿槍反抗，但他有着更多的選擇。他祕密教奴隸識字，幫助那些逃亡者，主動保護弱者，拒絕鞭打別人......這些特質都讓他更加的生動，也更加的得到讀者的喜愛。
當然，一些不符合時代的部分，米歇爾也做了一些剔除......
總而言之，米歇爾覺得魔改後的《湯姆叔叔的小屋》，必然會給如今的英國讀者億點點震撼，給這沸騰的輿論再添上一把火焰。
“一個寒冷的二月天，下午稍晚些時候，在肯塔基州P城一間佈置考究的客廳裏，兩位紳士在邊喝酒邊交談。沒有僕役在場，兩位紳士的座椅靠得很近，似乎正十分認真地討論着什麼問題。”
米歇爾喝了一口紅茶，接着講述起了這個發生在大洋彼岸美國的故事......
隨着米歇爾的娓娓道來，腥硕汲两诹诉@個異國的故事之中。
在肯塔基州，有一個叫做湯姆的奴隸，他的年紀已經不小了，有妻子有孩子，甚至還會讀一點聖經。他的脾氣很好，主人謝爾比先生也並不算壞.......
但命叩霓D折總是這樣猝不及防。
這位謝爾比先生其實並不算壞人，對奴隸也都還可以。但問題是，他欠上了一筆債務。當債主上門，謝爾比先生只好將自己的奴隸賣走來償還債務。他決定賣兩個奴隸，一個是爲人老實能幹，大家都非常信任的湯姆，而另一個則是女奴伊麗莎的小兒子哈里......
然而同樣是被賣，兩人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伊麗莎的選擇相當的激烈。在偷聽到自己的兒子將要被賣掉之後，她直接不幹了。當天晚上就抱着兒子連夜跑路。奴隸販子自然在後面瘋狂追逐。
於是，震撼人心的一幕便出現了。
伊麗莎居然抱着孩子跳過了俄亥俄河上的浮冰！
要知道，一旦掉下去，可是會被直接凍死、淹死的......然而伊麗莎就這樣堅決地一塊冰接着一塊冰地往前跳。畢竟掉進河裏只是可能死，而被抓回去，孩子卻幾乎百分百會被賣走。好在上帝保佑，她最後成功逃脫了，與丈夫喬治匯合。他們一路向北逃，最後逃到了加拿大，重新獲得了自由。
加拿大！
在聽到這個詞的時候，客廳裏的腥硕悸冻隽穗y得的微笑。
因爲這可以說是一個頗爲打動英國讀者的爽點。
美國法律可以將逃跑的奴隸視爲財產，但美國的法律管不到加拿大。因爲加拿大正式屬於大英帝國。雖然大英向來是不做人，但是在1833年廢除奴隸制法實施後，理論上，帝國多數殖民地的奴隸制已經被廢除了。美國奴隸主的財產所有權在這裏並不得到承認。
可以說加拿大就是美國奴隸的自由之地！自由加拿大！
雖然狄更斯等人對發生在西印度羣島的那些殘酷事件深惡痛絕，但是如今的大英確實還算得上是人類的燈塔......
這讓幾人心裏都有些暗爽。
但接下來的情節則讓幾人的心狠狠地揪住了。
因爲和伊莉莎的激烈選擇不同，湯姆則選擇了另一條道路......
他雖然知道自己要被賣了，但湯姆卻沒有走。因爲他知道自己一跑，主人爲了還債，肯定還會賣掉其他的奴隸。於是湯姆留下了，被奴隸販子帶走了。從這裏開始，湯姆的人生幾乎是一路向南，一路變慘了......
但中間還是有一段極爲溫情的情節的。
在密西西比河的船上，湯姆認識了一個叫做伊娃的白人小女孩。伊娃不小心掉進水裏，湯姆救了她。伊娃特別喜歡湯姆，於是她的父親富裕的新奧爾良奴隸主聖克萊爾把湯姆買了下來。可以說，和其他的奴隸主相比，聖克萊爾簡直是一個好的不能再好的奴隸主。他不虐待奴隸，有文化，最崇拜的人是拜倫勳爵。甚至有時候他自己都覺得奴隸制度並不對。而伊娃更是一個小天使，所以湯姆在聖克萊爾家過上了一段相對幸福的日子。
但很快，米歇爾就開始發刀子了。
伊娃生病了，並且越來越嚴重，最後走向了死亡。在臨死之前，她一直希望父親能夠釋放家裏的奴隸。而聖克萊爾先生受到了伊娃亡的刺激，也決定將湯姆他們都放了。
米歇爾說到這裏。客廳裏的幾人，也似乎鬆了口氣。似乎覺得湯姆終於熬到頭了。
但很快刀子就來了。
聖克萊爾先生還沒來得及把手續辦完，自己也突然死了。
於是可憐的湯姆依然還是個奴隸，聖克萊爾的家人後來又把他變賣了。
“米歇爾，你這......”
聽到這，邁克爾有些懊惱。湯姆就快要自由了，怎麼能出現這種事情呢？他已經能夠想象倫敦讀者看到這段的時候，有多麼的焦急了。
“米歇爾，你太狠了。好主人也救不了奴隸呀。”
“即便主人再好，奴隸依然是他的財產，主人一旦死亡，一切又歸於原點。”
狄更斯則忍不住嘆息道。
卡萊爾和福斯特也表達了相似的觀點。
此時此刻，幾乎所有人都明白了米歇爾真正想寫的是什麼。
一個善良的主人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要那張文件還沒有簽下來，湯姆就依然是一件財產.......
然而故事還在繼續。接下來湯姆的經歷可就沒有那麼幸吡恕�
湯姆第三次被賣了，這次買他的人叫做西蒙.勒格里，而這個人則是相當殘暴的奴隸主。他的種植園也相當的恐怖，奴隸在這裏被壓榨、被毆打、被折磨。勒格里發現湯姆這個人相當有威望，於是想把他培養成幫自己管理甚至毆打奴隸的人。但湯姆不幹，讓他欺負別人怎麼可能？要是他是這種人，他早就跑路了。所以勒格里越來越恨他。後來有兩個女奴逃跑，湯姆是知道一些情況的。勒格里逼問湯姆，但湯姆卻拒絕告訴他。於是最後湯姆被活活地打死了。
然而在生命的最後關頭，他依然沒有出賣那些逃走的人，甚至寬恕那些毆打他的人。
甚至在結局還有刀子。
湯姆最開始那個主人家的兒子喬治.謝爾比後來找到了他，他原本是想把湯姆贖回去，但是趕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湯姆已經快死了，喬治只能眼睜睜看着他死去。他回到肯塔基以後，將自己家的奴隸全部釋放了，然後告訴他們以後要記住這個人......
“還有一件事，”喬治打斷了大家的歡慶，說道，“你們都記得咱們那個好心的老湯姆叔叔吧？喬治接着簡要地敘述了他去世的情況，以及他對莊園上所有的人說的充滿愛心的告別的話，最後喬治說：“朋友們，正是在他的墓前我對上帝發誓決心絕不再擁有一個黑奴，只要有可能就要解放他們；再也不會有任何人由於我而妻離子散，像湯姆那樣死在一個偏僻的種植園裏。所以，在你們歡慶自由的時候，你們要想到應該感謝那個好心的人，善待他留下的妻子兒女來報答他。每一次當你們看見湯姆叔叔的小屋時，想一想你們獲得的自由，讓這所小屋成爲一個紀念碑，使你們時時想到要學習他，做一個和他一樣正直、忠實的基督徒。”
米歇爾的這個故事，在喬治最後的話中落幕了。
然而這個故事帶給腥苏鸷忱u剛剛開始.......
? 第339章 “感謝上帝，她終於踏上了女王陛下的土地”
邁克爾還沉浸在故事的氛圍之中。
天知道剛纔他聽到伊莉莎抱着孩子跳過俄亥俄河上的浮冰的時候，他有多麼的着急。
他甚至恨不得自己站起來幫她一把。當聽到他最後逃到加拿大的時候，他甚至還有幾分屬於英國人的得意。
可聽到湯姆的故事，感覺卻截然不同了。
太難受了！
尤其在聖克萊爾先生死去之後，明明自由距離湯姆之後一步之遙了，結果一切又回到了原點，甚至更糟......
“我不太喜歡這個結局。”
“你看，湯姆明明做了那麼多正確的事情，他救過人，也沒有傷害別人，甚至沒有出賣那些逃跑的人......爲什麼他會是這樣的結局？”
可以說，邁克爾越說越不爽。
最後千言萬語總結成了一句。
“所以當初湯姆爲什麼沒有和伊麗莎一樣選擇逃跑？”
聽到這，米歇爾卻笑了起來。
事實上這句話他太熟悉了。100多年間，不知道多少讀者都會問出同樣的問題。以至於最後湯姆這個名字都變成了斯托夫人做夢也想不到的含義......
不過這個時候，卡萊爾卻接過了話茬。
“正因爲湯姆沒有逃跑，所以這個故事顯得更加可怕了。”
卡萊爾的觀點倒是讓邁克爾愣了一下。
沒有逃跑還是件好事？
卡萊爾接着解釋道。
“雖然對於湯姆個人的命邅碚f，逃跑恐怕是件好事。但如果從整個作品來出發的話，沒有逃跑反而將主題凸顯得更加深刻了。”
“如果說伊麗莎的逃跑還讓那些紳士有話可說的話，那湯姆做錯了什麼呢？”
“他服從法律、服從主人、努力工作、爲人諏崳犯窀呱�......哪怕是按照那些爲奴隸制辯護的人的說法，這依然是一個奴隸所能做到的最好模樣了。”
“可湯姆的命吣兀孔钺崴�死在奴隸主的毒打之下......”
聽到卡萊爾的觀點，腥硕既粲兴剂似饋怼�
“這纔是這篇故事最令人棘手的地方。如果米歇爾寫的是一個暴躁的奴隸，最後會有人說，這死有應得，這些奴隸必須要得到管束。而湯姆則沒有給他們任何的藉口。”
“可即便他已經溫順到讓那些先生最喜歡的程度了，可最後還是被毒打死了。”
福斯特繼續延伸道。
這個時候狄更斯卻突然笑了一聲。
“這也是米歇爾厲害和狡猾的地方。”
“他將觀點深藏在故事之中，然後讀者就會自己罵出來。”
雖然被說是狡猾，但米歇爾卻笑容滿面。
事實上，這個結果正是他想要的。相比於直接去用道德教化，這種潛移默化的方式無疑要厲害的多。
演說是將觀點強加於讀者，而故事則可以讓讀者誤以爲這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特別是聖克萊爾先生，這個人物描寫的很好。”
“和那個勒格里相比，他簡直像個聖人。他非但沒有虐待湯姆，甚至已經意識到了奴隸制存在問題。”
“如果把所有奴隸主都寫成勒格里那樣的人，反倒是沒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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