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颗栗子
事實上,大部分牙膏都是被調味和染色了的拋光劑。
當然,如果奢侈點,還有不同的牙膏口味可以選擇。
就舉幾個米歇爾在商店裏看到的暢銷牙膏來說吧。
“樟腦牙膏粉:準備滑石粉1磅,樟腦2德拉克馬,用一丁點兒紅酒潤溼,然後研磨成粉末,最後,再與滑石粉充分混合起來。
“沒藥牙膏粉:墨魚骨粉1磅,沒藥粉末2盎司。”
“美洲牙粉:珊瑚、墨魚骨、麒麟竭各8德拉克馬,焦明岛妥咸锤�4德拉克馬,鳶尾根8德拉克馬,丁香和肉桂各0.5德拉克馬,玫瑰巖8德拉克馬,全部制粉後混合。”
所以最後,米歇爾還是選擇煤灰作爲“牙膏”。不是因爲他窮,而是煤灰是最接近現代牙膏的材料。它在所有研磨材料中質地最柔軟,還可以在不損傷牙齒和牙齦本身的情況下祛除牙菌斑和牙垢。
並且它還很容易清洗乾淨,不會留下殘餘,即使偶爾不小心喫掉了一點兒,也沒什麼關係。
不像其他的“牙膏”,喫下去可能就暴斃。

(維多利亞時代的牙膏廣告,沒錯,那時候認爲牙膏像牙齦的顏色是最健康的)
簡單的洗漱過後,正當他琢磨着是去樓下買兩個黑麪包,還是奢侈一把去小酒館弄點熱乎的喫食的時候。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突然響起。
米歇爾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還以爲是房東太太又來催租了。
可他轉念一想,自己上週就已經把欠的房租交清了,連帶着下個月的一起。
所以,那會是誰?
他打開門,門外站着一個不認識的小孩,手裏拿着一封信。
“請問是米歇爾先生嗎?這是狄更斯先生給您的信。”
狄更斯的信?
米歇爾有些意外地接過來,拆開了信件。
信上的字跡龍飛鳳舞,充滿了狄更斯本人那種熱情洋溢的風格。
信的內容很簡單,狄更斯邀請他今晚一同夜遊倫敦,去見識一下這座城市在煤氣燈下的另一面。
夜遊倫敦?
米歇爾來了興趣。
他來到這個時代快一個月了,但大部分時間都縮在聖吉爾斯那個破敗的角落裏,對倫敦的瞭解僅限於從東區到報社和狄更斯家的一小片區域。
不過,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夜遊倫敦也是狄更斯的特殊癖好。
他需要在晚上到倫敦街道上夜遊,才能找到創作的靈感。這是他從童年起就養成的習慣,當年他在黑鞋油工廠幹童工時候,下班他就會在夜色中行走。
天氣好壞對他幾乎沒有影響,甚至天氣差一點他會更加興奮。
每當霧氣瀰漫,下雨或下雪的晚上,他就到最陌生的地區漫遊,一邊走一邊把聽到的一句、半句話記下來,或站在一家商店的門前側耳傾聽,或瞥一眼另一家商店的古怪的擺設,或跟蹤一對流裏流氣的青年男女。
就這樣,在一個晚上的漫長的散步後,他恢復了同倫敦的聯繫,第二天早晨他的工作就變得會得心應手。
傍晚時分,米歇爾按照約定,在一家咖啡館門口見到了狄更斯。
這位大文豪今天沒有坐他那輛家用馬車,而是準備步行。他看上去精神抖敚d致高昂。
“米歇爾,我的朋友!你總算來了!”狄更斯熱情地給了他一個擁抱。
“準備好了嗎?今晚,我帶你去看一個真正的倫敦!”
“樂意至極。”米歇爾也熱情的回應。
有狄更斯這樣正宗的“倫敦佬”帶路,他對今晚的漫步倫敦更有興致了。
他們沿着寬闊的街道向西區走去。
隨着腳步的前進,周圍的景象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狹窄泥濘的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坦乾淨的碎石路。
道路兩旁,高大的喬治亞式聯排別墅一棟挨着一棟,石質的外牆在傍晚餘暉中泛着柔和的光。黑色的鍛鐵欄杆圍出精緻的小庭院,擦得鋥亮的黃銅門環上,雕刻着複雜的家族紋章。
當天色漸暗,街道兩旁的煤氣燈被一一點亮。
西區的煤氣燈顯然更加密集,每隔大約二十碼就有一盞,乳白色的燈罩將光芒折射得柔和明亮,將整條街道打亮。
“看到那些俱樂部了嗎?”狄更斯指着不遠處一棟燈火通明的建築。
“聖詹姆斯街,倫敦最有權勢的男人們聚集的地方。懷特俱樂部、布魯克斯俱樂部,數不清的高級俱樂部就在這......他們在裏面喝着白蘭地,抽着雪茄,幾句話就能決定一家銀行的生死,或者一條鐵路的走向。”
米歇爾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透過巨大的落地窗,隱約能看到裏面紳士們的身影。
他們圍坐在桃花心木的桌旁,牆上掛着看不清細節的油畫......
他們繼續前行,來到了著名的邦德街。
雖然部分店鋪已經打烊,但櫥窗裏的煤氣燈依舊亮着,像一個個小小的舞臺,展示着裏面琳琅滿目的商品。
巴黎最新款的蕾絲長裙,瑞士工匠手工製作的懷錶,鑲嵌着巨大鑽石的項鍊,還有裝飾着華麗鴕鳥羽毛的女士軟帽。
狄更斯指着一頂帽子對米歇爾介紹:“看到那頂了嗎?足足售價五英鎊。一個普通職員一個月的薪水,也只夠買這麼一頂帽子。”
米歇爾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爲了幾個先令的房租而擔驚受怕的日子。
即便是自己現在的稿酬,一篇似乎也只能買幾個帽子?
該死的有錢人。
接着他們經過了聖詹姆斯公園,湖面上,幾隻優雅的天鵝在月光下游弋。
岸邊的煤氣燈照亮了散步的貴族夫婦,男士穿着深色的燕尾服,女士的肩膀上披着昂貴的皮草。
這裏充滿着詩情畫意,美好得像一幅畫。
而在公園的盡頭,一座宏偉的建築燈火輝煌,門前矗立着一座高大的青銅雕像。
“那是阿普斯利莊園,威靈頓公爵的府邸。”狄更斯的聲音低沉了一些。
“門口那座阿喀琉斯雕像,是用滑鐵盧戰役中繳獲的法軍大炮熔鑄而成的。”
米歇爾凝望着那座在燈光下輪廓分明的雕像。
許久,才輕輕發出了一句感慨。
“英雄的榮耀,終究是用窮人的鮮血換來的。”
西區的繁華與奢靡,在米歇爾眼裏似乎多了一絲血腥。
他們沒有過多的停留,而是繼續向前。
狄更斯拐了個彎,兩人就離開了這條燈火通明的大道,一頭扎進了前方愈發濃重的黑暗裏。
在那裏,纔是真實的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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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寫下一章,大概凌晨左右更新,感謝各位的支持~
第34章 真實的倫敦與新濟貧法
僅僅是拐過一個街角,光明與熱鬧就已經遠去。
街道上沒有了亮堂的煤氣燈,周遭暗了下來,只有遠處富人區透來的光,勉強勾勒出道路的輪廓。
腳下的聲音不再是石板路的清脆,而是踩在泥濘中的沉悶。
一股混合着馬糞和煤煙的氣味撲面而來,讓米歇爾忍不住皺起了鼻子。
“歡迎來到另一個倫敦。”狄更斯的臉上帶着一絲嘲諷。
旁邊有馬車經過,帶起了泥水,濺在了路邊一個蜷縮着的身影上。
那人沒有躲閃,也沒有咒罵,只是麻木地抬起頭,伸出一隻枯瘦的手,嘴裏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麼。
藉着微光,米歇爾看到那是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人,雙眼空洞,似乎沉迷在某種愉悅的事物中。
至於喫了什麼,懂得都懂。
只能說,每個時代窮人對抗重壓的選擇總是相似啊。
舉個例子,在維多利亞時代,窮人家庭在照顧嬰兒的時候,往往會在嬰兒的飲食中加入含有鴉片成分的藥劑。因爲這種藥劑能夠讓嬰兒昏昏欲睡,從而安靜下來。
這對窮人家庭來說是必須的,因爲工資太少,必須全家每個人都工作,完全沒有專門照顧嬰兒的時間。而喫了藥劑的嬰兒昏昏欲睡,自然省去了照顧的時間。
在這個時代,有三成的嬰兒死於藥物濫用。
講個地獄笑話,耐藥性從娃娃抓起。

(當時的“嬰兒健體劑”,成分你懂得)
他們沒有停下腳步,只是沉默地繼續向前。
米歇爾發現,像這樣的場景,在這片區域只是尋常事。
街邊,一個年輕的女人跪在地上,懷裏抱着一個用破布包裹的嬰兒。
她不停地向着過往的行人磕頭,額頭已經滲出了血跡,但換來的,也只是偶爾丟下的幾枚銅板。
“是不是很可憐?”
“但她自己的孩子恐怕早就餓死了。”狄更斯的聲音有些冷酷,他那一貫活躍的臉上沒有了任何表情。
“懷裏那個,八成是別人丟在教堂門口的棄嬰。她抱着孩子,更容易討到錢。”
至於這個孩子會不會得到善待,答案顯而易見。
還有高手?居然還能這麼玩?
這個時代人的底線都這麼低的嗎?
米歇爾沒有去阻止,或者理會。救出那個嬰兒,然後呢?他也養不了啊。
他能做的,似乎只有沉默。
夜色漸深,街上開始出現一些瘦小的身影。
是一羣孩子。
一個看上去不過七八歲的擦鞋童,舉着磨禿了的鞋刷,跟在一個步履匆匆的紳士後面,卑微地乞求着擦鞋的活計,哪怕只有半個便士也好。
紳士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杖,將他趕開。
遠處,一個更加瘦小的身影,推着一輛比他自己高上不少的煤車,在陡峭的坡道上艱難地向上推。
孩子的每一步,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小小的身子被沉重的煤車壓得彎成了弓形。
狄更斯停下了腳步,從口袋裏摸出幾個便士,走過去塞到了那個推煤車的孩子手裏。
孩子愣住了,髒兮兮的臉上滿是錯愕,似乎不相信會有這樣的好撸B忙向狄更斯道謝。
可能是因爲自己淋過雨,也想爲別人撐起傘。狄更斯一輩子都對兒童抱有深深的同情心,每次出來,他都會準備不少便士。
狄更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孩子,然後轉身繼續行走。
“沒用的。我能幫他一次,卻幫不了他一輩子。”他聲音裏充滿了無力感。
想到現在童工的泛濫情況,米歇爾的拳頭有些硬了。
現在工廠裏,百分之三十以上都是童工,甚至更多。
即便前幾年,英國政府出臺了法案,規定童工每週只能工作四十八小時。但依然有大把的工廠無視這個規定。
爲什麼用童工成爲了普遍現象?因爲使用機器後,童工的生產效率和成年人相差無幾,但是工資卻只要五分之一,還更好控制。
最爲恐怖還是劣幣驅逐良幣,那些不使用童工的工廠,很快就會因爲成本原因倒閉。所以大家都開始不當人,比誰的底線更低。
底線低可能不一定能發財,但底線高一定會破產。這就是這個操蛋的時代。
米歇爾腦海裏又浮現出“維多利亞嚴選白羽人”這個詞。
眼前的這些孩子,就是這個殘酷篩選機制下的犧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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