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6:我在大英當文豪 第20章

作者:小颗栗子

  起初,邁克爾的表情是急躁的,他在稿件裏尋找着任何可能存在的瑕疵。

  畢竟,這麼短的時間內寫完,質量肯定不會太高。

  但很快,他的眉頭舒展開來,變化成了那種沉浸閱讀的專注。

  他的呼吸變得平緩,臉上的急躁消散了,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狄更斯的神情變化更爲明顯。

  他先是有些驚訝,隨即眼中流露出欣賞。

  雖然已經聽過了整體劇情,但他讀起來發現,米歇爾寫的比他想象中更好!

  客廳裏只剩下了壁爐的燃燒聲。

  米歇爾沒有打擾他們,他走到一旁,給自己倒了一杯紅茶,慢慢地喝着,等待他倆看完。

  當邁克爾讀完了最後一頁的時候,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那口氣似乎帶着稿子裏暴風雪的寒冷。

  他抬起頭,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着米歇爾。他的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個故事太有力量了。

  它不像《渴睡》那樣直接地控訴和吶喊,它更像一場無聲的凌遲,一場蘊含着悲傷的大雪。

  它沒有指責任何人,卻讓每個讀者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刺痛和反思。

  狄更斯也抬頭看向米歇爾,眼神裏充滿了鄭重。

  “米歇爾,如果說《渴睡》是一柄刺向社會膿瘡的利刃,那麼這篇《哀傷》,就是一面映照人性深處最隱祕角落的鏡子。”

  “我看過很多關於底層人物的故事,都在試圖描繪他們的苦難與掙扎。”

  狄更斯的評價很高,聲音還帶着一絲感慨。

  “但我很少見到,能夠用這種方式。如此殘忍又如此慈悲的,剖開一個普通人內心遲來的悔恨。”

  “這個叫喬治的鐵匠,他不是一個壞人,至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惡棍。”

  “他只是一個麻木的、被生活和酒精磨平了所有感知的普通人。”

  “而你的故事,最絕妙也最令人心碎的地方就在於,你讓他醒了過來。但在那時,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

  邁克爾在一旁聽着,不時地點頭。

  他雖然不像狄更斯那樣能從文學技巧上進行分析,但作爲一個頂級的報紙編輯,他能敏銳地嗅到這個故事背後蘊含的市場潛力。

  “沒錯!就是這種感覺!”邁克爾激動地說道。

  “讀者們看完,不會想着去衝擊內政部,也不會想着去砸了工廠。”

  “他們會沉默,會思考,會反問自己:我是不是也像喬治一樣,忽略了身邊的人?我是不是也變得麻木起來了?”

  “這篇稿子太完美了!”

  “它延續了你批判現實的風格,但火力卻對準了人性本身,而不是某個具體的階級或者機構。”

  “內政部那幫官僚就算想找茬,也根本無從下手!”

  “他們總不能指責我們呼喚愛與溫情吧?”

  邁克爾笑了起來,笑聲裏充滿了得意和興奮。

  他已經能預見到,當這篇名爲《悲傷》的小說刊登出去後,會在整個倫敦掀起怎樣的波瀾。

  不再是憤怒的風暴,而是一股在人心深處激盪着的悲傷的暗流

  “查爾斯,你覺得呢?”邁克爾轉向狄更斯,尋求這位最火作家的意見。

  狄更斯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邁克爾,你問了一個多餘的問題。”

  他站起身,走到米歇爾面前,一字一句地說道。

  “倫敦現在太喧囂了,充滿了各種各樣的聲音。憤怒的,貪婪的,恐懼的......”

  “或許,倫敦確實需要一場哀傷,一場大雪,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好好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

  “而不是空留遺憾與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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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反響

  第二天清晨,太陽還未完全升起,倫敦的空氣中瀰漫着煤煙和霧氣。

  《倫敦快訊》的印刷廠裏卻是一片火熱。

  巨大的印刷機如同巨獸般轟鳴着,散發着濃重的油墨和煤炭味道。

  一張張滾燙的的報紙從傳送帶上滑落,堆積成了一座小山。

  邁克爾頂着兩個黑眼圈,雙眼佈滿血絲,卻精神亢奮到了極點。他像個監工一樣在廠房裏來回走動,親自檢查着每一批報紙的印刷質量。

  “快!再快一點!報童們已經在外面等着了!”

  “確保頭版的字跡絕對清晰!一個標點都不能錯!”

  很快,天色大亮,倫敦的新一天又開始了。

  新的一期《倫敦快訊》也正式發行。

  “號外!號外!《倫敦快訊》最新文章!”

  “文壇新秀米歇爾最新力作《哀傷》!講述一個你從未聽過的悲傷故事!”

  “快來看啊!那個寫《渴睡》的米歇爾先生又出新作了!”

  倫敦的大街小巷,無數報童揮舞着報紙,聲嘶力竭地叫喊着。

  這些聲音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很快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是那個米歇爾嗎?”

  “就是那個揭露工廠黑幕,讓內政部都低頭的米歇爾?”

  “是的,先生。”報童回答道。

  一個剛下夜班,滿身油污的工人停下了腳步,從口袋裏摸索出幾個便士。“給我來一份。”

  很快,越來越多的人被吸引過來。

  碼頭工人、車伕、小職員,甚至一些穿着體面的紳士,都紛紛掏錢購買。

  米歇爾的名字,已經成了《倫敦快訊》最響亮的招牌。

  人們都好奇,這個敢於和工廠主叫板的年輕人,那個最懂他們的小說家,這次又會寫出什麼新東西。

  然而,當他們展開報紙,讀起那篇《哀傷》時,預想中的憤怒和吶喊並沒有出現。

  ......

  泰晤士河畔,一個碼頭工人靠在貨物箱上,就着晨光讀着報紙。

  他讀得很慢,手指上厚厚的老繭幾乎要將脆弱的紙張磨破。

  故事裏,那個叫喬治的鐵匠,在風雪中趕着馬車,載着病重的妻子。他對着昏迷的妻子絮絮叨叨,後悔自己年輕時的打罵和冷漠,發誓只要她能活下來,就戒酒,就重新做人。

  工人的嘴脣無聲地動着,似乎在跟着故事裏的喬治一起懺悔。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那個總是抱怨他一身酒氣,卻又總在深夜爲他留一盞燈的女人。他已經有多久沒有好好跟她說過一句話了?

  當讀到故事的結尾,喬治從醫院醒來,發現妻子已經離世,而他自己甚至可能要被截肢時,工人粗糙的手指顫抖起來。

  他沒有哭,只是沉默地坐在那裏,呆了很久,然後抬起佈滿污垢的手背,用力地抹了一把臉。

  他站起身,將那份報紙小心翼翼地摺好,塞進懷裏,腳步匆匆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今天,他不想去酒館了。

  .......

  而在酒館裏,也是一樣的景象。

  這裏煙霧繚繞,混合着廉價麥酒和汗水的味道。

  但今天,酒館裏的氣氛卻有些異樣。

  好幾桌的工人都圍在一起,中間一人拿着一份《倫敦快訊》,正用那粗糲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念着。

  念着念着,那個念報紙的工人聲音哽咽,再也念不下去了。

  一個滿臉胡茬的壯漢,猛地灌了一大口麥酒,然後把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眼眶通紅。

  “媽的!這個叫喬治的混蛋!”他低聲咒罵着。

  “他怎麼能這樣對自己的老婆。”

  “你罵他做什麼?”旁邊一個瘦削的男人幽幽地開口。

  “我看着這個喬治,就好像看到了我自己。我老婆生病的時候,我也在酒館裏鬼混,她想喫口熱湯,我都不耐煩......”

  男人說着,聲音越來越低,最後把臉埋進了手掌裏。

  整個酒館裏,沒有人嘲笑他。

  一種壓抑的、悲傷的情緒在空氣中蔓延。

  他們不是在爲故事裏的喬治和瑪莎而悲傷,他們是在爲自己的人生,爲那些被忽略的、被漠視的、再也無法彌補的遺憾而悲傷。

  相似的場景,在倫敦的各個角落上演着。

  在《哀傷》這個故事裏,沒有壞人,沒有壓迫者,只有一個在遲來的悔恨中崩潰的普通男人。

  可這種源於人性深處的悲傷,卻比任何控訴都更加痛心。

  它像一面鏡子,讓每一個讀者都看到了自己,也曾有過的麻木與忽略。

  ......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倫敦西區,一間裝潢華麗的客廳裏。

  一位貴婦人用她那慵懶而優雅的聲音,也在爲她的朋友們朗讀着《哀傷》。

  “他願意爲她買一頂嶄新的、漂亮的軟帽。而這一切,都已經來得太晚太晚!”

  讀到這裏,貴婦人停了下來,用一張繡着蕾絲花邊的手帕,輕輕按了按眼角,似乎也在爲故事裏的“喬治”心碎。

  沒人在意,那張手帕擦完還是乾的。

  “哦,天吶,太令人心碎了。”她接着發出一聲感嘆。

  “這個叫喬治的男人,真是太可憐了。”

  “是啊,這個叫米歇爾的作家,一定是個有慈悲心腸的紳士吧。”另一位女士附和道。

  “他的文字裏有一種.......嗯,一種深刻的慈悲。”

  她們爲故事中的人物掬一把同情之淚,感嘆一番人生的無常,然後便開始討論下午茶會要戴哪一頂新帽子。

  正如邁克爾所預料的,這些上流社會的人士,不僅沒有感到被冒犯,反而將閱讀《哀傷》當成了一種品味的象徵,以顯示他們自己的“同情心”。

  他們誇讚着《倫敦快訊》的深度,誇讚着米歇爾的才華,可憐着那個叫做“喬治”的男人的遭遇。卻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們那顆心,也被安逸生活包裹得同樣麻木!

  當整個倫敦都沉浸在《哀傷》所帶來的情緒中的時候,米歇爾坐在狄更斯家的餐廳裏,正慢條斯理地切着盤子裏的牛肉。

  今天的倫敦出乎意料的出了太陽,聯繫到自己的現狀。

  讓他想到了契訶夫著名的“沒錢文學”。

  “天氣好極了,錢幾乎沒有。”

  “春天十分美好,然而沒有錢,真是倒黴。”

  “沒有錢,沒有錢,而且不會很快就有,這該死的錢。”

  還好他和契科夫不一樣,他還可以來狄更斯家聊聊文學,順便蹭個飯。

  得到了兩筆現付的稿費,他在經濟上倒是沒有那麼窘迫。只是兴苤莻美食荒漠。外面餐廳的手藝,還不如凱瑟琳呢。

  所以,飯該蹭還是得蹭。

  “你不去看看外面的反應嗎?”狄更斯放下手中的刀叉,饒有興致地看着他,“我敢打賭,現在的倫敦,比任何時候都需要你的這篇《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