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颗栗子
透納停下手中的刮刀,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你居然知道這個?”
“蛋彩畫的遺留習慣。蛋清幹了之後,會形成一層透明的薄膜,顏色會更通透。”
米歇爾將速寫本放回原處,語氣平淡。
“而且,您需要那種快乾的質感,好讓您在光線消失前,把那一瞬間的感覺定格在畫布上。”
透納的動作一下子僵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異樣的光亮。
他一生都在追求那種光感,但大部分同行只覺得他是在胡亂塗抹,根本不懂他在做什麼。
而米歇爾明明是寫小說詩歌的,卻遠比那些同行更懂他的創作。
之前晚宴上米歇爾說的那些關於“崇高感”的理論,就無比精準地擊中了他的心上。
說來有些可笑,透納甚至覺得聽完米歇爾的話,讓他更爲了解自己的創作了。
這讓他對米歇爾頗有好感。
不然,可不是誰都能進他的畫室的.......
“你是個文學家,怎麼會對顏料的特性這麼清楚?”
透納把手裏的刮刀扔進水桶,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不懂化學,但我懂觀察。”
米歇爾笑着回答。
走到那塊巨大的畫布前,看着上面那團黑沉沉的陰影。
“透納先生,您現在的畫法,是在和學院派對着幹,對吧?”
透納哼了一聲,走到窗邊,一把拉開厚重的窗簾。
刺眼的陽光瞬間湧入,照亮了畫室裏漂浮的塵埃。
“他們說我的畫是‘生病的’,是‘對公衅肺兜拿胺浮!�
他指着畫布上那塊陰影,語氣裏透着一股執拗。
“但在光線裏,哪有什麼清晰的輪廓?”
“你上次說我畫的是‘崇高’,那你看這塊陰影,它裏面藏着什麼?”
這是在考校我啊。
米歇爾笑了笑。
準備給這位大畫家來上點狠活。
米歇爾走到光影交界處,並沒有看向畫布,而是指着透納衣服投在地面上的影子。
“透納先生,您知道嗎?在這個世界上,其實並不存在真正的黑色。”
透納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米歇爾,彷彿在看一個瘋子。
“開什麼玩笑?沒有黑色?陰影難道不是黑色的嗎?”
事實上,這也是現在人們的共識。
在現在的學院派看來,陰影就是用黑色或深褐色來表現的。
歷史上黑色到底是什麼顏色這個問題其實由來已久。
17世紀,偉大的艾薩頓牛頓通過棱鏡實驗,將白光分解成七色光譜。
黑色也被認爲是完全沒有光、沒有顏色的顏色。
此後的兩百年裏,西方主流科學認爲黑色不是顏色,而是一種“顏色的缺席”。
畫家也跟着認爲,陰影不該用純黑,要用深色混合。
然而在二十多年前,歌德在《顏色理論》中重新把黑當作了“色彩”。
嗯,這位歌德先生不僅在文學和哲學上牛逼,還對藝術頗有見解。
他認爲顏色是“光與陰影的鬥爭”,而黑色是一種積極色彩,有一種美學上的力量。
雖然這種觀點還有些爭議,還是重新影響了現在的美術界。
而現在,米歇爾居然還有新的看法?
透納雖然有些不以爲然,但但出於對米歇爾的信任
還是接着聽了下去,想聽聽這個年輕人是怎麼想的。
“那是因爲您被學院派的理論束縛住了。”
米歇爾走到光影交界處,指着透納大衣投在地面上的影子說道。
“您看,這就是我的依據。”
“當夕陽的橙光照在您的衣服上時,您的影子絕不是黑色的。”
“自然裏沒有純黑的顏色,所謂的陰影都是彩色的!”
透納瞳孔地震,他一生都在捕捉光,卻從未系統地意識到陰影的顏色竟是彩色的。
雖然有些反常識,但這確實是事實。
事實上,米歇爾所提出的正是幾十年後印象派畫家的色彩理論。
毫無疑問,這對現在的透納來說,是頗具衝擊力的。
但對於透納而言,這也不是不能接受。
畢竟,嚴格意義上來說,透納算得上後來印象派的老祖。
現在的透納之所以如此的備受爭議,正是因爲他徹底顛覆了傳統創作理念。
重光色......輕形體.......
物體輪廓消融在光影、大氣和水霧中。
使用白畫布作畫,直接提亮畫面,追求瞬間的視覺感受。
歷史上,1870年普法戰爭後,莫奈、畢沙羅流亡倫敦,在美術館看到透納原作後深受震撼。
莫奈後來畫的《日出?印象》,就是直接延續透納的光色瞬間、大氣氛圍以及戶外寫生的理念。
可以說,印象派捕捉轉瞬即逝的視覺印象這一核心追求,在透納晚年的創作中已完全成型。
懂不懂大英帝國最偉大的畫家的含金量啊?
透納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盯着那道影子,又看了看畫布上的那團深褐色的陰影,眼神劇烈晃動。
可以說,米歇爾的這番話,正中了他內心深處那個模糊的、若隱若現的念頭。
“彩色的陰影.......”
透納喃喃自語道,似乎在品味一個禁忌的詞彙一般。
他抓起了調色板,開始瘋狂地在上面混合顏色。
“如果陰影不是黑色,那我就要把所有的顏色都放進去!”
透納一邊說着,一邊將那把刮刀揮舞得虎虎生風。
完全不像是個老者。
他在畫布上胡亂塗抹,不再顧及任何構圖的嚴謹。
米歇爾站在一旁,看着這位天才畫家在這一瞬間找到了新的方向。
他知道,屬於印象派的火種,已經在透納的手中點燃了。
畫室裏的空氣變得滾燙。
透納像個被困在牢谎Y多年的野獸,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不斷地在畫布上堆疊着赭石、鉻黃、鈷藍。
那些顏料在畫布上碰撞,形成了一種以往從未有過的視覺衝擊。
“還是不夠亮。”
透納停下來,盯着畫布上那團有些發灰的色彩,眉頭緊鎖。
“我用了最好的顏料,但它們混合在一起,總會變得渾濁。”
米歇爾笑了,透納說的正在點子上。
不過,透納沒有辦法,不代表他沒有辦法。
他笑着提出了一句簡直離經叛道的話。
“透納先生,我覺得色彩還可以更加明亮些。”
“哦?你有辦法?”
透納一下子來了興趣。
雖然他並不覺得米歇爾一個文學家能在繪畫上有什麼創造力。
但他還是有些期待米歇爾的辦法。
畢竟這個年輕人實在是給了他太多驚喜。
米歇爾拿出一張白紙,在上面點了一點紅色和一點黃色,迅速旋轉。
這是在幹嘛?
透納感覺到了不解。
“透納先生,如果您把純粹的色彩並列排在一起,不進行調和,而是讓觀械难劬υ谝欢ǖ木嚯x外去‘混合’它們。”
“那這種光感將比您在調色板上揉爛了的顏料要明亮百倍。”
“讓眼睛調色?”
透納陷入了巨大的震驚。
米歇爾認真的點了點頭。
“是的,讓觀械难劬υ趲酌淄馓婺瓿烧{色。”
他總結道:“我們要畫的不是物體本身,而是物體與眼睛之間那層流動的、被光點燃的空氣。”
米歇爾直接搬出的,正是印象派精髓的“分色法”。
透納一開始聽到,簡直氣得想笑。
這是什麼鬼辦法。
但他眼睛看向米歇爾手上那張白紙。
遠遠望過去,上面的紅色和黃色,居然在眼中混合成了橙色。
透納湊近看了看那張紙,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讓眼睛調色?”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顫抖。
這簡直是背叛了所有繪畫的準則。
但現實不會說謊。
那種明亮感,那種彷彿要把人眼睛刺痛的光芒,卻是他夢寐以求的。
無比明亮鮮豔的橙色!
如同最刺眼奪目的陽光!
這簡直是上帝的奇蹟!
“我們要畫的不是物體本身,而是物體與眼睛之間那層流動的、被光點燃的空氣。”
最後,米歇爾總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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