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紙張飄落,張聞道下意識接住。周圍的舉子紛紛伸長脖子。
宋訥聲音冰冷,語速極快:“松江府遇百年水災,三十萬百姓流離失所。朝廷從湖廣急調官糧十萬石賑濟。水路走半月,轉陸路走半月。”
“老夫問你,水路火耗幾何?陸路損耗幾何?”
“十萬石糧叩炙山能剩多少?”
“粥廠設幾處?相隔幾里?誰領糧,誰驗牌,誰押賬?”
“老弱病幼每日給多少?青壯如何以工代賑?”
“怎樣防青皮無賴、豪紳家奴混入災民隊伍,把救命糧吃空?”
一連串問題砸下來,張聞道整個人都懵了。
他看著紙上的題目,腦子裡全是漿糊。火耗?粥廠?以工代賑?這些東西,他從未真正算過。四書五經裡,也沒人教他一縣災民每日要吃多少糧。
“我……這……”張聞道滿頭大汗,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聖人云,仁者愛人。朝廷賑災,當廣施仁政,怎可……怎可錙銖必較?”
宋訥眼神一厲。
啪!
又是一杖抽在他腿上。
張聞道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蠢!你以為賑災是寫文章?”
“糧倉裡有多少糧,路上損多少,災民能吃幾日,地方豪紳會吞多少,這些算不清,仁政二字就是空話!”
宋訥不再看他,轉頭指向身後一名十六七歲的國子監監生。
“李文,你來答!”
“學生在!”名叫李文的監生跨步出列,眼神銳利,沒有絲毫怯場。
他左手托起算盤,右手手指如穿花蝴蝶般在算盤上撥動。
“噼裡啪啦!”
清脆的算盤聲,在數千舉子面前響起。
不多時,李文停手,朗聲作答:“回祭酒!十萬石糧,水路半月,按火耗、鼠雀耗計一分,去一千石;陸路半月,人畜吃嚼、車損袋漏計三分,去兩千九百七十石。叩炙山瑢嵈婢湃f六千零三十石!”
“松江水災,災民分三等賑濟:老弱病幼,每日給米四兩、麥麩六兩;青壯入河工,以工代賑,每日給米六兩、雜糧八兩;孤寡病患另設醫棚,由州縣藥局撥藥。”
“粥廠設十處,每處相隔二十里,災民半日腳程可達。每廠設糧吏二人,醫戶一人,金吾衛或巡檢司兵丁二十人。”
“領糧憑戶籍、粥牌、十戶保結,冒領者杖責,豪紳家奴混領者抄其主家糧倉補入官賑。”
李文抬頭,聲音更穩。
“九萬六千石官糧只能作底糧,若要撐足九十日,還須開松江常平倉兩萬石,令本地富戶按平價出糶三萬石。再徵青壯修堤,以工代賑,既穩災民,也保秋糧補種。”
說完,李文收起算盤,退回宋訥身後。
長街靜得可怕,張聞道跪在地上,臉色慘白。方才喊得最響的幾名舉子,此刻連頭都不敢抬。
他們讀了十幾年聖賢書,可真到了三十萬災民面前,他們甚至不知道這第一口粥該從哪裡來。
宋訥環視眾人,聲音陡然拔高:“聽見了嗎?這就是你們口中的雜科!這就是太孫殿下要考的實務!”
他舉起柺杖,指著滿街青衿,“大明要的官,是能算清錢糧,能斷明刑名,能修堤治水,能把救命糧送進百姓嘴裡的人。”
“讀聖賢書,為的是經世濟民。連一縣賬冊都看不懂,連災民口糧都算不清,還敢嚷著治國平天下?”
仍有一名舉子不服,咬牙道:“可經義乃取士根本,若人人都學算盤律條,士林體面何在?”
宋訥看都沒看他,又從袖中甩出第二張樣題。
“那你來答。”
“黃河決口,堤壩缺口三十丈,需土方几何?民夫八百,每日口糧多少?縣庫不足,如何調撥?若胥吏虛報人頭,按《大明律》該判何罪?”
那舉子只看了兩行,臉色便白了,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宋訥冷哼,“體面?百姓被水沖走時,不會問縣令文章寫得好不好。災民餓死在粥廠外時,也不會問你會不會背《論語》。”
“願學實務的,回去拿起算盤和律書。只想靠謇C文章混官帽的,趁早收拾行囊。朝廷的縣衙,不缺會吟詩的人!”
一番話落下,長安右門外再無半點聲浪。
張聞道癱坐在地,手裡的摺扇被他攥得咔嚓斷裂。他引以為傲的才學,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被撕得粉碎。
那些跪地請願的舉子,終於有人悄悄起身,低著頭往後退。
一個、兩個、十個......
片刻之後,長街上的青衿人潮開始散開。
登聞鼓前,只剩張聞道跪在原地,臉色灰敗。
宋訥沒有再看他,轉身對宮門方向拱手一禮,朗聲道:“臣宋訥,奉太孫鈞旨,告誡士林。”
“春闈改制,利在萬民。誰若還要借清議逼宮,先過老夫這一關!”
......
華蓋殿。
逡滦l百戶跪在殿中,將長安右門外發生的事一字不落稟明。
“去告訴禮部。”朱允熥丟下手中的書卷,對王承恩道:“春闈照樣題考。考不過的,哪來的回哪去。大明,不養閒人。”
第243章 大哥,我給你看個寶貝
應天的春闈風暴尚未平息,沐晟已經回到了雲南昆明。西平侯府。
二月春風拂過滇池,帶著幾分暖意。侯府大門前,西平侯沐春穿著一身常服,負手立在臺階上。
長街盡頭,一隊風塵僕僕的騎兵護衛著幾輛馬車疾馳而來。
馬車停穩,沐晟掀開簾子,翻身下車。
沐春目光落在二弟身上,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去京城之前,沐晟走路帶風,眉宇間藏著西南武人的桀驁,那是沐家擁兵三十萬鎮守邊疆養出來的底氣。
可如今,沐晟背脊挺直,腳步沉穩,連眼神都收斂了鋒芒。那不是被嚇破膽,更像是見過更高的山後,心裡有了敬畏。
“大哥。”沐晟快步走上臺階,拱手行禮,“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沐春壓下心頭疑惑,拍了拍他的肩膀,“進府說。”
兄弟二人沒有在廳堂停留,徑直走向後堂書房。
“砰。”書房門關緊,沐春揮手屏退所有下人。
“應天局勢如何?”沐春轉過身,聲音壓得很低,“太孫殿下對咱們沐家交兵權的摺子,是個什麼章程?”
沐晟沒有回話,而是解開外袍,從貼身內衣的夾層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明黃色的卷軸。
雙手托舉,鄭重其事地遞到沐春面前。
沐春接過卷軸,只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硃批,呼吸便是一滯,他快步走到書案前,將卷軸鋪開。
《鎮滇開拓府規劃折》
沐春一目十行地掃過前面的條陳,整編衛所、修築驛道、清退隱田,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朝廷要收權,必然要插手西南軍政。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卷末最後幾行字時,瞳孔驟然收縮。
“破安南、定緬地,可比照藩王裂土封國,世襲罔替。”
沐春的手猛地一抖,指尖差點將明黃絹布摳破。
異姓封國!
這四個字別說在大明,縱觀歷朝歷代,也是絕對是不可觸碰的禁忌啊。強如徐達、常遇春,活著的時候也不過是個國公。李善長位極人臣,最後照樣滿門傾覆。
沐春的第一反應不是狂喜,而是從腳底竄起一股涼意。
他猛地合上摺子,眉頭緊鎖,在書房內焦躁地來回踱步。
“捧殺!這絕對是捧殺!”沐春猛地停住腳步,死死盯著沐晟,“太孫這是溫水煮青蛙!先用封王的大餅穩住咱們,讓咱們替朝廷去啃安南,等沐家兵力疲敝,中樞再順勢接管雲南!”
書房內安靜了下來。
沐晟看著焦躁的大哥,沒有辯駁。他走到茶几旁,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飲而盡。
隨後,他放下茶盞,直視沐春的眼睛。
“大哥。”沐晟語氣平靜,“你覺得如今的太孫殿下,若是想動咱們沐家,還需要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嗎?”
沐春一愣,“什麼意思?”
沐晟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緩緩開口。
“秦王、晉王、周王、齊王,那些握著邊軍的宗室藩王,兵權已經全交了。”
沐春眼睛猛地瞪大,“真全交了?”
“交了。”沐晟冷笑一聲,“秦王、晉王這些人,如今可全在鐘山的講武堂裡被藍玉當成大頭兵一樣操練。誰敢多說半個字,太孫當場就能削了他們的爵位。”
沐春倒吸一口涼氣,那可都是陛下的親兒子啊!連他們都被按了下去?
“還有。”沐晟繼續扔下重磅炸彈,“燕王世子朱高熾下了江南。半個月,就半個月。江南七十二家豪紳被連根拔起,現銀抄了一千四百多萬兩,隱田查出兩百七十萬畝。”
“江南生員鬧事哭廟,太孫眼皮都沒眨一下,革了八百人的功名,全部流放朝鮮去種地教書。”
“還有剛收到的線報,大明寶鈔廢了,太孫用五十萬兩現銀,在地下暗盤收了兩億八千萬貫舊鈔。江南豪紳,京城權貴,地下錢莊,全被他割了一遍。如今大明皇家銀行掛牌,新銀票已經在應天流通......”
沐晟每說一句,沐春的臉色就白一分。
西南天高皇帝遠,沐春對中樞的情報大多滯後。他原以為,太孫朱允熥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少年,全靠陛下在背後撐腰,才能勉強穩住朝局。
可現在聽來,這位年輕的監國太孫,早已用鐵血手腕將大明朝堂、天下藩鎮和江南財閥拿捏得死死的。
削藩、平賬、殺豪紳、流放讀書人。
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翻天覆地的大動作?可太孫偏偏做成了,而且做得滴水不漏。
沐春握著摺子的手微微發顫,冷汗不知何時已經浸透了他的後背。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捧殺論”有多麼可笑。一個能把九邊塞王按在地上摩擦的太孫,對付一個偏居一隅的西平侯府,根本不需要畫大餅。
“老二。”沐春深吸一口氣,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問出了那個最核心的問題。
“你親眼見過太孫。這位殿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聽到沐春的問話,沐晟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書房正中。雙手扯了扯衣襬,將一路風塵的褶皺理平,隨後端正衣冠。
沐春看著二弟這鄭重其事的動作,心頭一震。
沐晟轉過身,面朝應天府的方向,雙手抱拳,深深一躬。
“天日之表,龍鳳之姿!”
八個字,擲地有聲。
沐春愣住了,他太瞭解自己這個弟弟了。沐晟從小在軍營里長大,骨子裡透著西南武人的悍勇與驕傲。除了當今陛下,他這輩子沒服過任何人。
可現在,僅僅去了一趟京城,沐晟竟然對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給出瞭如此極致的評價。
“大哥,太孫殿下根本不怕咱們沐家手裡有兵權,甚至不在乎咱們是不是有反心。”沐晟直起身,眼底燃著光。“因為他既然能給咱們裂土封國的恩典,就有絕對的實力,在翻手之間讓咱們一夜之間一無所有!”
沐春眼角抽搐了一下。
但理智告訴他,沐晟說的恐怕是對的。可作為鎮守西南的統帥,他心裡仍殘留著最後一絲本能的僥倖。
“老二,你這話有些過了。”沐春沉著臉,走到沙盤前,指著雲南的地形。
“朝廷是強。可西南山高林密,瘴氣遍佈,毒蟲猛獸數不勝數。朝廷的大軍就算再精銳,開進雲南也得脫層皮。咱們有三十萬大軍,有地形之利,只要守住幾處關隘,就算是藍玉親至,也得鎩羽而歸。”
沐春盯著沐晟,“太孫那句‘一夜之間一無所有’,底氣到底在哪?”
沐晟看著沙盤,搖了搖頭。
他沒有反駁,而是轉身走到門邊,從隨從帶來的行囊中,取出一個長條形的黑漆木匣。
沐晟抱著木匣走到書案前,“砰”的一聲重重放下,“大哥,我給你看個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