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王承恩快步走入,“殿下,燕王世子求見。還帶了個生面孔,說是沈萬三的兒子,沈旺。”
朱允熥翻頁的手一頓,沈家?
“宣。”
不多時,朱高熾帶著沈旺邁入大殿。
“臣朱高熾,叩見太孫殿下。”
“草民沈旺,叩見太孫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沈旺跪得更低,額頭死死貼著金磚,聲音還算穩,可汗已經順著鬢角往下淌。
這裡可是華蓋殿!坐在御案後的少年,掌著皇帝之寶,握著天下兵符!
江南豪紳被他一刀割盡,九邊藩王被他收了兵權,琉球被他設了市舶司,朝鮮正被燕王鐵腕清洗。
那股無形的帝王威壓,讓他感到窒息。
“起來吧。”朱允熥放下報表,目光落在沈旺身上,“沈旺,孤聽過你的名字。蘇州閶門外那家永豐錢莊,明面東家姓陸,暗賬卻每月送進沈家老宅,這幾年,賺了不少吧?”
轟!
沈旺腦子嗡嗡的,剛撐起一點的身子,瞬間又伏了下去。
永豐錢莊這條線,連沈家旁支都不知道。他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沒想到太孫殿下一清二楚!
“殿下恕罪!”沈旺聲音發顫,“草民……”
“行了,孤若是想動你,你今天就走不進這華蓋殿。”朱允熥打斷了他,看向朱高熾,“熾哥兒,你帶他來,是銀行的章程有眉目了?”
朱高熾拱手道:“回殿下,臣愚鈍,這幾日雖擬了些粗略條陳,可始終不盡人意。但這沈旺對錢法頗有見地,臣以為,大明皇家銀行若要咿D,需得這等精通商賈之道的人來操盤。”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沈旺身上,“熾哥兒舉薦你,你可帶了什麼投名狀。”
沈旺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一本賬冊,雙手高舉過頭頂。
“回殿下!沈家願將江南三處暗樁錢莊、一百二十萬兩現銀,以及沈家在南洋殘存的兩條舊商路,全數獻給朝廷!”
王承恩走上前,接過賬冊,呈到御案前。
朱允熥看了一眼,連翻都沒翻。
“一百二十萬兩?”朱允熥嗤笑一聲,“沈旺,你太小看大明皇家銀行了。”
沈旺一愣。一百二十萬兩現銀,這在任何時候都是一筆鉅款,太孫竟然看不上?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懸掛的輿圖前。輿圖上,朝鮮、琉球、南洋、安南、西南諸地都插著小小的旗子。
“你跟熾哥兒說的那些吸儲、放貸的法子,孤都知道了。”朱允熥背對著他們,聲音平緩,“但那只是小打小鬧。孤要建的,不是一個大號的錢莊,而是大明的錢袋子,是能掐住天下商道咽喉的手。”
朱允熥抬手,指尖從應天落到蘇州,又從太倉划向琉球海面。
“鹽鐵、糧道、海貿、軍費、匯兌......天下銀流,都要有一條能歸攏到中樞的河道。”
沈旺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皇家銀行第一步,發行‘大明皇家銀票’。”朱允熥轉過身,目光如炬,“以新政銀庫的一千萬兩現銀為準備金。銀票與現銀一比一兌換,見票即兌,絕不拖欠。”
沈旺猛地抬頭,瞳孔緊縮。一千萬兩現銀兜底?!朝廷哪來這麼多錢?
他猛地想起江南抄家和瑤池閣的日進斗金,瞬間頭皮發麻。太孫殿下這是把天下權貴的錢,全聚攏起來做本錢了!
“第二步。”朱允熥豎起兩根手指,“大明所有稅收、鹽鐵交易、市舶司海貿、糧食總局結算,只認現銀和皇家銀票。舊寶鈔按一貫折十文的死價,限期三個月內由皇家銀行回收銷燬。過期作廢。”
沈旺倒吸一口冷氣。
霸道!太霸道了!
這是用行政命令強行賦予新銀票流通價值。只要商賈要交稅、要買鹽、要出海,就必須用皇家銀票。新幣取代舊鈔,已成定局。
“第三步。”朱允熥盯著沈旺,豎起三根手指,“也是最重要的一步。皇家銀行,要發國債。”
“國債?”朱高熾和沈旺異口同聲,滿臉茫然。
“朝廷向天下人借錢。”朱允熥淡淡道,“比如北伐、南征。打仗需要錢,皇家銀行就發行‘開拓債券’。一百兩一張,年息一分。三年到期,連本帶息還給百姓和商賈。”
沈旺腦子飛速咿D,隨即臉色大變。
“殿下!這……這萬萬不可啊!”他顧不得失禮,急聲道,“打仗是個無底洞,若前線不順,朝廷拿什麼還?一旦違約,皇家銀行剛立起來的信用,便會塌得乾乾淨淨!”
朱高熾也看向朱允熥,這正是他最擔心的地方。
銀行靠信用立身,皇家銀票剛要壓過寶鈔,若國債出了問題,天下商賈必定驚懼。
朱允熥卻笑了,笑聲中帶著睥睨天下的氣勢。
“孤從不把國哐涸谝痪浔貏偕稀!敝煸薀鬃叩接盖埃闷鸪p筆,在白紙上寫下幾行字。
“開拓債券背後,壓上市舶司稅、鹽鐵盈餘、礦山收益、海貿商行分紅。”
“若是南征,還押安南後續三年銅礦、稻田、商稅。若是北伐,就押遼東屯田、女真皮貨、朝鮮糧稅。”
筆鋒停下,朱允熥抬眼看著沈旺。
“孤要讓買債的人知道,大明龍旗插到哪裡,他們的利就漲到哪裡。劍鋒所指,便是金山銀海!”
“屆時,前線缺糧,糧商會主動送糧;前線缺鐵,工坊會日夜開爐;前線缺船,船廠會自己找工匠!”
“他們只會盼著大明贏,因為大明贏了,他們才能連本帶利拿回銀子。”
“孤就是要用這國債,把天下百姓、商賈、士紳的利益,死死綁在大明的戰車上!”
沈旺整個人伏在金磚上,雙手控制不住地發顫。
他引以為傲的商賈手段,在太孫殿下的這套金融霸權面前,簡直就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可笑。
用國債綁架天下!用戰爭掠奪財富來還債!這手段簡直聞所未聞!
“殿下……”沈旺渾身顫抖,激動得滿臉通紅重重叩首,“草民沈旺,願為殿下牽馬墜鐙!”
“沈家願將所有暗樁、人手、銀庫、商路,盡數併入皇家銀行!若有半點私心,沈家滿門任憑殿下處置!”
朱允熥點了點頭,看向朱高熾道:“熾哥兒。”
朱高熾立刻拱手,“臣在。”
“大明皇家銀行,由你任大總管。”
朱高熾心頭一震,雖然早有預料,可真正聽見這句話,他仍舊覺得肩上猛地壓下一座山。
這可是天下錢法。
朱允熥繼續道:“沈旺暫署皇家銀行副總辦事,無品無級,只管商道、匯兌和舊錢莊改造。”
“戶部核賬,監察院查賬,逡滦l盯人。所有銀票版式、印鑑、防偽紋樣,交兵仗局和內府監一起辦。”
“誰敢仿造皇家銀票,按帜嬲撎帲 �
沈旺伏地領命,“草民遵旨!”
朱高熾也沉聲道:“臣遵旨!”
朱允熥看著二人,語氣陡然加重,“三個月內,應天、蘇州、杭州、太倉四地先掛牌試行。兌銀、匯票、吸儲、放貸、收舊鈔、發債,每一項都要有章程。”
“辦成了,孤自然不會虧待你沈家。辦砸了,你沈家九族全去雲南充軍!”
沈旺後背一涼,忙道:“草民明白!”
朱高熾也深吸一口氣,“殿下放心,臣定盡心竭力。”
朱允熥剛要開口,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王承恩快步出去,很快捧著一封密報返回。
他只看了一眼,臉色便變了,湊到朱允熥耳邊低聲道:“殿下。”
“京中七家地下錢莊,連夜關門。有人在東市惡意拋售舊寶鈔,半個時辰內,寶鈔市價又跌了三成。”
朱允熥聞言,看著沈旺揶揄道:“看來聰明人不止你一個。”
第233章 孤只想抄底
朱允熥讓王承恩複述了一遍,朱高熾聞言一愣,似乎還在消化。
沈旺則眼珠快速轉動,稍加思索後,當即拱手,行禮道:“殿下明鑑!這定是應天富商嗅到了朝廷要動錢法,企圖搶先製造恐慌,逼迫殿下收手。”
朱允熥神色不變,“繼續說。”
“寶鈔本就賤了,全靠朝廷威勢撐著。”沈旺語速極快,“富商們手裡囤積了大量寶鈔,如今一口氣往外倒,就是要讓商鋪拒收、百姓驚慌、貨價亂跳。”
“只要民怨一起,朝廷若想壓下風波,便只能拿真金白銀去托底。”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此時若朝廷拿出真金白銀就正中對方下懷,國庫會被瞬間抽乾。”
朱高熾眼底一冷,好狠的局。
砸寶鈔是假,逼朝廷拿現銀托底是真。
若皇家銀行還沒開張,銀根便被這些人吸空,太孫的錢法新政還沒開始便要胎死腹中。
“托底?”朱允熥冷笑一聲,“孤不託底,孤要抄底。”
殿內瞬間一靜。
朱允熥抬眼看向王承恩:“傳旨逡滦l,加派人手去東市。只盯,不抓。誰拋寶鈔,拋了多少,賣給了誰,背後是哪家錢莊,一筆筆記清楚。”
“奴婢遵旨!”王承恩快步退出大殿。
朱允熥目光轉向沈旺:“沈旺,你在江南有暗樁,在應天有沒有?”
“有!”沈旺沒有半分遲疑,“沈家在應天還有兩處錢莊,掌櫃都是死契家奴,外人查不到沈家頭上。”
“好。”朱允熥走到御案前,抽出一面金牌,抬手扔給朱高熾,“拿這面牌子,去新政銀庫調五十萬兩現銀。”
朱高熾雙手接住,掌心微微發沉。
“記住,別明著收。他們砸盤,你們就順勢往下壓。一貫寶鈔,先壓到十文,再壓到兩文。”朱允熥冷哼一聲,繼續道:“若有錢莊大戶急著換現銀,孤只給一文。”
沈旺猛地吸氣。
一貫寶鈔面值一千文,折一文錢?這......
朱允熥沒管二人青一陣紅一陣的臉色,淡淡補充道:“百姓手裡的小額寶鈔暫且不動,專吃錢莊、糧商和豪商手裡的大宗舊鈔。”
“他們拋多少,你們就收多少,越多越好。”
沈旺額頭冒汗,眼神卻越來越亮,“草民明白!”
......
半個時辰後,皇城西側,新政銀庫。
沉重的包銅大門緩緩推開,數十盞牛油燈逐一亮起。燈火照在一排排銀箱上,冷白的銀光刺得沈旺眯起了眼。
沈旺是見過錢的,沈家父輩富甲天下,就是銀山金海也曾見過。可驚新政銀庫中一眼望不到頭的銀海,依舊給了他一點小小的震撼。
這是真正能調動天下的國本。
朱高熾把那面金牌扔進沈旺懷裡。
“第一批十萬兩,半個時辰內封箱出庫。剩下四十萬兩,由金吾衛分批押送。”他看向沈旺,聲音沉穩,“這第一場仗,咱們可得打得漂亮!”
沈旺死死攥著金牌,眼神中燃起了熊熊火焰,“世子爺放心。沈家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
不到半個時辰,十二輛蒙著黑布的馬車從銀庫後門駛出。
......
應天府,東市,長興街。
往日井然有序的街市,此刻亂成一鍋粥。面鋪、油鋪、布莊,甚至是銀莊門前,都擠滿了神色惶恐的百姓。
“掌櫃的!昨日一貫寶鈔還能買兩鬥面,今日怎麼連一斗都不給了?”一個老漢攥著皺巴巴的寶鈔,急得直跺腳。
門板後,面鋪夥計探出半個身子,滿臉不耐煩:“老丈,您去街上打聽打聽!半個時辰前,城南七家錢莊同時往外倒寶鈔。現在市面上那破紙比落葉還多!掌櫃的說了,寶鈔可以收,但一貫只折十文,您嫌低,就拿現銀銅錢來!”
老漢臉色一白,整個人僵在原地。
人群外圍,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忽然扯著嗓子喊:“寶鈔要廢了!再不換銀子,明日連草紙都不如!”
百姓瞬間炸了。
“什麼?寶鈔要廢?”
“那我家裡攢的三十貫怎麼辦?”
“快去換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