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十萬人啊!哪怕十萬頭豬,也能把這兩千明軍活活耗死。
“公爺,真來了。”張三站在李景隆身側,看著城外那片望不到邊的人潮,聲音有些發澀,“這他孃的,跟螞蟻搬家似的。”
李景隆按著城垛,面色平靜。
城外叛軍成分雜亂,有穿著舊甲的朝鮮舊王殘部,有拿著農具、竹槍的流民,還有各地豪強拼湊出來的私兵。陣型鬆散,旗幟亂七八糟。可人數太多了,多到一眼望不到盡頭。
叛軍在距離南門三里外停下。
片刻後,一騎快馬從中軍衝出。來人穿著明光鎧,頭戴朝鮮武將盔,在一箭之地外勒住戰馬,用生硬漢話大喊:“城上的大明軍將聽著!”
“我等奉天討逆,救駕主上!爾等孤軍深入,已被十萬大軍包圍,插翅難逃!速速開啟城門,交出主上,我等可保爾等全屍!若敢抵抗,城破之時,一個不留!”
囂張的喊聲傳上城頭,護龍衛士卒呼吸瞬間粗重,有人眼底冒火,也有人手心滲汗。
兩千對十萬,哪怕他們跟著李景隆一路打到漢城,心裡也不可能一點不怕。
李景隆冷冷看著城下那名朝鮮將領,沒有回話,只是緩緩抬起右手。
張三立刻明白,拔刀怒吼:“弓箭手!”
“在!”
“射爛他那張臭嘴!”
“嗖嗖嗖——!”
箭雨瞬間落下,那名朝鮮將領臉上的囂張還沒來得及收回,胸口、喉嚨、面門便被羽箭貫穿,整個人從馬背上翻落,重重砸進泥地。
城外叛軍陣中頓時一陣騷動,但很快,叛軍中軍傳來鼓聲,數百名被裹挾的流民被推了出來,手裡舉著竹梯和破木盾,哭喊著往城牆方向衝。
“公爺!”張三臉色一變,“他們拿流民探路!”
李景隆臉色沒有半點波動,淡定發令:“第一排火銃,不打。”
張三一愣。
李景隆繼續道:“放近。”
流民越衝越近,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他們身後的叛軍開始發出歡呼,似乎覺得明軍不敢開火。
李景隆忽然抬手,指向流民後方那一排督戰的朝鮮甲兵:“炮營,轟他們後隊!”
炮營總旗猛地揮旗:“點火!”
“轟!”
一門大將軍炮轟然炸響,實心鐵彈越過流民頭頂,狠狠砸進後方督戰佇列,血線被硬生生犁開,十幾名朝鮮甲兵連人帶盾被撞飛出去。
緊接著,第二門、第三門火炮同時咆哮,“轟!轟!”
叛軍後隊大亂,那些被逼著衝城的流民看見督戰兵被轟碎,先是一愣,隨即丟下竹梯,哭喊著四散奔逃。
張三眼睛一亮,“公爺高明!他們用流民耗咱們火藥,咱們就轟他們督戰兵!”
李景隆嘴角一勾:“本公的火藥貴得很,拿來打那些苦哈哈,不值。”
城外叛軍第一波試探,就這麼退了,可退得越快,後面的叛軍越躁動。
張三剛剛亮起的眼神,又慢慢沉了下去。
“公爺。”他壓低聲音,“第一波是退了,可他們人太多了。咱真要守十五日?”
李景隆沒有回答,回頭看了一眼城內。
景福宮方向,李芳遠被關押;南城大營裡,投降的朝鮮禁軍尚未歸心;城內兩班貴族剛被他們逼著“助捐”了一夜,表面跪得比誰都恭順,心裡卻巴不得明軍死光。
外面十萬叛軍,裡面滿城闇火。
可李景隆反而笑了,轉頭望向北方,眼神幽深:“四叔這人,本公不喜歡,太孫殿下也不喜歡。但他說十五日,便是十五日。”
張三咬了咬牙:“那咱們怎麼守?”
“傳令。”李景隆神色一肅:“把李芳遠押上南門城樓,讓叛軍看清楚,他們要救的王,在本公手裡。把兩班貴族全綁到甕城,誰家敢亂,先砍誰家家主。”
“拆王宮門板,堵街口,設拒馬。火藥、彈丸、糧食全部搬上南牆,逡滦l接管府庫,敢藏一粒糧者,以通敵論處。南城大營的朝鮮降兵,十人一隊,打散看押。敢譁變,就地處置。”
張三聽得眼睛越來越亮。
李景隆抬頭,看向城外再次湧動的十萬叛軍,慢條斯理地撣了撣披風上的灰,“另外,告訴護龍衛。燕王已經出關,大明不會丟下他們。十五日後,北平鐵騎到,城外這些人頭,全是軍功!”
張三猛地挺直腰桿,重重抱拳:“末將遵命!”
很快,李芳遠被拖上城樓,他臉色慘白,大腿傷口還滲著血,被兩名護龍衛按在城垛前。
城外叛軍看見李芳遠,陣中頓時一片騷動。
有人喊救駕,有人喊明軍無恥,也有人開始猶豫。
李景隆走到李芳遠身旁,按住他的肩膀,笑得溫文爾雅,“李芳遠,跟你的忠臣們打個招呼。”
李芳遠死死咬牙,閉口不言。
李景隆也不惱,只是拍了拍李芳遠的臉,側頭對張三道:“他不說話也行,把刀架他脖子上。城外每攻一次,割他一刀。”
張三咧嘴一笑,“公爺,這招損。”
李景隆看著城外十萬叛軍,語氣平淡:“打仗嘛,誰講仁義,誰先死。”
風更大了,南門外,叛軍鼓聲再起。
第二波攻勢,開始了。
第183章 十萬人包圍你還敢衝鋒?!
漢城南門外,戰鼓聲再次隆隆作響,沉悶的節奏彷彿要敲碎這陰沉沉的天幕。
十萬叛軍的中軍大陣裡,一輛由四匹馬拉拽的巨大戰車上,叛軍主帥樸道寺正眯著一雙小眼,死死盯著遠處巍峨的漢城城牆。他穿著一套不知從哪個武庫裡翻出來的陳舊明光鎧,胸前的護心鏡擦得錚亮,手裡握著一把狹長的朝鮮戰刀。
作為曾經跟在李成桂身邊打過仗的老將,樸道寺並非完全不知兵的草包。剛才第一波流民衝鋒被大明火炮輕易撕碎後,他沒有暴怒,反而冷笑了起來。
“大明孤軍深入,滿打滿算不過兩三千人。”樸道寺轉頭看向身邊的幾名偏將,語氣篤定且透著一絲狡黠,“他們這一路從義州狂奔五百里打到漢城,後勤糧道早就斷了。大炮火銃再厲害,那也得有火藥彈丸填進去!剛才那一輪炮擊,威力確實駭人,但也暴露了他們的虛弱——他們連流民都不敢放近了打,分明是做傩奶摚 �
一名偏將遲疑道:“大帥的意思是,明軍的火藥不多了?”
“必然不多!”樸道寺猛地一拍車轅,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光芒,“傳令下去,調三千全羅道的步卒,混雜五千流民,散開陣型推著雲梯往上壓!不要密集衝鋒,給本帥像撒豆子一樣散開!我倒要看看,他城牆上那十門破銅爛鐵,能轟死幾個人?等他們的火藥打空了,那兩千多大明南蠻子,就是砧板上的肉!”
隨著樸道寺一聲令下,叛軍陣營再次湧動。這一次,沒有密集的方陣,八千多名穿著破爛皮甲或單衣的叛軍,像漫山遍野的蝗蟲一樣,稀稀拉拉地拉開了一里多寬的散兵線,舉著木盾和簡陋的雲梯,怪叫著向漢城南門逼近。
隊伍推進到距離城牆兩百步時,走在最前面的先鋒校尉突然停住腳步。他抬頭看向城門樓,眼睛越睜越大。
城垛正中央,用粗麻繩綁著一個人。那人披頭散髮,身上的蟒袍沾滿泥水和血跡,兩邊各站著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明士兵,手裡的刀刃就貼在那人的脖子上。
“那……那是主上!”校尉看清了李芳遠的臉,聲音都劈叉了。
周圍計程車兵跟著停下。李芳遠篡位不久,但那身代表朝鮮王權的衣服他們認識。主上被明軍當狗一樣綁在城頭,這仗還怎麼打?真射起箭來,誰擔得起弒君的罪名?
“停!全體停步!”校尉大喊,轉身抓住身邊的傳令兵,“快!回去稟報大帥,主上在城頭上,不能放箭!”
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跑回中軍。
樸道寺聽完彙報,臉色沒有半點波瀾,甚至連眼神都沒晃一下。
他在馬背上直起身,看著跪在腳下的傳令兵,緩緩拔出腰間的長刀。
“大帥,現在該……”
“噗!”
刀鋒切開頸動脈的聲音沉悶刺耳,傳令兵捂著噴血的脖子倒在泥水裡,抽搐兩下便沒了動靜。
周圍的將領全愣住了。
樸道寺甩掉刀刃上的血,聲音在風中傳出老遠:“明軍狡詐,竟敢隨便找個死囚穿上蟒袍冒充我國主!真國主早被這幫大明倏芎λ涝诰案m裡了!今日我等攻城,就是為了給國主報仇!”
他刀鋒直指漢城方向:“誰敢退縮半步,與此人同罪!進攻!”
將領們後背發涼。這哪是不認識,這分明是巴不得李芳遠死在明軍手裡。李芳遠殺弟囚父,名聲早就爛透了,若是死在攻城戰裡,樸道寺正好能打著為主復仇的旗號,順理成章地取而代之。
戰鼓聲變得急促,夾雜著督戰隊的怒罵,停滯的八千人隊伍再次開始向前蠕動。
城樓上,風很大。
李芳遠被反綁著雙手,大腿上的箭傷疼得他直哆嗦。他看著城外那面繡著“樸”字的大旗,看著不但沒有後退、反而加快腳步逼近的叛軍,眼珠子爬滿血絲。
“樸道寺……你這個逆伲y臣僮樱 崩罘歼h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不顧脖子上的刀鋒,拼命向前掙扎,“孤是朝鮮的王!你們敢放箭!孤誅你們九族!”
底下的叛軍根本聽不見他的聲音,就算聽見,在督戰隊的刀片下也沒人敢停。
李景隆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李芳遠的臉頰。
“行了,省點力氣吧。”李景隆笑得溫文爾雅,“瞧見沒,你的忠臣們不僅不救你,還巴不得本公早點抹了你的脖子。”
李芳遠死死盯著李景隆,眼底滿是怨毒。他本以為自己是籌碼,結果在大明和叛軍眼裡,他連個屁都不算。
“公爺,這老小子學精了!”張三握著刀柄,咬牙切齒地罵道,“他們把人散得這麼開,咱們大將軍炮的實心鐵彈砸下去,頂多也就只能犁死一條線上的幾個人,根本傷不到他們的筋骨,這擺明了是來耗幹咱們火藥的!”
火銃營的總旗也急匆匆跑過來請示:“公爺,敵人距離一百五十步了!火銃營要不要準備壓制?”
李景隆緊了緊身上惹眼的大紅披風,目光輕蔑地掃過城下那些像螞蟻一樣湧來的叛軍。
“火藥這麼金貴,拿來打這些爛番薯臭鳥蛋,豈不是暴殄天物?”李景隆嗤笑一聲,轉頭看向一直在城牆上走來走去的阿木爾。
“阿木爾。”
“公爺吩咐!”阿木爾猛地停住腳步,單膝重重跪地,甲片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李景隆伸手指了指城外那八千多名正在緩慢逼近的叛軍,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對門那老小子覺得咱們大明離了火器就不會打仗了。你帶的人在城裡憋了一夜,骨頭是不是都癢了?敢不敢帶五百兄弟出去,在這十萬人面前耍耍?”
阿木爾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底爆發出狂熱的光芒。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抽出腰間那把沾著乾涸血跡的草原馬刀,仰天發出一聲咆哮。
“就等公爺這句話了!”阿木爾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轉頭衝著城牆下方的藏兵洞嘶吼道,“長生天的兒郎們!都別他孃的睡了!太孫殿下的軍功牌就在城外,跟老子出城殺敵!”
城下藏兵洞裡,五百朵顏騎兵同時翻身上馬。
他們曾是草原散騎,如今穿著大明皮甲,領著大明軍餉,吃著太孫賞下的鹽糧。
他們現在有一個新名字,護龍衛!
南門沒有全開,外門只拉出一道騎兵可過的口子,甕城內門依舊緊閉。
城頭兩側,三排火銃同時壓住門洞外沿,吊橋也只放下半幅。
誰敢趁亂靠近,立刻會被火銃打回去。
“轟——”
絞盤轉動,南門緩緩露出一道黑沉沉的口子。
城外正在逼近的八千叛軍先是一愣,許多人甚至停下了腳步,面面相覷。在他們的認知裡,被十萬人包圍的守城一方,應該死死龜縮在城牆後面才對,怎麼還敢主動開門?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一陣沉悶如悶雷般的馬蹄聲,從那幽暗的門洞深處傳出。
下一瞬,五百名身披大明制式皮甲、手握彎刀的朵顏騎兵,宛如從地獄衝出的黑色洪流,沿著放下的吊橋狂飆而出!
“殺!殺!殺!”
阿木爾一馬當先,他整個人幾乎貼在戰馬的脖頸上,手中的馬刀藉著戰馬衝刺的恐怖慣性,狠狠劈入了一名朝鮮步卒的脖頸。沒有絲毫停頓,那顆頭顱沖天而起,溫熱的鮮血如噴泉般濺了阿木爾一臉。
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反手又是一刀,將旁邊一名舉著木盾的流民連人帶盾劈成了兩半。
五百騎兵,呈一個鋒利的尖錐陣型,狠狠鑿入了那鬆散的八千人散兵線中。
對於沒有長矛陣、沒有拒馬、甚至連統一指揮都混亂不堪的輕裝步卒來說,被高速衝鋒的精銳騎兵貼身,那就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朵顏騎兵根本不需要什麼複雜的戰術,他們只是催動戰馬,瘋狂地揮舞著馬刀。戰馬的鐵蹄無情地踩碎倒地者的胸骨,鋒利的刀刃在人群中捲起一陣陣血肉風暴。殘肢斷臂在空中飛舞,淒厲的慘叫聲瞬間撕裂了曠野。
樸道寺站在遠處的戰車上,臉上的冷笑徹底僵住了。
“瘋了!這李景隆是個瘋子!他兩千人守城,居然還敢分兵出城野戰!”樸道寺雙手死死抓著車轅,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大帥!前面的陣線崩了!”偏將驚恐地指著前方。
那八千名本就毫無戰意、被驅趕上來當炮灰的叛軍,在被五百騎兵衝殺了一柱香的時間後,徹底崩潰了。他們丟下兵器,哭爹喊娘地向後方的主力大陣逃竄。
阿木爾並沒有貪功冒進。他在追殺出兩裡地,將這八千人殺得潰不成軍後,敏銳地察覺到叛軍主力陣營中開始有大股弓弩手集結。
“籲——”
阿木爾猛地一勒砝K,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他高高舉起手中那把已經被鮮血染紅的馬刀,用蒙語大吼一聲:“轉!”
五百騎兵展現出了極其恐怖的馬術素養,在高速衝鋒中整齊劃一地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擦著叛軍弓弩手的射程邊緣,揚起漫天煙塵,大搖大擺地向著漢城南門折返。
城門再次轟然關閉。
曠野上,留下了近千具橫七豎八的屍體,鮮血將漢城南門外的泥土染成了刺眼的暗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