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李濟走到李芳遠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上位不到一個月的朝鮮新王。他從腰間解下一條麻繩,熟練地將李芳遠的雙手反綁在背後。
“主上,對不住了。這朝鮮的江山,你扛不起。”
李濟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向城樓,聲音嘶啞決絕:“掛白旗!開正門!隨我出城,迎大明王師!”
第181章 十萬叛軍原地變忠臣
漢城北門外,硝煙還未散盡。只見城樓之上白旗高掛,緊閉不到一刻鐘的包鐵城門,伴隨著沉重的咔咔聲再次緩緩開啟。
李濟走在最前面。他脫了頭盔,卸了甲冑,只穿一件素白單衣,雙手平舉,掌心托著朝鮮禁軍的虎符與漢城城防印信。
他身後,兩名粗壯計程車卒死死押著李芳遠。這位剛剛登基不足一月的朝鮮新王,此刻被粗麻繩反綁著雙臂,大腿上插著半截弩箭,鮮血順著褲腿滴落在泥水裡,看著有些慘。
李景隆騎在遼東黑馬上,神色漠然地看著這一幕。
李濟走到馬前三步,雙膝一軟,重重跪在滿是泥濘的地上。他將印信高高舉過頭頂,額頭緊貼地面:“罪將李濟,叩見大明天朝國公!罪酋李芳遠倒行逆施,襲殺天朝使臣,現已成擒。漢城九門敞開,恭迎大明王師入城!”
李芳遠被強按著跪在地上。他猛地抬起頭,散亂的頭髮下,雙眼死死盯著李景隆,喉嚨裡擠出嘶吼:“李景隆!你大明仗勢欺人,無故伐我,就不怕天下藩國寒心嗎!”
李景隆掏了掏耳朵,從馬背上探下身子。看著滿臉血汙的李芳遠,嘴角扯出一抹嘲弄:“天下藩國寒不寒心,本公不知道。但本公知道,你的心馬上就要涼了。”
他直起身,馬鞭一揮:“張三,接印。把這亂臣僮友合氯ィ覀郎中把腿上的血止住。太孫殿下沒發話前,他不能死。”
張三翻身下馬,一把奪過李濟手裡的印信,抬腿又踹了李芳遠一腳:“老實點!”
李芳遠一個踉蹌,差點栽進泥水裡,他咬牙切齒,卻再也說不出半句話。
李景隆連看都沒看跪在地上的李濟一眼,只輕輕夾了夾馬腹:“入城。”
兩千五百名大明護龍衛,踩著整齊的步伐,踏過漢城北門的門洞。
長街兩側,漢城百姓和殘存的守軍跪伏在地,額頭貼著青石板,無人敢抬頭直視這支煞氣沖天的軍隊。
......
景福宮,這座朝鮮王宮的規模遠不及大明的皇城,但在漢城已是最高規格的建築。
勤政殿內,李景隆大馬金刀地坐在王座上,慢條斯理地拂去袖口塵土。
“公爺,四大城門已全部接管,武庫和糧倉貼了封條。那三萬潰兵跑了一萬多,剩下的大半投降,全被繳了械圈在南城大營。”張三快步走入大殿,高聲彙報。
李景隆點點頭,抓起案上一隻金樽把玩著:“國庫裡查出多少東西?”
張三臉色有些難看,啐了一口唾沫:“窮,真他孃的窮。國庫裡現銀攏共不到二百萬兩,糧食勉強夠三萬人吃一個月。高麗參、貂皮倒是堆了幾個倉庫,可這玩意兒現在不能當飯吃。”
“意料之中。”李景隆隨手將金樽放回案上,站起身,走到殿門口,看著外面的天色:“去,把漢城裡那些個世家大族、兩班貴族的宅子,全給本公圍了。”
張三眼睛一亮:“公爺,要抄家?”
“抄什麼家?”李景隆笑眯眯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我們是大明王師,做事要講規矩。”
張三嘴角抽了抽。
李景隆繼續緩緩道:“告訴他們,大明軍費開銷大,讓他們‘助捐’。誰捐得多,誰就是大明的朋友。誰不捐,誰就是李芳遠的同黨,是勾結山贇⒑Υ竺魇钩嫉墓卜浮9卜甘颤N下場,不用本公教你吧?”
張三嘿嘿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末將明白!這就去辦!”
大明王師入主漢城的第一個夜晚,火把照亮了一座座深宅大院。
護龍衛按兩班名冊登門,不碰尋常百姓一粒米,只查貴族府庫,只封重臣賬房,只拿私兵家丁。
凡敢藏兵器者,鎖。
凡敢燒賬冊者,鎖。
凡敢借亂鼓譟者,當場按在院中,打斷脊梁。
一箱箱金銀玉器、地契糧冊,被源源不斷抬進景福宮。
......
次日清晨,漢城上空的薄霧還未散去,急促的馬蹄聲便打破了長街的死寂。
阿木爾滿身露水,連滾帶爬地衝進景福宮勤政殿。大殿內,李景隆正端著一碗加了遼東松子的小米粥,慢條斯理地喝著。
“公爺!急報!”阿木爾單膝跪地,大口喘著粗氣,胸甲劇烈起伏,“南邊慶尚道、全羅道方向,發現大股敵軍!兵力在十萬上下!距離漢城南門已不足百里,最遲今晚就能兵臨城下!”
李景隆喝粥的動作停住。他放下青花瓷碗,拿帕子擦了擦嘴:“十萬?不是說舊王殘部只有幾萬人嗎?”
“那些叛軍一路裹挾流民,沿途的地方守軍見風使舵,紛紛倒戈,雪球越滾越大。”阿木爾嚥了口唾沫,神色有些古怪,“公爺,他們打出的旗號……”
“什麼旗號?”李景隆放下手中的青花瓷碗,眼神里透著一絲好奇。
阿木爾嚥了口唾沫,神色古怪,彷彿生吞了一隻蒼蠅:“回公爺,他們打出的旗號是……救駕。說是大明天朝不分青紅皂白,囚禁了他們的國君李芳遠,他們要救出主上。”
勤政殿內瞬間死寂。
短暫的錯愕後,李景隆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前仰後合,連眼淚都快擠出來了。
他指著殿外的方向,一邊笑一邊罵:“這幫高麗棒子,真他孃的是個人才啊!前幾天李芳遠剛宰了親弟弟逼退老爹,他們這幫舊王殘部還在南邊打著討逆的旗號,罵李芳遠是亂臣僮印T觞N著?今天本公順手把李芳遠這孫子給綁了,他們反倒成了大忠臣,跑來救駕了?”
笑聲在大殿內迴盪,卻掩蓋不住局勢的兇險。
張三站在一旁,臉色已經煞白,他猛地拔高了嗓門:“公爺!您還有心思笑!這幫王八蛋哪是來救駕的,他們這分明是看咱們大明軍陣裡只有兩千多號人,覺得咱們勢弱,吃定咱們了!”
“公爺您算算賬!”張三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大殿裡來回踱步,手指頭掰得咔咔響:“咱們這一路狂奔,雖然打得順,可火藥彈丸消耗了多少?大將軍炮的炮管都打得發紅了!現在咱們手裡滿打滿算兩千五百人,要守這麼大一座漢城。外面可是十萬人!十萬頭豬讓咱們殺,咱們也得殺上三天三夜啊!”
李景隆沒說話,而是重新端起碗,挑了一粒松子,慢慢嚼著。
“而且這裡是朝鮮!”張三猛地停下腳步,越說越急,“咱們身後是幾百里的敵國腹地,糧道早就斷了,根本沒有後援!那幫世家大族剛被咱們抽了一頓鞭子擠出金銀,現在心裡巴不得咱們死。只要南邊的叛軍一圍城,城裡這幫棒子絕對跟著暴動。裡應外合,咱們這兩千來號兄弟,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就得交代在這兒!”
李景隆收斂了笑意,放下碗,淡淡反問:“所以呢?你有什麼高見?”
“跑啊!”張三壓低聲音,急切地湊上前,“公爺,趁他們現在還在百里之外,咱們立刻押著李芳遠,帶上抄來的金銀,從北門撤!以咱們護龍衛一人雙馬的速度,他們絕對追不上。咱們一路退回義州,背靠鴨綠江,守著城池,那才叫萬無一失!”
李景隆連眼皮都沒抬,淡淡地反問:“跑?好不容易打下來的王城,屁股還沒捂熱就拱手讓人。大明的臉不要了?太孫殿下的臉不要了?本公堂堂曹國公,日後回了應天府,難道要被全天下的武將戳著脊梁骨罵是逃跑將軍?”
“我的公爺哎!”張三急得直拍大腿,“臉面再重要,那也比命沒了強吧!咱們孤軍深入,就算守住了這破城,又能怎麼樣?朝廷的援軍在哪裡?咱們在這兒死磕,毫無意義啊!”
殿內一片死寂,連阿木爾都下意識握緊了刀柄。
兩千五百人和一座剛剛打下、尚未歸心的王城對十萬朝鮮軍,且深處朝鮮腹地。
怎麼看,都是死局。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響起急促腳步聲,一名斥候衝到門檻前,雙膝跪倒,雙手捧著一封火漆軍報。
“公爺!北平六百里加急!”
張三猛地轉頭,阿木爾眼神一震。
李景隆終於放下手裡的青花瓷碗,抬起眼,唇角慢慢揚起,“誰告訴你,咱們是孤軍作戰了?”
第182章 李景隆:兄弟們,你們說我能守十五天嗎?
漢城南門外,十萬叛軍壓境時,李景隆再次開啟北平送來的火漆密信,信上只有八個字:“守住十五日,本王到。”
張三看著那八個字,嘴唇都白了:“公爺,燕王說十五日,可咱們手裡滿打滿算就兩千多人啊!”
李景隆披著大紅披風,站在城樓上,低頭看著城外鋪天蓋地的人潮,慢條斯理地把密信摺好,塞進袖中。
“怕什麼?”他笑了笑,“四叔都敢來救本公,本公難道還不敢守一座破城?”
……
三日前,北平城。雷雨剛停,天色依舊陰沉得像要滴出墨來。
城南貓兒衚衕,一處染坊後院內,宋忠死死盯著手裡的密報,後背冷汗一層層冒出來。
“李景隆率兩千五百餘騎,孤軍深入朝鮮腹地五百里......朝鮮舊王殘部裹挾流民,十萬叛軍正向漢城集結......”
宋忠眼皮狂跳,瘋了,李九江這小子,是真的瘋了!大明火器是利,朵顏騎兵是兇,可那畢竟只有兩千多人。
沒有糧道,沒有後軍,沒有聖旨出兵。一頭扎進朝鮮王城,這不是奇襲,這是純浪啊!
一旦李景隆被十萬叛軍圍死,大明天威必然受損。太孫殿下在遼東佈下的局,也會被這場敗仗反噬。
更可怕的是,甚至會引發連鎖反應,讓一直蠢蠢欲動的北元殘部看到大明的虛弱,一旦反覆,大明又將陷入戰爭的泥沼。
宋忠不敢再想,抓起繡春刀,厲聲道:“備馬!去燕王府!”
......
燕王府書房內,朱棣正坐在太師椅上,劉真坐在下首,面前攤著遼東輿圖。
門外急促腳步聲響起,宋忠帶著一身潮氣闖入書房,直接亮出腰牌,雙手奉上密報:“王爺,出大事了。”
朱棣接過密報,只掃了一眼,臉上的平靜便裂開了。
下一瞬,他猛地一拍大腿,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
“李九江這個混賬東西,去了趟江南,倒真被我那好侄兒調教出幾分血性了!”朱棣笑得快意,眼神卻冷得嚇人,“帶著兩千多人就敢端人家的王城,他是真把朝鮮當成曹國公府後花園了?”
劉真接過密報,看完後臉色沉了下去,“王爺,局勢不妙。李景隆靠兵貴神速拿下漢城,可他現在身在敵國腹地。十萬叛軍南北合圍,一旦城池被困,火藥、糧草、人手,哪一樣都撐不住。”
劉真看向宋忠:“宋大人,太孫殿下在遼東可有後手?”
宋忠苦笑,“殿下給曹國公的原話,是便宜行事。可誰能想到,曹國公的便宜行事,是直接把朝鮮王城給端了?”
書房裡瞬間安靜,所有人都反應過來,現在能救李景隆的,只有北平。
可北平是誰的地盤?
燕王朱棣!
太孫朱允熥不久前才藉著北平遇刺一事,削了燕王的兵權,斷了燕王的財路,把燕王府按在北平動彈不得。現在太孫的人惹出滔天大禍,朱棣憑什麼救?
他完全可以坐看李景隆死在漢城,再上一道奏摺,參太孫一個擅啟邊釁、喪師辱國。那對燕王府來說,是天賜的翻盤機會。
宋忠握緊刀柄,盯著朱棣,劉真也盯著朱棣。
朱棣站起身,走到遼東輿圖前,他的手指沿著鴨綠江一路南下,最後重重按在漢城的位置。
許久之後,他低聲開口,“本王確實恨不得活劈了那個小畜生。”
宋忠心頭一緊。
朱棣眼神陰沉,聲音裡壓著怒火,“他斷本王財路,奪本王兵權,把本王當狗一樣拴在北平......”
說到這裡,朱棣猛地轉身,一雙虎目死死盯住劉真,“但是!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李景隆手裡舉著的,是大明黃龍旗!那兩千多人,亦是我大明的子弟兵!”
朱棣一拳砸在書案上,震得筆墨飛濺,“我們自家人,只能我們自家人欺負!外面的野狗,也配來咬我大明的人?”
劉真猛地起身,“王爺!”
朱棣暴喝:“劉真!”
“末將在!”
“點齊三萬精騎,帶十日干糧,即刻出關,直插義州。”朱棣眼神如刀,擲地有聲:“給本王接應李景隆!告訴那幫高麗人,誰敢動大明軍士一根寒毛,本王就踏平他的王城!”
劉真熱血上湧,重重抱拳:“末將遵命!”
可他很快又咬牙道:“王爺,調動大軍跨境,沒有兵部和太孫兵符……”
“兵符在應天,敵軍在漢城!”朱棣冷笑,“等兵符送到,李景隆墳頭草都一尺高了。”
“出了事,本王擔。你現在就寫加急軍報送往應天,告訴那個小瘋子。”朱棣咬著牙,一字一句道:“他惹出來的爛攤子,他四叔替他兜了。但這筆賬,本王遲早親自跟他算!”
“是!”劉真霍然起身,大步衝出書房。
宋忠站在原地,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終於明白,太孫殿下為何敢把遼東後背暴露給北平。
因為太孫算準了朱棣。這對叔侄,一個是心狠手辣的執棋者,一個是桀驁不馴的守門人。他們可以為了皇權鬥得你死我活,可面對外族時,骨子裡的傲慢與狠辣,卻一模一樣。
“宋忠。”朱棣冷冷掃了他一眼,“用你逡滦l的路子,給李景隆送封信。再把本王出兵的訊息,散到遼東各路暗線裡。”
他嗤笑一聲,“給他好好壯壯膽,別讓他在本王趕到前,先把自己嚇死了。”
宋忠低頭抱拳:“卑職遵命!”
……
此時的漢城,大明黃龍旗在風裡獵獵作響,南門城樓上,護龍衛嚴陣以待。
火銃兵貼牆列陣,大將軍炮被拖上城牆兩側炮臺,炮口壓低,直指城外曠野。
城牆下方,一批朝鮮兩班貴族被繩索捆著,刀架在脖子上。
有人嚇得面無人色,也有人望著城外黑壓壓的人潮,眼底藏著狂喜。
他們覺得明軍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