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日頭已近午時。
兩份材料,寫了將近兩個時辰。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膝蓋咯吱響了一聲,像是老門軸在轉。
“半夏。”他喊了一聲。
周夏從後院探出頭:“師父。”
“把這些收好。我明日將帶去長安。記得提醒我。”
周夏走過來,將石桌上的紙一張一張收攏,疊得整整齊齊,用一塊乾淨麻布包好,仔細打了兩個結。
他的手很穩,可心裡卻在翻湧。
他看見那些紙上寫的東西了。不是全懂,但大致明白了。
師父在寫一份很大的東西,或許將大到不是這個院子所能裝下的。
他回到灶房,繼續熬藥。手裡握著蒲扇,一下一下地搧火,扇得很慢。
他在想,明日,師父要去長安。
去那個他這輩子都沒進去過的地方,見那個他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但他知道,師父在做的事,是對的。
午後。立政殿。
長孫皇后坐在榻上,手裡握著一卷書,目光卻沒有落在書頁上。
她在想事情。想了一上午了。
在想如何跟哥哥開口。
這件事她想了很久,從知道哥哥來求親那日起就在想。
可她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不是沒時間,是沒想好怎麼開口。
說長樂不想嫁衝兒?太直白,傷情分。
說妾覺得那個王姓郎中更好?太偏私,不公道。
說兄長看看這份醫論?太生硬,像是在拿證據壓人。
她想了很久,最終還是選了第三種。
不是因為它最好,最終,是它最不傷人。
長孫無忌,雖說是君臣之間,可卻也不只是君臣之間。
雖說是兄妹之情,可卻也不只是兄妹之情。
她讓趙德派人去請長孫無忌。
派的是身邊最得力的內侍,不是隨便找個跑腿的。
這是態度——這不是公事,是私事,卻也不只是私事。
殿裡很靜。新城在裡間睡覺,兕子被乳母帶出去了。
她一個人坐著,手裡那捲書一頁都沒翻。
她在想,哥哥來了會怎麼說。在想自己該如何接。
在想這件事之後,兄妹之間會不會從此隔著什麼。
她是皇后,可她也是妹妹。
這兩個身份,有時重合,有時衝突。今日,便是衝突的那一日。
她深吸一口氣,放下書卷,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涼了,苦澀漫過舌尖。
她嚥下去,將茶盞放回案上,正了正衣冠。
等著。人終歸還得做出選擇。
正所謂世間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魚與熊掌豈能兼得?
長孫無忌來時,正是午後。
下朝剛回府,宮裡便來了人。
他換了一身便服,跟著內侍進宮。走在宮道上,心中已在盤算。
皇后極少單獨召見他。不是避嫌,是沒必要。
有什麼事,通常都在御書房說,陛下在場,群臣在場,公事公辦。
單獨召見,便說明這件事,不想讓陛下在場,或不方便陛下在場。
他隱約猜到了些許,又不確定。
到了立政殿,內侍引他進去。
殿內只長孫皇后一人,坐在榻上,面前擺著兩盞茶。
茶是新沏的,熱氣正嫋嫋地往上冒。
“兄長來了,請坐。”長孫皇后抬手示意。
長孫無忌行了一禮,在客位坐下。
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雙手擱在膝上。不是緊張,是習慣。
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是這副坐姿,除了在李世民面前偶爾放鬆,在自己家中偶爾歪著。
“娘娘召臣來,不知何事?”
他仍稱娘娘,不是妹妹。這是在立政殿,不是在家中。規矩不可亂,禮不可廢。
長孫皇后沒有立刻說話。
她提起茶壺,親自為他斟茶。
琥珀色的茶湯從壺嘴裡穩穩傾出,注入面前的定窯白瓷盞中。
茶湯清亮,在白瓷映襯下泛著湝的金色。
她斟茶的動作很慢,很穩。
不是故意慢,是在想怎麼開口。
“兄長,先喝茶。”
她雙手將茶盞遞過去。
長孫無忌雙手接過,欠身謝恩,端起來抿了一口。
“好茶。”他說。
長孫皇后也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新沏的,尚溫。入口微苦,回甘綿長。
她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那份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放在案上,推到長孫無忌面前。
“兄長,你看看這個。”
長孫無忌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那份紙,展開。
目光落在標題上——《論近親通婚致畸疏》。
他手指微微一頓。
然後開始往下看。
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每一個字都需要消化。
《左傳》——男女同姓,其生不蕃。
張仲景《金匱要略》——婦人年少,血氣未充,產育傷陰。
還有那些脈案。誰家娶了表妹,生的孩子什麼病症,幾歲夭折,用的什麼方子。
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不是抄書,是真的見過、治過。
他看完最後一行字,將紙放回案上。
沉默了很久。
殿內極靜。靜得能聽見裡間新城翻身的細微聲響,能聽見廊下風過竹梢的沙沙聲。
他沒有看長孫皇后,目光仍落在案上那張紙上,像是在看一件他從未見過、不知該如何處置的東西。
心裡五味雜陳。有慶幸,也有一絲羞惱,說不定……還有點說不出的失望。
長孫無忌知道事已如此,再想已無用。他抬起頭,看著她。
“這是誰寫的?”
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稜角分明。
長孫皇后迎著他的目光。
她沒有隱瞞,她知道也不該隱瞞,也知道隱瞞無用。
“藍田那個姓王的郎中。就是給妾治病的那個。”
長孫無忌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一下。
他沒有問你怎麼拿到的,也沒有問陛下知道嗎。他在想另一件事。
這個姓王的,先是治好了皇后的病,得了陛下青眼;
接著種出新稻,畝產四百五十斤;又獻新犁,一牛可耕;如今再遞上這樣一份醫論。
每一件事都踩在最關鍵的地方,每一件事都讓人無法說不。
這些事,每一件事他都沒有參與,但在朝廷之上,長安內外,又有什麼事他不知?
他在想,這少年,不是在獻東西,他或許是在攢籌碼。
攢什麼籌碼?
答案已經在他心裡呼之欲出。
長孫無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涼了,他沒在意。
“娘娘給臣看這個,是什麼意思?”
問得很直接。不是不懂,是想聽她親口說。
長孫皇后沉默了一瞬。
然後說:“兄長,長樂的婚事,不是妾不肯。是妾不能害了自己的外孫。”
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極清楚。像是用極細的針腳,一針一針繡在綢緞上。
“這份醫論,妾讓人查過了。引經據典,每條都有出處。太醫署的人也看了,說言之有理。”
長孫無忌沒有說話。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茶盞。
茶湯平靜得像一面小鏡子,映出他自己的眉眼——眉間那道淡淡的豎紋,鬢角那幾根新添的白髮。
他在想。
不是在想妹妹說的對不對,他知道妹妹說的對,這已無需多言。
他是在想另一件事。
他替兒子求娶長樂,不是為了攀附皇權。長孫家已是皇親國戚,無需再攀。
他是為了長孫家的延續——讓長孫家和皇室的紐帶更緊一層,讓長孫家在下一代、下下一代依然立於朝堂核心。
這是他半輩子的謩潱皇撬叫模巧頌橐粋族長該做的事。
可現在,這份謩潱灰粋外人打亂了。
不,已不止是打亂,是被一份醫論從根子上拆掉了。
他無法反駁,因為那醫論說得對。他無法責怪妹妹,因為妹妹是在護著自己的女兒。
他知道,也是在護著長孫家的後代。
那他能怪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