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種養結合,迴圈利用,零廢棄。
那些東西在後世已被證明可行,但在大唐,沒人聽過。
當然不能直接說我在後世見過。但可以說,我在莊上已試過。
他寫道:
“草民觀農事之弊,在於散。種者只知種,養者只知養。種養不相通,地力日漸衰。”
起筆不講技術,先講問題。先讓人看見毛病在哪,再告訴他怎麼治。
“草民在莊上試一法:以蚯蚓食腐,以雞食蚯蚓,以雞糞肥田。
又以酒糟飼豬,以豬糞肥田。又以鵝鴨放於塘,以塘泥肥田。
一環扣一環,物盡其用,地力不衰。”
這是重點,物盡其用。
寫到這裡,他頓了一下。炭條在紙上頓出一個小小的黑點。
他看著那個黑點,在想怎麼把這些東西折算成賬目。
續寫:
“以草民之莊計之:百隻雞,日食蚯蚓二斤,蚯蚓食廚餘爛菜,不費一粒糧。
雞以蚯蚓為食,長速倍於常法,數月可售。酒糟飼豬,豬不與人爭食。
一頭豬飼以酒糟,年內可出欄,得肉百餘斤。鵝鴨放於塘,不飼而自肥。
塘泥肥田,田不施糞而地力不減。各處莊戶如與市鎮酒坊,食肆訂約回收廢料,皆可行之。”
這是重點,可推廣,可複製,可裂變。
王知還每一筆數字都寫得很保守。不是怕誇大,是怕寫得太好,眾人不信。
貞觀年間一畝地打多少糧食,他心裡有數。數字報高了,不是功勞,是破綻。
寫完生態迴圈部分,擱下炭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已涼透,米粒沉在碗底,他沒在意。
抬眼看向院子裡。鐵蛋在磨刀,小滿在燒火,周夏在翻藥材。
這些人的日子,因這座莊子而變了。
他寫的這些東西,不單單只是給李世民看的,更是為了讓更多莊戶人家,也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當然,還有靈魂深處的那一絲倩影。
他把粥碗放下,拿起另一張紙。
這張紙的標題,他想了很久。
最終落筆:《食養論·肉食強兵篇》。
這個標題斟酌了好幾遍。
不是論肉食的好處,太直白,不像呈文。也不是論肉食與兵事,太生硬。
他要的,是既有分量,又不顯得賣弄。食養二字,出自《黃帝內經》。
肉食強兵四字,是結論。
他跟著落筆:
“觀軍中將士,多有面黃肌瘦、氣力不濟者。非戰之罪,乃養之不足也。”
開篇就要抓人。用的不是草民以為,是觀,親眼所看,是所知。
這不是書齋裡的空談,是實情。
“兵者,國之爪牙。爪牙不利,縱有良將精甲,亦難盡其用。
草民聞《黃帝內經》有言:五穀為養,五畜為益。穀食養命,肉食益氣。二者不可偏廢。”
引經據典,要讓李世民知道,這不是他憑空編的,是有傳承的。
然後,從三個層面層層展開。
第一層,肉食補益氣血。
“氣血者,人之根本。氣血足,則面色紅潤、精神充沛;氣血虧,則萎靡不振、百病叢生。
軍中將士,日夜操練,汗出如漿,氣血消耗倍於常人。若不及時補益,日積月累,必成虛損。
肉食甘溫,能補中益氣。常食肉者,氣血充盈,雖勞不疲。”
第二層,肉食強健筋骨。
“腎主骨,肝主筋。肉食入腎而補腎氣,補腎氣則骨骼堅;入肝而養肝血,養肝血則筋脈韌。筋骨強健,則持戈久、馳騁遠、負重重。
草民嘗見軍中老卒,年四十而腰弓背駝——非老之速也,乃養之不足也。若能常食肉,筋骨不衰,雖五十猶可戰。”
第三層,肉食充實肌肉。
“脾主肌肉。肉食甘溫入脾,能補中益氣。肌肉充實,則力大無窮、耐力持久。
兩軍對壘,力大者勝、力竭者敗。此乃兵家常識,不待贅言。”
寫到這裡,他又停了一下。
三層遞進,從氣血到筋骨再到肌肉,從內到外,從根基到表象。
每一層都有醫理支撐,每一層都落在對打仗有什麼用上。
可他仍覺得不夠。光說肉食好不行。
必須得讓李世民知道,這不是空談,是有法子落地的。
第131章 長孫無忌的不甘
王知還他閉上眼。
不是刻意。是寫到此處,那股一直提著的氣,忽然鬆了一下。
從清晨到現在,蹲在地上寫了將近兩個時辰。
脖子發僵,手腕發酸,眼睛也有些乾澀。
他把眼皮合上,讓那股酸脹感慢慢退去。
黑暗中,彷彿看見兩支軍隊。
一支面有菜色,每日只食兩頓摻雜了麥麩的粗飯;另一支則隔日有肉,操練後體力恢復極快。
前者需以人數取勢,後者可以陣列破敵。
這不是農事,這是在不增加民賦、不廣募兵員的前提下,讓大唐軍隊完成質變的唯一途徑。
他睜開眼。
方才腦海中那兩支軍隊的影子還在。
可他想的不止是這些。
他還想到了另一個人。
那個坐在御書房裡的天可汗。
王知還在後世讀唐史時,曾反覆琢磨過這個人的一生。
貞觀之治,萬邦來朝。文治武功,千古一帝。
可這個人心裡,一直壓著一塊石頭。
高句麗。
隋煬帝三徵而亡國,百萬骸骨棄於遼東。中原王朝的臉面,丟在那片凍土上已近三十年。
他知道李世民想打這一仗。
不是心血來潮,是蓄忠丫谩呢懹^初年起,這個男人就在等一個時機——等府庫充盈,等兵精糧足,等一個萬無一失的節點。
可貞觀十九年那一仗,他記得,打得不算漂亮。
天寒地凍,後勤不繼,唐軍雖勝多敗少,終究未能覆滅高句麗。安市城下,凍掉的腳趾比箭傷還多。
他並不想改變歷史——那不是他該操心的事,也不是他操心得起的事。
但他忍不住想:如果唐軍的後勤能再撐一程呢?如果將士的體力能再好一分呢?
如果這個肉食強兵的法子,真的能在那片冰天雪地裡,讓唐軍多撐一個月呢?
也許那些被凍掉腳趾計程車卒,就能活著回來。
也許那座城,就能早幾日攻破。
他當然知道自己有私心。
這些東西呈上去,李世民一定會看。看完之後,一定會對他這個人,多一層掂量。
多一層掂量,便多一分分量。
多一分分量,便離那道宮牆,近一步。
離那道宮牆裡住著的人,近一步。
他沒有騙自己,說他全無私心。
他只是在想:這件事,無論動機如何,對大唐都是好事。
對這片土地上的百姓,對那些將要踏上遼東凍土計程車卒,都是好事。
他用右手輕輕握了握左手腕。
然後鬆開,繼續往下寫。
“草民今獻生態養殖之法,可使肉食產量倍增。
若將此肉食優先供給軍中,三年之內,敢言唐軍將士體質遠超今日。
精兵一萬,可抵庸兵三萬。與其廣募而食盡天下,不若精練而以少勝多。
精兵之道,首在養。養之道,首在食。食之道,肉食為上。
故強兵之要,不在戈矛之利,甲冑之堅,而在鼎鑊之間也。”
這行字他寫得很小心。不是憑空說的,是他在心裡反覆算過的。
一個吃肉的兵和一個啃糠咽菜的兵,體力和耐力的差距不是一星半點。
前世他在紀錄片裡看過,二戰美軍的營養標準和日軍對比,那差距是決定性的。
但他不能這麼說。只能說觀之、算之。
“若關中將士皆能定期食肉,體力耐力可增三成,傷病可減其半。
以今日之兵額,養出往日倍餘之戰力。
多出之人力,可歸農桑,可修水利,可補國家之用。
民強則國富,兵強則國安。肉食雖小,關乎社稷。”
寫到最後一句,擱下炭條。
肉食雖小,關乎社稷——這是全文的題眼。不是小題大做,是真的。
一個人吃飽飯和吃上肉,不一樣。一個只能吃糠的兵和一個能吃肉的兵,也不一樣。
這種不一樣,不在朝夕,但天長日久,就是國叩牟罹唷�
他拿起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字跡不算漂亮,卻工工整整。條理清晰,層層遞進。引經據典,但不賣弄。有理論,有資料,有方案,有展望。
放下紙,靠上椅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從胸腔最深處吐出來,像是把壓在心上的一塊石頭卸掉了半塊。
阿黃湊過來,下巴擱在他膝蓋上,溼漉漉的鼻子頂著他的手背。
他伸手摸了摸阿黃的腦袋,毛茬茬的,有些扎手。
阿黃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撲撲響。
灰灰從窗臺上跳下來,蹭了蹭他的腳踝,又躍上石桌,蹲在那疊紙旁邊,歪著腦袋看。
那表情,像是在幫他檢查錯別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