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他果然知道——知道那首詩給了她多大的震動,也知道她回去後會反覆思量。
“王郎君所言甚是。”她輕聲應道。
回到堂屋裡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挺高了。
王知還把饅頭從鍋裡端出來,又盛了一碟醬菜。饅頭還冒著熱氣,軟乎乎的。
兕子踮著腳尖往桌上瞧,鼻子一抽一抽地聞。
“漂亮鍋鍋,今天的饃饃為什麼是軟軟的?上次你吃的那種饃饃是硬硬的。”
“上次那個是死麵的,沒發過。這個是發麵的。”
“什麼叫發麵呀?”
“面裡放了酵頭,發了之後再蒸。一斤面發好了,蒸出來的饅頭比死麵多一半。”
王知還掰了一塊遞給她,“你嚐嚐。”
兕子把饅頭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嚼了兩下眼睛就亮了:“好軟!像雲朵一樣好七!”
“你吃過雲朵?”
“沒有。但兕子覺得雲朵就是這樣的。”
王知還笑了一聲,把醬菜推到長樂面前。
“上次吃飯,我看娘子多夾了兩筷子這個。今天特意多拿了點。
這是我自己醃的,比外頭賣的多放了一味花椒。”
長樂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上次。她們一共才在一起吃過幾頓飯——頭一回是西紅柿炒蛋,第二回是饅頭配醬菜。
她自己都沒注意自己多夾了哪碟菜,他卻記住了。
“多謝王郎君。”她夾了一塊醬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花椒的麻味在舌尖上炸開,然後是一點點鹹,一點點酸。
“李家娘子客氣了。就是順手的事。”
長樂沒有再說什麼。她把那塊醬菜嚥下去之後又夾了一塊。
兕子在旁邊已經啃完了大半個饅頭,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來。
“漂亮鍋鍋!今天那隻雞雞跑出來,兕子追它來著,後來追不上了,漂亮鍋鍋你說讓它跑一會兒。
它真的跑了一會兒自己回去了!漂亮鍋鍋你係怎麼知道雞雞會回去?”
“因為雞跟人一樣。”
“雞跟人一樣!”
“你想想。你要是被人追著跑,你是不是跑得更快?”
“系呀。”
“你要是不被人追,自己在外頭轉兩圈,是不是就覺得沒意思了?”
“……好像系。”
“所以讓它跑。跑累了它自己就回去了。”
第13章 占城稻
兕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忽然冒出一句:“阿耶說外頭有個人老是跑,阿耶說不用追,他自己就會回來的。是不是跟雞雞一樣?”
長樂嗆了一下。王知還倒是笑出來了:“大概差不多。不過這話你別跟你阿耶說是鍋鍋教的。”
“為什麼?”
“因為你阿耶要是問起來,鍋鍋還得解釋雞跟人怎麼一樣。你阿耶會覺得鍋鍋在胡說八道。”
兕子歪著腦袋想了想,覺得這個解釋可以接受,於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吃罷飯,兕子自己跑到院子裡去喂螞蟻。
她把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饅頭渣撿起來,一粒一粒擺在牆角,然後蹲在那裡看螞蟻搬。
嘴裡唸唸有詞,大概是給每隻螞蟻都起了名字。
長樂坐在堂屋裡,隔著門看著院子裡的兕子。
陽光已經灑滿了整個院子,棗樹影子方方正正地鋪在地上,那隻翻出圍欄的雞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鑽出來了,趴在棗樹底下打盹,雞冠歪在一邊。
“王郎君。”她收回目光,“妾有個不情之請。”
“李家娘子請說。”
“你上回說占城稻畝產比粟米高出一倍,妾回去想了想,始終想不出那稻穗沉甸甸壓彎稈子的模樣。若方便的話,可否帶妾去田裡看看?”
王知還把茶杯擱下,笑了一聲。
“這有什麼不方便的。走吧,正好我要去給秧田灌二遍水。”
試驗田在後院牆外頭,沿著一條土路走個兩百來步就到了。
路兩邊種著兩排桑樹,樹還不高,葉子倒是長得密。
長樂牽著兕子跟在王知還身後,兕子一邊走一邊踢路上的小石子,踢一顆追一顆,忙得很。
到了田邊,長樂站住了。
面前是一大片綠油油的稻田。稻秧已經躥到膝蓋那麼高,整整齊齊地排著,一壟一壟的。
“這間距比尋常水田寬了些?”
“寬了半掌。”王知還蹲在田埂上,“太密了不透風,稻子容易得病。太稀了浪費地。這個間距也是試出來的。”
又是試出來的。長樂在心裡記了一筆。
“娘子方才說想看稻穗。”王知還伸手把一株稻秧的莖稈輕輕彎下來,指給她看,“現在還沒抽穗,你看這個鼓包的地方——
再過半個月,稻穗就從這裡鑽出來。到時候一株稻子能結這麼多稻粒——”
他用手比了一下長度,大概一拃左右。
“一株結這麼多,一畝地幾千株,你算算能打多少。”
長樂沒有算。
她看著王知還蹲在田埂上跟她說稻穗的時候,手指頭沾著泥,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稻秧而不是看著她。
好像他不是在回答她,只是在自言自語,而她正好在旁邊聽到了。
“王郎君。”她說,“妾有個問題想請教,只是怕問出來唐突了。”
“娘子請說就是。”
“你上回在院子裡跟妾談起兼相愛交相利,妾回去查了書,書裡說‘兼相愛則無相害之心,交相利則無相僦狻�
妾想問問王郎君,你教佃戶種稻子、給佃戶看病、租金收得比別人低,可是因為信奉墨家之說?”
王知還直起腰來,看了她一眼。這姑娘回去是真翻書了。能背出原文,說明不光是翻了,是認真讀了。
“我跟墨家不完全是一回事。墨家講兼愛,我認同。但墨家很多東西太過於理想化了。
別的不說,眼下邊境上不太平,要是有人打過來,你不打仗,你的田就被人踩了。所以我不是墨家的人。”
“那你是哪一家的人?”
“我哪家都不是。我就是個種地的。”
他站直了,把沾著泥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小娘子,其實我這些東西都不是什麼大學問。
蚯蚓也好,稻子也好,就是多花點心思,一遍一遍試。試錯了重來,試對了就用。沒什麼了不得的。”
他頓了頓,看向遠處綠油油的稻田,聲音沉了些:
“就像那首詩——也不是什麼大學問,就是夜裡睡不著,看著外頭風雨,心裡想著要是天下人都能有間不漏雨的屋子,該多好。
想了,就說出來了。僅此而已。”
長樂看著他。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比之前更隨意,像是在聊一件完全不值得深究的事。
但她聽得出來——他不是在謙虛,是真的覺得這些東西不值得她追著問。
可正是這份“不值得深究”的隨意與灑脫,讓那些話語、那些詩句、這些田裡的稻秧,都沉甸甸地壓在了她心上。
回去的路上兕子在田埂上撿了一朵野花,非要別在王知還耳朵上。
王知還被她拽著蹲下來,花別上去又掉下來,又別上去,來回三次才勉強卡住。
兕子拍手說鍋鍋好漂亮,長樂站在旁邊沒忍住笑了一聲。
王知還把那朵花從耳朵上拿下來,別在兕子的小揪揪上。
兕子摸了摸頭上的花,滿意了,蹦蹦跳跳地跑遠了。
“李家娘子,”王知還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你問了我好幾個問題,我也問你一個。”
“王郎君請問。”
“你在家也這樣嗎?”
“什麼樣?”
“什麼都問。什麼都記。就是對萬事萬物比較好奇。”
長樂沒有立刻回答,走了幾步才開口。
“在家不太一樣。先生教的東西,多是經義和典故,講完了就完了。
想問的未必能問,問出來了先生也未必答得上來。”她頓了頓,“王郎君這裡不一樣。”
“這有啥不一樣的?”
“你做的都是實在事。蚯蚓也好,稻子也好——手裡在做,嘴裡在講,做出來的和講出來的對得上。
妾回去翻了書,又想了許久,今日來才有這些問題。不是什麼都問的。”
王知還看了她一眼。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跟平時一樣溫,但話裡的意思不溫。
她不是在跟他客氣,是在很認真地告訴他——她問的每一個問題都是想了又想才問的。
“你是說我知行合一。那以後娘子想好了儘管問。能答的我都答。”
“對,就是知行合一,王郎君,你說的話總是這麼自然而然,我想問,如果不能答的呢?”
“不能答的就是不能讓你知道的。”
第14章 李世民坐不住了
長樂愣了一瞬,然後笑意從嘴角漫到眼角。
不是那種客客氣氣地抿嘴,是真的被逗到了。
“王郎君說話倒是坦率。”
“跟娘子說話不用繞彎子。繞彎子累,娘子聽著也累。我是種地的,不會說話。”
長樂沒有接話。她走在田埂上,裙襬蹭著路邊的野草,發出沙沙的聲音。
前面兕子已經跑到馬車旁邊了,正朝他們揮手,喊著鍋鍋大姐快一點。
回去的時候兕子照例討價還價了一番,臨走拉著王知還的衣角說鍋鍋明天還來,兕子要看雞雞下蛋。
王知還說到做到,兕子來就有西紅柿炒蛋吃,不來也給你留著。兕子這才放心地鑽進馬車。
長樂上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王知還站在院門口,耳朵上那朵花被兕子揪走了,但頭髮上還沾著一小片花瓣,他自己沒發現。
馬車走了。王知還轉身回院子,把桌上的碗碟收進廚房,撈起水缸裡的葫蘆瓢灌了兩口水。
腦海中功德系統的提示適時彈出:
“【系統提示】:宿主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點撥貴人,使其領悟才華當用於社稷民生而非個人顯揚,此念若能廣佈,可正士林虛浮之風,導引才學為民所用。功德值+400。”
果然。王知還心裡明鏡似的。昨天那首“安得廣廈”是猛火,燒開了對方的心防;
今天這首“源頭活水”是細雨,潤物無聲地滲透;
而“文章本天成”則是點睛之筆,將一切歸於自然天成,既化解了對方的驚歎,又將自己置於一個更高遠、更超然的境界。
這番言行不僅展現才學,更傳遞了“才為民用”的根本道理。
她若能領會此意,將來或能在士林間播撒下務實為民的種子。這,或許才是真正的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