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兕子趴著圍欄看得眼睛都直了,嘴裡直喊“雞雞打架”。
“那這土呢?”長樂指了指坑裡那層黑褐色的土,“妾瞧著這土的顏色與外頭不同,可是施了什麼肥?”
第十一章 生態養殖
王知還看了她一眼。這姑娘眼睛挺尖。
大部分人看到蚯蚓坑只會盯著蚯蚓看,她先注意到的卻是土。
“是蚯蚓糞。”
“蚯蚓糞?”
“蚯蚓吃了稻草和爛葉子排出來的。”他從坑邊抓起一小把土,攤在掌心裡遞過去給她看,“你捏捏。”
長樂猶豫了一瞬。她不是怕髒——宮裡規矩多,公主不能隨便碰泥土。
但這裡是農莊,她面前站著的這個人剛從土裡刨完蚯蚓。
她伸出手,從他掌心裡拈了一小撮土,放在指尖捏了捏。
松的,軟的,跟細沙一樣,跟路邊那種硬邦邦的黃泥完全不是一回事。
“這般鬆散?”
“拿來種地最好。肥力穩,不燒根。”
王知還把那撮土輕輕撒回坑裡,看著那黑褐色的土壤,目光若有所思,“這東西有意思……
看著不起眼,可你要是有塊地,年年往上撒這個,土永遠不板結,永遠有肥力,就像是——”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悠遠:“正所謂——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然後很自然地接下去:“為有源頭活水來。”
他轉過頭,看向長樂,語氣平淡地解釋道:“這蚯蚓糞,就是土地的‘源頭活水’。
一塊地,你連著種兩年,土就硬了,肥力也跟不上了。
你要是年年往上撒這個,土永遠鬆軟,永遠有活力。
說到底,雞吃蚯蚓長肉,蚯蚓吃爛菜葉和稻草,排出來的糞再肥地——
從頭到尾,不浪費任何東西。這迴圈本身,就是‘活水’。”
長樂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滿手是泥的青年,聽著他用如此平淡的語氣,將一首意境清遠的詩,與這最樸素的農事聯絡在一起。
詩中的“方塘”映照天光雲影,清澈因有活水源頭。
而他手中的蚯蚓糞,讓土地永遠鬆軟肥沃,何嘗不是讓田地“清澈如許”的源頭活水?
這種聯想,這種將詩境與現實農桑完美契合的洞察力,讓她心頭再次泛起波瀾。
“王郎君……”她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這詩……又是郎君所作?”
王知還像是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擺了擺手:“以前瞎琢磨的幾句,算不得什麼詩。看到這土,不知怎麼就想起這幾句來了。”
又是這般輕描淡寫。長樂在心裡默唸。
他總說得這般隨意,彷彿那些讓她反覆思量的詩句,不過是田間地頭隨手拾起的土塊。
可她知道不是。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從土壤移到他臉上,那目光裡有驚歎,有探究,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王郎君,”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輕,卻也更認真,“昨日那‘安得廣廈千萬間’,今日這‘為有源頭活水來’——皆是意境深遠、字字珠璣之作。
妾雖讀書不多,卻也知這般詩句,非尋常才情所能為。
郎君隨口道來,卻總能切中要害,照亮尋常事物背後之理。這般才華……”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才緩緩道:“這般才華,實非‘瞎琢磨’三字可以輕描淡寫。”
王知還看著她。
她站在籬笆邊,晨光透過棗樹枝葉的縫隙灑在她月白色的襦裙上,整個人沉靜而專注。
她說這話時沒有誇張的讚歎,沒有刻意的奉承,只是很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她看出來了,這些詩不是隨便能寫出來的。
他忽然覺得,這姑娘的眼睛太亮,心思太細。
“李娘子過譽了。”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語氣依舊平淡,“其實詩文這東西,有時候就是那麼回事——
你看見了什麼東西,心裡有了點什麼想法,自然就出來了。強求不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綠油油的稻田,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悠遠:
“正所謂,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罷了,說這些虛的做什麼。”
長樂呼吸一滯。
這十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她心裡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她低聲重複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咀嚼得極慢。
天成。偶得。
不是苦思冥想,不是刻意雕琢。
是天地間本就存在的道理,本就蘊藏的美,被一雙“妙手”偶然捕捉到了。
那雙“妙手”,就是他。
而他,卻把這“妙手”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彷彿自己只是恰好路過,順手撿起了天地間遺落的珍寶。
“所以,”王知還收回目光,看向她,笑了笑,“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
就像這蚯蚓糞——它本就該讓土地鬆軟肥沃,我不過是發現了這個道理,再用它來種地而已。”
長樂久久沒有說話。
她看著眼前這個滿手是泥的青年,看著他平淡的笑容,聽著他這番看似謙遜、實則蘊含著大智慧的話語。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這短短十個字,比她聽過的任何讚美才華的詩句都更讓她震撼。
因為它不僅解釋了詩的來源,更揭示了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不是人創造了美,而是人發現了本就存在的美。
而能發現這種美的人,本身就已經不凡。
“妾明白了。”她終於輕聲說道,目光裡多了幾分澄澈,“多謝王郎君指點。”
“談不上指點。”王知還擺擺手,“就是隨口一說。
你阿耶家裡那些花匠要是懂這個,牡丹能多開半個月。”
長樂低頭看著坑裡那些無聲拱動的蚯蚓,沉默了一會兒。
她在宮裡聽過無數次“開源節流”。
每次戶部跟工部吵銀子的時候,這四個字就會從某位老臣嘴裡蹦出來,然後大家點頭,然後繼續吵。
但眼前這個人不講這四個字。
他蹲在地上,用稻草和爛菜葉養蟲子,蟲子餵雞,雞糞肥地,把每一文錢都省在了沒有人看得見的地方。
這和他詩中“源頭活水”的智慧,竟是同一種心思的不同面貌——一個在詩裡,一個在土裡。
“王郎君此法是跟哪位老農學的?”
“自己試的。”
“自己試?”
第十二章 試驗了四次
“嗯。”王知還蹲下去把坑邊的稻草鋪好,“這坑看著簡單對吧?做起來可甚複雜,其實前前後後我已試了四次。
第一次坑挖太深,下雨積水,蚯蚓全淹死了。
第二次坑太湥栆粫裢劣驳酶^似的,蚯蚓鑽不動。
第三次沒鋪稻草,冬天全凍死了。
你現在看到的這三個坑,是死了三批蚯蚓才試出來的。”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完全不值得提的事。
長樂聽著卻有些走神——一個人,為了養蚯蚓願意試四次,死了三批也不嫌煩。
這份耐心不是做給誰看的。
是一個人蹲在院子裡,沒人看、沒人誇,他也會做的事。
她能想像那個畫面:他一個人蹲在這兒,一次,兩次,三次,直到第四次,蚯蚓活了,在土裡拱出細密的通道。
沒有喝彩,沒有獎賞。他只是拍了拍手上的土,繼續做別的事。
“王郎君這般耐性,妾佩服。”
“談不上耐性。”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就是不服。頭一回死了,我想應該是哪裡不對。
第二回死了,我知道大概方向對了但細節沒調好。
第三回死了,我就知道稻草必須鋪。
試到第四回,活了。現在這些蚯蚓,一天能翻小半坑土。”
“漂亮鍋鍋!”兕子在圍欄那邊喊,“這隻雞雞又搶別人的蟲蟲!它剛才已經七了三條了!它好貪心!不繫個乖寶寶。”
“那不是貪心。”王知還走過去蹲在她旁邊,指著那隻正在搶蚯蚓的黃毛雞,“它剛來的時候是這群雞裡最瘦的一隻。
搶食搶不過,天天被擠到邊上去。現在它是這群雞裡個頭最大的。”
兕子張著嘴看了看那隻雞,又看了看王知還:“所以它以前是被人欺負的?”
“對。”
“那現在它欺負別人了?”
“也不算欺負。它就是——以前餓怕了。現在看見東西就想搶,不管自己吃不吃得下。”
兕子歪著腦袋想了半天,然後轉過頭朝那隻黃毛雞喊了一句:“你不要怕了!以後兕子讓漂亮鍋鍋給你留一條最大的!”
那隻雞被她嚇了一跳,撲稜著翅膀往後退了兩步,蚯蚓掉在地上被另一隻雞叼走了。
兕子急了:“哎呀你怎麼松嘴了!”雞聽不懂,雞跑了。
長樂站在棗樹底下看著這一幕,嘴角慢慢浮起一個弧度。
兕子在宮裡跟宮女太監玩,從來都是別人讓著她。
頭一回有人跟她說,這雞以前是被人欺負的。
不是哄她,是真的在跟她解釋一隻雞為什麼貪心。
“王郎君。”她又開口。
“嗯?”
“妾有一事不解,特向您求教。
你這農莊裡的物件,養蚯蚓的法子也好,上回那做番茄醬的手藝也好——
旁人學了去,你不怕自己就沒什麼獨門本事了?”
“怕什麼?怕別人也會了?”王知還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小娘子,我跟你說句實話,你也無需懷疑。
這東西就是我自己弄出來的,別人學了就學了,我還巴不得多幾個人學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噰喳喳的雞,又落回她臉上:“你想想,要是有人眼紅你這個本事,你又藏著掖著,人家反而惦記你。
你大大方方教,這東西就成了你的招牌,誰都知道是你先弄出來的。
再說這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秘方,就是多花點心思的事。”
長樂聽了,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但王知還下一句話讓她心頭一動:
“就像那首詩——我念給你聽了,你記住了,回去也許還會念給別人聽。
難道我會怕你偷了我的詩去揚名?不會。因為那本來就不是為了揚名才說的。”
長樂抬起眼,正對上他平靜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