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周夏接過酒罈,小心地放進藥箱旁邊的布袋裡。
藥箱是他從不離身的東西,裡頭裝著師父留給他的針囊和手札,走到哪背到哪。
他把布袋帶子往肩上攏了攏,正要彎腰去搬菜筐,王知還已經把雞蛋筐搬上了驢車。
“半夏,記好了。雞蛋放最底下,蘿蔔壓中間,菘菜擱上頭。菘菜怕壓,壓壞了賣相不好。”
王知還一邊說,一邊拿麻繩把菜筐牢牢捆在車板上,拽了兩下繩子,確認不會松,才回頭看他,“到了縣城,先去東街餺飥鋪子。
縣衙後廚巳時備午膳,蘿蔔得趕在巳時前送到。
藥鋪不急,周掌櫃上午通常不在鋪子裡,你下午去也行。
但酒肆得趕在午前——孫老闆上午不喝酒,舌頭靈光,品得出好壞。”
他從灶房端出兩個剛蒸好的饅頭,用幹荷葉裹了,塞進周夏手裡。
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放在饅頭上頭。
“送貨的順序寫在紙上。另外,送完菜去一趟陳記雜貨鋪,幫我買斤茶葉,就上回買的那種野茶。
你跟老陳說,是王莊主讓你來買的,他就知道了。地址全部還記得吧?”
“放心,師傅,我記性好著嘞。”
周夏把饅頭揣進懷裡,紙條摺好放進腰帶。他翻身上了驢車,攥住砝K。
灰毛驢打了個響鼻,不等他抖砝K,自己就邁開蹄子往院門外走了。
驢車吱吱呀呀地上了官道。
周夏坐在車轅上,一手攥著砝K,一手拿著饅頭啃。
饅頭是發麵的,咬下去鬆軟勁道,還有點微微的甜味——估計師父在面裡放了蔗糖。
他啃了兩口,低頭看了看那頭灰毛驢。
驢走得穩穩當當,走順了還會自己拐彎,過橋時連速度都不減,確實不用他操半點心。
縣城不遠,驢車晃晃悠悠走了半個時辰就到了。
城門剛開不久,街面上已經開始熱鬧起來。
賣蒸餅的攤子前排著長隊,蒸灰幌瓢灼麤_天;
賣羊肉湯的大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羶味裹著胡椒香飄出半條街;
幾個孩子追著一條花狗從巷子裡竄出來,差點撞翻路邊菜攤上的竹筐,被攤主罵了一嗓子。
孩子們也不怕,嘻嘻哈哈地跑遠了,花狗夾著尾巴鑽進了巷子深處。
周夏按照紙條上的順序,先去東街餺飥鋪子。
鋪子門口支著兩口大鍋,老闆娘正往鍋裡下面片,見他趕著驢車過來,立刻放下筷子迎上來。
“喲,周夏啊,是王莊主讓你送來的吧?”
她翻了翻菘菜捆子,菜葉子翠綠水靈,根上還帶著溼泥,檢查完之後她抬頭看向周夏。
“這菘菜可真新鮮!我家那口子前天還說,王莊主家的菜比市面上買的好吃,客人吃了都誇甜。
也不知道你家莊主地裡施了什麼肥,種出來的菜就是比別人家的鮮。”
她把菜搬進去,回身從櫃上數了銅錢遞過來,又拿出兩個蒸餅塞給了周夏:“拿著,路上吃。回去跟莊主說,往後菘菜蘿蔔都從他那兒定了,別家的菜咱不要!”
周夏謝過老闆娘,把蒸餅和銅錢一起收進布袋裡。
沒做過多停留,驢車接著往縣衙後門去。
後廚管事是個胖墩墩的中年人,圍著一條沾滿油漬的圍裙,接過蘿蔔過了秤。
過了之後他又低頭看了看秤桿,拿起來重新稱了一遍。
“多了兩斤。”他抬頭看周夏。
周夏愣了一下,正要解釋,管事的已經從兜裡摸出幾個銅板塞過來:“多出來的也算錢,不能讓你們吃虧。
王莊主做事實眨匣厮蛠淼奶}蔔個個水靈,擱了三天都不糠。這年頭這麼做生意的少了,咱也不能含糊。”
藥鋪在西街盡頭。周夏到的時候,門虛掩著,一個瘦高個夥計正在門口曬藥材。
他彎腰把竹匾一張張鋪開,裡頭攤著切成片的黃芪,在日頭下泛著滭S的光。
夥計說周掌櫃出去問粤耍挝绮拍芑貋怼�
周夏便先去了孫記酒家,這裡他沒來過,人也是第一次見。
孫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留著一撮山羊鬍,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
他正在櫃檯後頭擦酒壺,手裡的布巾已經擦得發灰了,還在反覆地蹭那個壺嘴,好像不把它擦到能照見人影就不罷休。
見周夏進來,他放下酒壺,目光先落在周夏背後那個鼓鼓囊囊的布袋上。
“小兄弟,你是——”
第93章 半夏收信
“我是城外王莊主家的徒弟。”
周夏從布袋裡取出那隻粗瓷小酒罈,雙手遞過去,“我師父讓我帶這壇松醪給老闆嚐嚐。
師父說這是新品,還沒定價,讓老闆嘗完了給句話。”
孫老闆接過酒罈,眼神立刻變了。
他沒急著開壇,對於酒這方面,他是專業的。
先把罈子翻來覆去看了兩圈,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壇壁,聽了聽那個迴音,接著又舉到窗邊對著光看了看壇口的泥封。
最後才小心翼翼地把封口揭開,湊近了聞。
一聞,眼睛立馬就眯了起來。
緊接著又聞了一下,這回他把整個鼻子都湊到了壇口上,吸氣的動作也變得更慢。
所有的程式完成之後,他把罈子放下,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乾淨的小酒盞,倒了湝一盞底。
酒液清亮,在日光下泛著微微的琥珀色。
他端起酒盞,沒急著喝,先晃了晃,看酒液在盞壁上掛不掛。
然後抿了一小口,含在嘴裡轉了兩圈,才慢慢嚥下去。
嚥下去之後,他沒說話,又抿了第二口。
第二口比第一口喝得多些。
他放下酒盞,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看著周夏的眼睛。
“你家師父說,這酒還沒定價?”
“是的。師父說讓老闆嘗完了給句話。”
孫老闆把酒罈小心翼翼地放到櫃檯後頭的木架上,和那些貼著紅紙標籤的名貴酒罈放在一排。
他從錢箱裡摸出一小塊碎銀,放在櫃檯上推過來。
“替我回莊主一句話。”他頓了頓,“這酒他有多少,我就要多少。價格由他定,我不還價。”
周夏把碎銀收好,心裡默默記下這句話。
他牽著驢車出了酒肆,街上的日頭已經毒辣起來,青石板路面被曬得有點燙腳了。
他也沒急著回去,按照師父的吩咐,牽著驢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找到了那家陳記雜貨鋪。
鋪子不大,門臉上掛著的招牌被風吹日曬得褪了色,字跡已經快認不出來了。
一進門,周夏就看到櫃檯後頭,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正坐在竹椅上打盹,蒲扇蓋在臉上,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櫃檯上趴著一隻花貓,見有人進來,只抬了抬眼皮,又把腦袋埋進前爪裡。
“陳伯。”周夏叫了一聲,這人上次他陪著師父見過。
老陳把蒲扇從臉上拿開,眨巴了兩下眼睛。
他盯著周夏看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哦!是你啊!上回跟在王莊主後頭幫忙搬藥材的那位小哥!”
“是,我姓周。師父讓我來買斤茶葉,就上回買的那種野茶。”
“野茶,有有有。莊主那野茶快喝完了?他上次買的時候我還說,這茶焙得少,一年就出那麼幾斤,多買點存著省得回頭跑——他不聽,非要說喝完再買。”
老陳一邊絮叨,一邊轉身從貨架上取下茶葉罐,拿小秤稱了,倒進麻布包裡,手上動作雖然利索,可嘴上卻也沒停,“王莊主近來忙不忙?你要和他說注意身體,事哪能做得完呢?
上回聽縣衙的人說,他莊上那批稻子長得比別家粗一大截,是不是真的?我還沒親眼見過,下回有空了,得去看看。”
“是真的。”周夏說,“師父說再過個把月就能抽穗了。”
“嘖嘖嘖。”老陳連連搖頭,也不知道是在感慨稻子還是在感慨別的什麼,“那莊主忙得過來嗎?
不過現在又多了一個你,應該沒什麼大問題,你也能幫著忙活忙活。”
“是能幫一點。”周夏老老實實地回答。
老陳把茶葉包遞過來,又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這是今年的新花椒,麻味足,炒菜香,比去年的貨強多了。拿回去給莊主嚐嚐,就說老陳送的,不收錢。”
花椒包不大,用粗藍布縫的,針腳細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周夏道了謝,把茶葉包和花椒包一起收好,付了茶葉錢。
老陳扒在門框上目送驢車拐出巷口,才慢慢折回店裡。
從藥鋪回來的路上,周夏又去了一趟藥鋪。
周掌櫃已經回來了,正坐在櫃檯後頭翻一本舊藥方。
他接過雞蛋,拿起一顆對著日頭照了照,又輕輕搖了搖,聽見蛋黃在蛋殼裡晃動的聲響,滿意地點點頭。
“王莊主家的雞養得好,蛋也好。你這氣色也比剛來藍田時好多了。”
對於眼前的少年,周掌櫃之前第一次見就有了好感,紮實勤快,做事還靠譜。
他收了雞蛋,數出銅錢,又從櫃檯上拿了兩個枇杷塞給周夏,“自家院子裡長的,甜得很。帶回去嚐嚐。”
周夏駕著驢車出了城門。
後半晌的陽光已經沒有正午那麼毒了,風從稻田上吹過來,帶著稻葉清澀的氣味。
他把布袋裡收來的銅錢和碎銀攏了攏,又摸了摸懷裡的蒸餅和枇杷,心裡把孫老闆的話、老闆娘的話、管事的和周掌櫃的話挨個過了一遍,想著回去怎麼跟師父說。
到了農莊,他把驢栓回棚裡,搬下空筐,把銅錢、碎銀、蒸餅和枇杷一起放在石桌上。
王知還正蹲在雞圈旁邊修理竹籬笆,嘴裡叼著幾根竹篾,手裡拿著鐵絲,頭也沒抬。
“怎麼樣?事情辦好了吧?他們有沒有叫你帶什麼話?”
“師父,全都辦妥了。餺飥鋪子的老闆娘說,往後菜都從咱這兒定。縣衙管事的說,分量多了兩斤,補了錢。
藥鋪周掌櫃說,咱家雞蛋比別家大。酒肆孫老闆說,松醪他要多少要多少,價格由師父定,他不還價。”
他頓了頓,把蒸餅和枇杷往前推了推:“這是老闆娘送的蒸餅,這是周掌櫃給的枇杷。”
王知還放下鐵絲,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先看了看蒸餅,又看了看枇杷,然後把銅錢和碎銀攏到一處數了數,和紙條上算好的數目對了一遍,分毫不差。
“還有茶葉。”周夏從布袋裡拿出茶葉包和花椒包,“陳伯還送了一包新花椒,說是今年的新貨。另外,他叫我和您說,注意身體,事哪能做的完呢?”
第94章 叔伯到訪
王知還接過茶葉包,湊近聞了聞。野茶的蘭花香還是那麼清,不濃不烈。
他把茶葉放到一旁,拿起那個粗藍布縫的花椒包,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針腳很密,是老陳的手藝。
他把花椒包掂了掂,放到石桌上。
“先吃飯。”他說。
晚飯是菘菜炒臘牛肉配米飯。
臘牛肉是程處默前幾天送來的,說是他娘自己醃的,切成薄片下鍋一煎,油就滋滋地冒出來,鹹香裹著煙燻味,整個院子都是香的。
周夏比平時多添了半碗飯,吃完主動收拾碗筷去井臺邊刷洗。
天已經擦黑了。棗樹上的麻雀歸了巢,噰喳喳地吵了一陣,漸漸安靜下來。
阿黃趴在石凳底下,把下巴擱在兩隻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
灰灰蹲在窗臺上,尾巴垂下來,尾尖一下一下地輕輕晃著,像一截慢悠悠的鐘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