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李世民望著遠處城牆上明滅的燈火,沒有回答。隔了好一會兒,他說:“一個友人。”
老者聽完這三個字,心頭一凜,躬身便要告退。
“慢著。”
李世民的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平和,但老者邁出的半步生生釘在了原地。
“朕問你,”李世民依舊望著遠處的燈火,沒有回頭,“方才在殿內,王郎君若是晚來一步,朕的皇后會如何?”
老者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臣……臣罪該萬死。”
“你確實該死。”李世民的語氣依然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太醫院首席,辨不清陰虛與風寒之別。若不是那少年替你兜住了,今夜過後,你闔府上下,怕是沒幾個人能看到明天的太陽。”
老者撲通跪倒,額頭抵在冰冷的石磚上,渾身發抖。
“不過,”李世民終於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匍匐在地的老者,“那少年替你說了話——‘辨證不同’。他給你留了體面,朕便替他接住這份體面。”
他頓了頓。
“但你記住了:這條命,是王郎君替你撿回來的。往後在太醫院,但凡遇到拿不準的脈案,你就想想今晚這一錢半的麻黃。想明白了,你還能多當幾年太醫。”
老者伏在地上,聲音哽咽:“臣……謹遵聖諭。”
老者叩首三次,顫巍巍起身,倒退著消失在廊影裡。
李世民重新望向城牆的方向,夜風吹動他的袍角。
他低聲自語:“得理饒人……這世上,能做到的又有幾人呢。”
第89章 王知還身世
夜缘诙眨靹偛壊壛粒踔便已起身。
穿越到此方世界已有大半年,他早與從前的自己截然不同——不止是思維,更多是行為與習慣。
人之所以能成為這方世界的主角,或許正因這份萬物難及的適應之力。
諸多變化之中,最明顯的莫過於他改掉了熬夜的舊習。
如今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已習慣這沒有手機、少有娛樂的日子。
此刻他蜷在灶房門檻上,手裡捧一碗小米粥。熱氣氤氳間,臥著個圓滾滾的雞蛋。
阿黃趴在門檻外,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上的灰,眼珠子卻死死盯住他手裡的碗。
“別看了。”王知還喝了一大口粥,米湯從嘴角淌下,“這蛋不是你偷的,是自家雞生的,我自己煮的。”
阿黃歪了歪腦袋,一臉又是不服又是不捨,最終噴了個響鼻,勉強當作回應。
——這阿黃,吃啥啥不剩,幹啥啥不行,搗蛋倒算它第一名。
除了它,另外三隻倒都乖巧,從沒給王知還添過什麼麻煩。
灰灰從石桌上輕盈躍下,踱到王知還腳邊,毛茸茸的身子蹭著他的腳踝,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王知還掰了半塊饅頭,在粥湯裡泡軟,扔進貓碗。灰灰低頭扒拉了幾口,又抬起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裡眯成一條縫。
院子裡靜得只剩下遠處田埂上佃戶甩鞭子趕牛的吆喝聲,一聲長,一聲短,撕扯著還沒散盡的晨霧。
王知還喝完粥,將碗擱在石桌上,正要起身去灶房收拾,院門忽然傳來“叩叩叩”三記輕響。
一聽就知道,這絕不是程家兄弟那般恨不得拍碎門板的莽撞動靜,也不像兕子那樣奶聲奶氣、帶著雀躍的“漂亮鍋鍋開門”。
這聲音很輕,卻又格外規矩。
三下,間隔不長也不短,力道不重也不輕,彷彿敲門的人在門外仔細斟酌過,該用幾分力氣才合適。
很明顯那是一種自小經受教導、早已融入舉止的習慣。
王知還瞥向門檻邊的阿黃,心裡清楚這廢物派不上用場。
若是小黑在,此時早該發出警示了。
只可惜小黑也有它自己的毛病,總是一大早就不見蹤影,估摸著又溜去後山了。
王知還放下碗,趿著鞋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個穿灰布短褐的漢子,三十出頭,臉膛曬得黝黑,肩上挎著個鼓鼓囊囊的牛皮褡褳,風塵僕僕,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
他見了王知還,先拱手,腰彎下去,是個規規矩矩的禮,然後從褡褳裡小心翼翼地摸出兩封信,雙手平舉,遞到王知還面前。
“王郎君,小的是太原王家的信差,奉大老爺和三老爺之命,給您送信。”
王知還接過信,指尖觸到那冰涼的紙面,道了聲“辛苦”。
那信差嘴唇動了動,喉結上下滾了兩下,像是憋著什麼話要說,最終還是嚥了回去,又行了一禮,轉身大步走遠了。
王知還站在院門口,手裡捏著那兩封薄薄的信,看著信差的背影一頭扎進桑樹林的陰影裡,直到完全消失。
太原王家。
這四個字落進耳朵裡,不像石子投湖激起漣漪,倒像一塊巨石砸進枯井,只有沉沉的悶響。
果然,自己在那家,或已除名。下人稱呼自己,都加上了姓氏。
不過,這已無甚大緊,早已在自己意料之中。如此甚好,少了內心之牽掛。今後行事也少了許多血脈之羈絆。
他低頭翻看信。第一封,封皮上的字跡端正溫潤,墨色飽滿,像是蘸了三次墨才寫完。
落款處,“伯父渙手肅”五個字,一筆一劃都透著剋制。
第二封,封皮上的字跡鐵畫銀鉤,筆鋒凌厲得像要破紙而出。
落款處,“叔父洛手書”。
他把兩封信翻來覆去捏了捏,轉身回了院子。灰灰跳上石桌,蹲在那兩封信旁邊,歪著腦袋打量。
他在石凳上坐下,沒急著拆信,先提起涼茶壺倒了半碗,舉到嘴邊慢慢呷了一口。
微苦的茶水滑過喉嚨,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回甘。
半年前的事,他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半個字。
可此刻捏著這兩封信,那些被塵封的記憶便像井水一樣,自己咕嘟咕嘟冒了上來。
他剛穿過來那會兒,原主還躺在太原城那座偏院的老槐樹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出氣多進氣少。
準確地說,是原主的魂魄快要散了,早已完全心死。他依託大咧冢邮至诉@具軀殼。
那是貞觀八年初秋,距離原主父母暴斃,已經過去了大半年。
父母死得毫無徵兆。頭天晚上一家人還圍坐著吃了晚飯,父親還問了他幾句功課,母親給他碗裡夾了好幾筷子菜。
第二天早上,父親便沒有醒來,母親倒在灶房門口,灶膛裡的火早已熄了,她的身體也早已涼透。
沒有傷口,沒有掙扎,仵作驗過,只說是暴病。
暴病。一夜之間,兩個身體康健的人同時暴病而亡。這話騙騙外人還行,但凡有點腦子都不會信。
原主不信。他在父母的舊物裡翻出了幾封信。
信上的字跡他認識,原文斷斷續續的。可落款的人名他卻陌生。
但信裡的內容他大致能清楚——父親似乎在追查什麼東西?線索也就僅此而已。
他把信收好,去找族裡的長輩,想把查到的線索遞上去,求族裡出面徹查。
族老們聽完他的話,臉上的表情不是驚愕,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他那時看不懂的沉默。
然後為首的老者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你爹孃是病死的,不要再鬧了。”
聽到長者之話,他知道,再求下去也沒有結果,可他又不甘心。
他又去找大伯父王渙。大伯父是父親的大哥,從小看著父親長大。他以為大伯父會站在自己這邊。
但大伯父聽他說完,沉默了很久,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把那些信從他手裡抽走,說這些我替你收著。
“你爹的事,不要再問了。問多了對誰都沒好處。”
第90章 太原王家
原身再去找三叔父王洛。三叔父連門都沒讓他進。
隔著門板,三叔父只丟出來一句話,冷得像冰:“你想死就死,別來連累我,滾回去。和你那廢物爹一樣,別想連累我。”
他不服。一個十多歲的少年,認的是死理——爹孃死得不明不白,做兒子的若不查個水落石出,枉為人子。
於是他開始繼續自己查。他把父親書房裡所有能翻的東西都翻了一遍,每一張紙條、每一本賬冊都攤在桌上比對。
可是始終沒有任何線索。
他還想繼續往下查。但他沒有機會了。
先是父親的書房被族裡以整理遺物為名清理了。所有書信、賬冊、紙條,一夜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然後是族裡的管事來找他談話,話裡話外都是一個意思——你還小,不懂事。
你爹已經死了,有些事查不查都沒有意義。
你不查,或許你還是王家之子弟。你若執意查下去,到時那就別怪族裡不講情面。
原主氣不過,去找大伯父理論。大伯父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哎!”大伯父嘆了一口氣,然後伸出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拍了一下。
那一下,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他就懂了。大伯父不是不想幫他,是不敢。
他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他知道大伯父不是一個人,他也有自己的家人。
從那以後,原主就像變了一個人。他不再去族裡問任何問題,也不再翻找父母的遺物。
他每天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發呆,從早坐到晚。
他不甘心。可他沒辦法,就這樣身體越來越差,最後一命嗚呼。
然後王知還穿過來了,不是侵佔,而是融合。既繼承了原主的記憶,又繼承了原主之情感。
他在那張舊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把原主的記憶捋了一遍又一遍。
他下了床,走到院子裡,看著那棵老槐樹,做了一個決定。他要離開王家。徹底地、乾乾淨淨地離開。
不是為了逃避,是為了活下來。原主已經用命證明了,留在王家,追查真相,只有死路一條。
他不想死。他要活著——活著才有機會知道真相,活著才有資格替那兩個人討回公道。
但在那之前,他必須先跳出這個泥潭。
他主動去找族老。他只提了兩個條件。
第一,藍田縣那二百畝地歸他。
那是他父親生前用自己的私蓄購置的薄田,不在太原附近,跟王家也沒有任何產業牽連。
第二,族裡當眾立一份文書,寫明從今以後他與太原王氏斷絕一切關係。
他不是王家的人,王家也不再是他的族。
至於父母留下的其餘所有產業——全部歸族裡。
此言一齣,滿堂皆驚。
族老們先是面面相覷,然後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沉默不語。
之所以沉默,倒不是眾人對於自己不捨,只是怕別族看了自家之笑話。
最後主位上的老者開了口:“你可想清楚了?”
他說想清楚了。
文書很快就擬好了。他簽了字,按了手印。族老們也挨個簽了字。
整個過程安靜而有序,沒有人拍桌子罵他數典忘祖,也沒有人陰陽怪氣地諷刺。
對太原王氏這樣的門閥而言,一個旁支子弟的離開不值得大動干戈。
他要的那二百畝地不過是族產的九牛一毛,或許還算不上。
他放棄的那些父親產業,或許在旁人眼裡,那是驚天財富。
但對於太原王家這樣的家族,同樣不值一提。
真正讓族老們鬆口的,或許是他主動斷絕關係——
估計在族老的眼裡,這小子近半年來眾人也被他磨得不輕。
想要處罰他,卻又找不到緣由。無緣無故懲罰,畢竟對於世家而言,這個口子不能開。
既然他自己要跟王家做切割,那便由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