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長孫皇后此刻的面色——灰白中透著潮紅,額角有汗,那不是退熱的好轉之象,是氣隨汗洩、虛陽外越的危象。
但他已經在太醫院待了三十年,給多少貴人看過病。
此刻被一個鄉下少年當著貴人的面指出誤裕@個臉,他拉不下來。
“咳血未必是壞事。”
老者的語氣硬了幾分,“痰中帶血,乃是肺熱外洩。熱邪隨血而出,咳喘自然緩解。你若看不懂,便不要在此妄下斷語。”
王知還聽到這句話,沉默了一會兒。
“前輩,肺熱外洩與肺絡受損,是兩回事。”
他開口時,語氣依然不徐不疾,但每一個字都很沉,“肺熱外洩,痰中血絲是鮮紅的,量少,咳過之後氣息通利,喘息會減輕。
肺絡受損,血絲是暗紅的,量多,咳過之後喘息不減,反而加重。前輩看看夫人的枕邊帕子。”
老者下意識地看向枕邊。
那條素色帕子上,血點子不是鮮紅的,是暗紅的,而且已經散成一片。
王知還說:“肺絡受損,是辛散太過、灼傷血絡所致。
此時若再用麻黃劑,肺絡損傷會進一步加重,到時候就不是痰中帶血了——會大口咯血。”
老者臉上的從容徹底沒了。
他盯著王知還,嘴唇動了動,想反駁,但目光落在長孫皇后灰白的臉色和那暗紅的血斑上,話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殿內靜得可怕。
李世民站在榻尾,從王知還進門到現在,他一言未發。此刻他終於開口了。
“你們二人的詳啵彼D了頓,急切道,“我已聽明白了。一個是主張用麻黃劑宣肺,一個是主張虛火不宜辛散。
那些我都不關心。現在我只問一句:夫人眼下的狀況,該用什麼法子?有沒有把握!?”
老者的嘴唇動了動。
李世民的目光移向王知還。
王知還說:“先用針灸穩住氣息,再換方子。不能再等了。”
老者猛地轉過頭:“不可!夫人此刻咳血,乃是血熱妄行。針刺迫血,萬一針入血出不止,誰能擔這個責?”
王知還迎著他帶著威壓的目光,沒避。
“前輩,您說針刺迫血,那是洩法過度才會出現的情況。
晚輩用的不是洩法——尺澤用瀉法平喘,太淵用補法固肺,列缺平補平瀉調氣機。
三穴配合,瀉的是肺中壅滯之氣,補的是虧損之陰。
針灸的原則,虛則補之,實則瀉之。
夫人是虛中夾實,不是純實,不能用純洩法,也不該只用湯藥硬攻。”
他面容威嚴,眉宇間滿是憂色,卻強壓著怒火與焦慮,喝道:“夠了!人都這樣了,你們還在吵!說,到底有沒有辦法救?”
老者看向李世民,氣勢頓時矮了半截。
王知還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著李世民行了一禮:“李老爺,夫人此時必須先用針灸穩住氣息,否則針藥難入。晚輩願一試。”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感激,也有難以言喻的重託,他重重一點頭:“好!王郎君,你儘管施為,出了事,不怪你,有我擔著!”
老者在一旁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再說半個“不”字。
王知還不再廢話,開啟藥箱,鋪開針囊。“周夏!”
“弟子在!”周夏早已按捺不住,此刻聽到召喚,手中的銀針捏得死緊。
“尺澤、太淵、列缺。你扎左邊,我扎右邊。
尺澤瀉法平喘,太淵補法固肺,列缺平補平瀉調氣機。
記住,手下留神,這是虛中夾實之證,不可用蠻力!”
王知還語速極快,手上動作卻穩如磐石,捻起一根銀針便朝穴位刺去。
周夏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找到穴位,毫不猶豫地下針。
一左一右,兩人配合默契。殿內靜得只剩下長孫皇后逐漸平緩下來的呼吸聲。
老者站在窗邊,看著這一幕,臉色陰晴不定。
他不相信這種鄉下土郎中的針法能有什麼效果。
但看了片刻,他的表情變了——這兩個年輕人的手法,不是野路子。
取穴精準,捻針的角度和深度都有講究,絕不是隨便練幾天就能做到的。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那令人心悸的哨鳴音消失了。
第88章 力挽狂瀾
長孫皇后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攥著被角的手指也鬆開了。
臉上的潮紅退了大半,血色雖然沒有完全恢復,但已經不是方才那種灰白得嚇人的模樣。
她睜開眼,先看了看跪在榻邊的長樂,又看了看攥著她裙角的兕子,最後目光落在王知還身上。
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很薄:“王郎君……又麻煩你了。”
王知還倒了半碗溫水,托著她的後頸慢慢餵了幾口:“夫人,先別說話。針灸剛走完氣,歇一歇。”
他放下碗,走到書案前,拿起筆開始寫方子。
寫到一半,頓了頓,偏頭看向窗邊那個一直沉默的老者:“前輩,您之前用麻黃劑攻邪,這個思路不是全錯。
夫人之病,平日確實是陰虛為本,但今日發作時兼夾了外感風寒。
您用麻黃宣肺,方向是有的,只是細辛和麻黃的配比過了,加上沒顧上護住陰液,才出了問題。”
老者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王知還繼續寫,一邊寫一邊念:“麻黃減到一錢半——留一點宣肺的力量,但不能再多了。
加麥冬五錢、沙參五錢、川貝三錢、百合四錢,潤肺護陰。再加一味熟地,五錢,往根上補腎陰。
肺為氣之主,腎為氣之根,治肺不治腎,等於只救枝葉不顧根本。最後加炙甘草二錢,調和諸藥。”
他把方子寫完,擱下筆,起身把方子遞到老者面前。
這個動作,不是示威,不是羞辱,只是醫者之間的一個交代。
“這方子,照前輩剛才說的道理,麻黃宣肺加上滋陰潤肺,標本兼顧。晚輩年少,經驗不足,若有不當之處,還望前輩指正。”
老者低頭看著方子,好一會兒沒說話。他看得很仔細,一行一行地看。
麻黃一錢半。麥冬五錢。沙參五錢。川貝三錢。百合四錢。熟地五錢。炙甘草二錢。
他把方子看完,慢慢疊起來,握在手裡。抬頭看了王知還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這方子……沒問題。你開得很好。”他的聲音有些乾澀,“老夫今日,受教了。”
說這話時他的脊背沒有剛才那麼直了。
剛才辯論時,他滿心只想著自己的臉面、三十年的資歷、太醫署首席之尊嚴——
這些東西像一堵牆,把他擋在牆後頭,讓他看不清眼前這個少年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可現在牆塌了。
不,不是牆塌了,是這少年親手給他拆的。拆完之後,還給他鋪了一條生路。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張方子,麻黃一錢半。這少年沒把他的麻黃全否掉,留了一錢半。
還說“方向是有的”。
他行醫三十年,知道這一錢半的分量——不是藥的分量,是人的分量。
是給他留的體面,留的餘地。
更要命的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另一件事。
如果今晚這少年沒來——如果皇后的針沒紮下去,那張方子沒開出來,娘娘的脈象繼續往虛脫上走——
那或許明天天亮的時候,跪在這殿門外的不光是他自己,還有他的全家老小。
太醫院首席醫官,用藥失誤致皇后病情加重。
這條罪名不用等陛下開口,光是大理寺的文書就能把他定罪。
到時候別說臉面,連命都不是自己的。
而這少年,不光救了他的命,還給他遞了臺階。
把一場可以當場要他命的誤裕p描淡寫地化成了一句“辨證不同”。
這份胸襟,不是醫術能概括的。
王知還微微欠身,語氣很平:“前輩言重了。醫者之間,辨證不同是常有的事。晚輩不過是邭夂茫銮梢娺^類似的病例罷了。”
李世民站在榻尾,將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眼裡。
他看著那少年向一個方才還面紅耳赤的老者欠身行禮,看著他輕描淡寫地把一場差點鬧翻的衝突化成了一句“辨證不同”。
他忽然想起上回在農莊棗樹下,這少年說“水太熱則焦”——不光是對病,對人也是這個道理。
這種分寸感,不是學來的,是天生的。
有人活到白髮蒼蒼也不懂什麼叫得理饒人,有人十幾歲便已明白,把人逼到絕處從來不是什麼本事,把人從絕處拉回來才是。
長樂跪坐榻邊,抬起頭,目光落在王知還的側臉上。
他正低頭收拾針囊,動作不快,一根一根擦拭,然後按順序插回皮囊裡。
燭火在他側臉上投下一片暖光,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可心裡卻是暖暖的。
兕子從母親腳邊爬起來,走到王知還面前,仰著小臉。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用手帕包著的蜜餞,踮起腳尖,舉得高高的:“鍋鍋,給你七甜甜的。”
王知還蹲下來接過蜜餞,揉了揉她的髮頂,把蜜餞放進嘴裡。
兕子看他吃了,這才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小月牙。
周夏蹲在角落裡,把用過的銀針一根根擦乾淨。擦針的時候手還在輕輕發抖——不是怕,是激動。
他今晚看到的,學到的東西太多了。
不只學到銀針怎麼捻、方子怎麼寫,更大的收穫是一個醫者怎麼在那種情形下,即把病治好,又給人留下後路。
這或許便是為人處世。
正所謂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而恰恰這些事情那是師父手札上沒有的。
馬車駛出側門,駛過青石板路,穿過沉睡的坊門,往城外緩緩駛去。
車簾外夜色沉沉,車簾內周夏靠著藥箱睡著了。王知還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腦海中,功德系統的提示音悄然響起。
【系統提示:宿主以針灸之術挽救危重病人於瀕危之際。】
【宿主在醫術辯論中堅守醫道本心,勝而不驕,以德報怨,化干戈為玉帛。仁心仁術,兼備於身。】
【本次救治涉及當朝重要人物,影響深遠。功德值+1500。】
王知還睜開眼,看著車簾縫隙裡漏進來的月光,在膝頭投下一道窄窄的銀白。
一千五。比溪邊論道那回還多。
他忽然想起那個山羊鬍老者的背影,醫生這個職業,原來在這個年代也可以達者為先。
當然救人雖說不易,可救人的時候再給人留下後路,原來也值功德。
看樣子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到處都是學問,比如中庸之道。
正所謂,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王知還他把藥箱往懷裡攏了攏,重新閉上眼。
馬車在月光裡顛簸著,往藍田方向駛去。
殿門外,夜色已濃。李世民背手站在廊下,身後跟著那個素袍老者。
老者沉默良久,終於開口:“陛下,今晚……那位王郎君,是何人?醫術如此高超,善且醫德如此高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