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他強壓著竊喜,臉上依舊故作鎮定。
澄澈透亮的酒液順著壇口緩緩流出,注入白瓷小碗裡。
燭火映在酒面上,泛著一層溫潤又清冷的微光,酒香隨著酒液倒入碗中,愈發濃郁纏人。
“都嚐嚐。”程咬金把酒碗推到桌子中間,轉頭看向尉遲恭,語氣滿是顯擺,“老黑子,怎麼樣?老兄弟我對你好吧?這樣的好酒,尋常地方根本找不到。”
尉遲恭性子最急,最好美酒,看到如此美酒,壓根就沒時間再與之爭辯,率先端起酒碗,湊到鼻尖細細一聞,凜冽的酒氣直衝鼻腔,勁道遠比大唐市面上所有的酒水都要雄渾。
他先是溍蛄艘豢冢烬X間清冽有回甘,一時僵在原地,閉著眼睛細細回味了半天,隨即索性仰起頭,大口喝下一大口。
酒液入喉,溫潤綿柔,毫無嗆喉的燥辣感,落到肚子裡後暖意緩緩散開,通體舒暢。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由衷地讚歎出聲:“好酒!當真是絕世佳釀!我老頭子一生喝酒無數,從沒喝過氣韻這麼醇厚的好酒!”
秦叔寶隨後接過酒碗,渿L了一口,閉眼凝神品味了片刻,再睜開眼睛時,神色鄭重地緩緩開口:
“酒色清冽沒有雜質,入口勁道十足,卻溫潤不嗆,下到肚子裡回甘綿長。
這釀酒的套路,既不是西域各國的古法,也不像關中、河東一帶傳統的米酒配方。老程,這東西到底是從哪兒得來的?”
程咬金只是抱著酒罈“嘿嘿”直笑,故意閉口不答,任憑眾人追問,始終不肯鬆口。
房玄齡目光沉靜,溩靡黄罚従忛_口道:“這酒澄澈沒有雜質,度數遠超尋常米酒好幾倍,絕不是民間那種粗放的自然發酵能造出來的。
一定有特殊的蒸餾方法,秘而不傳。老程,你不必故作遮掩,老實說來,這酒究竟從何而來?”
“你們只管安心喝酒就是了,打聽那麼多做什麼!”
程咬金索性把酒罈摟在懷裡,護得嚴嚴實實,像護著稀世珍寶,“好喝就足夠了,何必追著問來路,平白增添煩惱。”
尉遲恭頓時不樂意了,手掌一拍桌案,甕聲甕氣地說:“你特意擺酒設宴,把我們全都請來品酒,反倒藏著來路不肯如實相告,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說了你們也不懂,何必多費口舌。”程咬金一臉篤定。
“你不說,我們怎麼能懂?你只管講出來,我們自然就明白了!”
“你懂什麼!早前我跟你細說釀酒工序,你倒好,只擺手說喝酒就行,不必深究門道。現在反倒追著我刨根問底,我偏不說!”
第35章 李世民來了
花廳之內,燭火靜靜搖曳,案几佳餚羅列,酒香混著菜餚香氣,漫溢在梁柱之間。
今日並非正式朝宴,只是程咬金私下邀了一眾舊部功臣小聚,褪去了紫宸殿的森嚴禮法,多了幾分故友閒聚的鬆弛。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像小孩拌嘴一樣,互不相讓。
秦叔寶無奈搖頭,眼底帶著幾分失笑:“你這老傢伙,歷來都是這副德性。
每次得了稀罕的好東西,總要藏著掖著,生怕我們知道了門路,搶了你的機緣。”
“可不是這話!”尉遲恭立刻附和,憤憤不平,“前陣子你得了一批上等的蜀澹y理花色都是世間一絕,硬生生瞞了我三個月。
我特意跑遍東西兩市大大小小的商鋪,尋了大半個月都尋不到半點蹤影,分明就是故意藏私,不肯告訴我!”
“告訴你?以你這見了好東西就搶的性子,要是知道了門路,還能給我剩下半分?”
程咬金理直氣壯,底氣十足,“早年咱們分戰場上的戰利品,我看上一把突厥將領的彎刀,我那叫一個愛啊。
此刀形制罕見、刀刃鋒利無雙,結果呢!你他孃的搶得比誰都快!”
“那彎刀本來就是我先一眼看上的!”
“明明是我先伸手摸到的!”
“斬殺那個突厥主將,是我率先衝進敵陣的!”
二人各執一詞,追憶早年沙場舊事,爭執不休,花廳裡頓時熱鬧起來。
房玄齡慢悠悠地抬手,輕聲開口調停:“二位暫且別爭了,那個突厥主將,既不是敬德殺的,也非知節的功勞。”
說著看向秦叔寶,笑意溫和,“倒是叔寶一箭遠端重創,當先立了首功。”
秦叔寶淡淡搖頭,神色謙和:“玄齡你記錯了。我那一箭,射的只是旁邊的親兵,那彎刀的主將,是李藥師用馬槊當場挑落馬下的。”
房玄齡面不改色,撫著鬍鬚輕笑:“這麼說來,倒是你們二人爭搶別人的戰功遺物,誰也不必打趣誰了。”
一席話說得眾人都是撫掌失笑,緊繃的氣氛瞬間化開了。
長孫無忌嘴角也微微彎起,安靜地坐著,默默看著席間談笑,朝堂之上的拘謹嚴肅,在此刻消散無蹤。
花廳裡笑語閒談,酒香縈繞,正熱鬧得不得了的時候,院子外忽然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伴著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直接走進了花廳。
“程知節擺酒設私宴,匯聚了一眾勳貴老友,竟然刻意瞞著朕,不派人通報一聲,未免太偏心了吧?”
聲音傳入耳朵,席間眾人神色一正,當即齊齊起身,整理衣冠、收斂衣袖,躬身行禮。
李世民身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間的玉帶鬆鬆地束著,沒有帝王朝服的威嚴沉重。
獨自一人緩步走入花廳,沒帶一名侍從護衛,步履隨性從容,不像帝王駕臨,反倒像是老友登門閒聚。
“陛下怎麼會微服親自駕臨?”程咬金連忙抱著酒罈起身,臉上堆起憨厚的笑意,心思卻飛快轉動,嘴上連忙說圓場的話,
“老臣今天只是老兄弟小聚,酒菜簡陋,本打算稍後就派人進宮請陛下前來共飲,沒想到陛下竟先一步來了,實在出乎意料。”
“少跟朕來這些虛情假意的客套話。”李世民笑罵一句,徑直走到花廳主位安然坐下。
目光掃過滿桌的酒菜,第一時間就鎖定了程咬金懷裡緊抱著的那隻酒罈,眼底帶著幾分瞭然,
“你懷裡藏著什麼寶貝好東西?朕剛走到巷口,就聞到這一縷異香,勾得人腳步都挪不開了。快快倒一碗,讓朕嚐嚐。”
程咬金臉色微微一僵,下意識地把懷裡的酒罈摟得更緊了幾分,滿臉心疼不捨,卻不敢表露出半分違逆的意思。
李世民也不急著逼迫強求,神色從容,隨手撕下一塊烤羊腿肉慢慢品嚐,又夾了一筷子醬滷牛腱,端起桌邊尋常家釀的酒盞,一飲而盡。
放下酒盞,他臉上隨性的笑意稍稍收斂,神色陡然添了幾分帝王的沉穩,目光直直地看向程咬金,語氣不容推脫:“別藏了,再給朕倒一碗,就要你懷裡這壇秘釀。”
程咬金滿臉心疼不捨,可是君命在前,絲毫不敢違逆,只能咬著牙,小心翼翼捧過酒罈,給李世民滿滿地斟了一碗。
澄澈的酒液映著廳內的燭火,流光溫潤,醇厚凜冽的酒香撲面而來,在桌前緩緩散開。
花廳一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一碗酒上,也落在了程咬金與李世民之間。
一場老勳貴的私宴,從此刻起,悄然捲入了帝王的目光與心思之中。
李世民端起青花酒碗,先是湊到鼻尖輕輕一嗅,醇厚綿柔的酒香便絲絲縷縷鑽入肺腑,不烈不燥,清而不寡。
他溍蛞豢冢埔喝牒恚従徛^舌尖味蕾,閉眼細細回味良久,才徐徐嚥下。
眉宇間慢慢舒展,一抹愜意的笑意自眼底漾開,周身帝王威儀悄然褪去,只剩一個好酒之人遇得佳釀的由衷歡喜。
花廳內霎時靜了幾分。在座皆是追隨他半生的老臣,皆知陛下素來精於品酒,此刻人人放下杯箸,目光暗暗落在酒碗之上,靜待他一句評判。
“好酒。”李世民睜開眼,語氣發自肺腑,不帶半分敷衍。
隨即目光轉向程咬金,眼神里帶著幾分洞悉人心的精明與戲謔,淡淡開口:“知節,老實交代,這罈佳釀,你從何處得來?”
程咬金心頭微微一緊。他心裡門兒清,萬萬不能把王知還的農莊透露分毫。
這幫老兄弟個個眼尖嘴饞,一旦知曉有這般隱世能人自釀美酒,必定爭相登門拜訪。
到那時,好酒輪不到自己獨享,連帶那鄉間妙人都要被攪得不得安寧。
念頭轉瞬轉過,他面上卻不露半點異樣,隨口編起說辭。“回陛下,前日臣閒逛東西兩市,偶遇一個走街串巷的胡商,無意間嗅到壇中酒香,一時心動,便索性買下了。”
李世民似笑非笑,眸光淡淡鎖定他,不急不緩追問:“胡商?姓甚名誰?落腳長安哪一坊市?朕若是覺得合口,也好讓人尋些來。”
第36章 酒沒收了
程咬金心裡暗叫不好,面上卻依舊鎮定,一本正經地圓謊:“就是個四處遊走的行商,賣完貨物便即刻離了長安,臣當時只貪著酒香,未曾問過姓名來歷。這一罈,已是僅剩的存貨了。”
他說得煞有介事,神色坦然,彷彿真有這麼一個過路胡商一般。
一旁的尉遲恭端著酒盞,暗自憋著笑意。
方才在府中,程咬金明明還坦言是後輩友人所釀,轉眼到了陛下面前,就編出一套胡商的說辭。
他心裡透亮,程咬金越是刻意遮掩,便越說明這酒來歷不凡、品質珍稀。
越少人知曉,越能獨自私藏,這點心思,尉遲恭一眼便看透了,卻只作不知,半點也不戳破。
李世民何等通透世故,混跡朝堂半生,又怎會看不出程咬金刻意遮掩的小心思。
只是他無意當眾拆穿。老兄弟相聚,本就圖一份隨性自在,沒必要追根究底逼得人下不來臺。
況且他心裡已然清楚,此酒絕非市井胡商所能釀出,背後定有隱世高人。知曉酒是難得佳釀,便已然足夠。
“罷了,既是四方遊商,來去無定,強求不得。”李世民隨口一句接過話頭,順手便將整壇酒慢悠悠挪到自己身側,儼然一副收入囊中護住的模樣。
程咬金當場就急了,瞪眼道:“陛下,這酒……”
李世民一臉真眨Z氣還帶著幾分關切:“你性子毛躁,酒量又浮,喝到興頭上容易失手摔了酒罈,這般佳釀,摔碎太過可惜。朕替你好生保管,放在宮中,穩妥得很。”
“臣酒量穩固得很,斷然不會失手!”程咬金急忙辯解。
“瞧你這般急眼,臉都紅了,分明已是酒意上頭。”
李世民轉頭看向尉遲恭,笑意玩味,“敬德,你來說句公道話,程愛卿是不是已然醉了?”
尉遲恭瞬間領會陛下意思,當即放下酒碗,朗聲附和:“陛下所言極是!程老匹夫自開席起便杯盞不停,臉紅至脖頸,再飲下去必定酩酊大醉。”
“好你個尉遲老匹夫!當真不當人子!”程咬金氣得一拍案几,吹鬍子瞪眼,“方才宴席間,你還厚著臉皮纏著我討要兩碗酒喝,轉眼就翻臉不認人,昧著良心說話!”
“一碼歸一碼。”尉遲恭面色半點不變,一本正經,“酒是好酒,你酒意上頭,也是實情。”說著又看向一旁慢條斯理剝著鮮蝦的秦叔寶:“秦二哥,你來評評理。”
秦叔寶動作未停,神色淡然,只淡淡吐出一句:“今日知節,確是飲得不少了。”
“二哥怎也跟著尉遲老匹夫一道擠兌我!”程咬金又氣又無奈,目光一轉,投向身側的房玄齡,想尋個幫手解圍。
房玄齡溍蛞豢诒芯疲裆珳匮牛Z氣卻十分公允:“臣亦可作證。陛下追問酒源,程將軍刻意遮掩,有心私藏佳釀,理應小小罰上一罰。”
“我好心請你飲酒,你反倒幫著旁人擠兌我!”程咬金一臉委屈,滿臉吃虧不甘的模樣。
眾人瞧著他這副又急又憋屈的憨直模樣,再也按捺不住,花廳內頓時響起一陣羧淮笮Α�
原本朝堂之上的拘謹規矩盡數散去,氣氛愈發融洽熱絡。
李世民望著眼前這群跟隨自己沙場征戰、同闖風雨半生的老兄弟,嬉笑怒罵之間,全無君臣尊卑的隔閡拘束,眼底不由泛起一抹溫和暖意。
亂世已定,天下初安,能有這般舊友閒聚、拋開權殖茫瑢崒匐y得。
他親手給自己再添半碗酒,望著碗中澄澈透亮的酒液,緩緩開口:“知節,朕不會白白佔你便宜。
明日朕讓人送十匹上好宮絹去往你府中,算作市價買下這壇酒。這酒,朕帶回宮中,慢慢小酌品鑑。”
稍作停頓,他語氣帶著幾分老友間熟稔的意味,帶著不容推辭的隨口叮囑:“往後若是再遇上那胡商,再有這般上等佳釀,你多替朕備上兩壇,都記在朕的賬上便是。”
程咬金心裡明鏡一般。陛下何等精明,哪裡會真信什麼過路胡商,分明早已看穿自己謊話,只是顧著情面,不願當眾點破。
可他依舊不敢吐露王知還的半點蹤跡。一旦說出口,在座這幫老傢伙個個好奇,必定紛紛尋上門去。
到那時,自己別說獨享好酒,怕是連一口餘味都撈不著。只得硬著頭皮躬身應下:“陛下放心,若是那胡商再度現身,臣必定先替陛下留足份額,第一時間送入宮中。”
李世民指著他笑罵一句,笑意裡盡是瞭然與戲謔,話音淹沒在滿堂歡聲笑語之中。
席間眾人再度舉杯,尉遲恭忙著給陛下添酒,時不時打趣兩句程咬金。
你一言我一語,插科打諢,暫時拋開了朝堂權帧⒊蔑L波、官職尊卑。
只剩下一群並肩走過亂世烽煙的舊人,圍坐花廳,共品佳釀,閒話當年金戈鐵馬、舊日風塵。
燭火搖曳,映著在座每一張或豪邁、或儒雅、或剛毅的臉龐。酒過數巡,氣氛愈加熱絡。
程咬金那壇被李世民“強佔”的佳釀,最終並未當場開壇。
皇帝只命內侍將那壇酒仔細收好,置於自己座後,儼然已是宮中之物。
席間眾人所飲,皆是李世民今日特意從宮中帶出的御釀——那是貞觀年間尚醞署精心供奉的“春暴”。
清冽甘香,亦屬上品,只是比起程咬金那壇來歷隱秘的酒,終究少了一分令人驚豔的渾厚。
李世民斜倚在坐榻上,玄色常服的衣襟微敞,手中把玩著盛滿御酒的青瓷杯,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忽然輕輕一嘆,語氣帶著幾分難得的慨然:
“有時候,朕坐在這太極宮高高的御座上,看著下面肅立的百官,會忽然想起當年在秦王府,或是行軍途中,我們一幫老兄弟圍著篝火,就著冷水啃乾糧,卻能縱論天下、暢所欲言的時候。”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那時,可沒這麼多規矩,敬德敢搶朕的肉乾,知節敢指著鼻子罵朕用兵冒進,玄齡和輔機為了一個策略,能跟朕爭得面紅耳赤。”
尉遲恭聞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大手,嘿然一笑:“那時臣等不知天高地厚,陛下恕罪。”
第37章 眾人憶往昔
“恕什麼罪?”李世民搖頭,眼中光彩熠熠,“朕要的,從來不是隻會磕頭稱是的應聲蟲。貞觀之初,朕就與你們說過,‘君臣相遇,有同魚水’。
在這朝堂之外,在這私室之中,朕更願你們是朕的諍友、故人。就像今夜,就像以往許多次。”
房玄齡放下酒杯,撫須頷首,溫聲道:“陛下推心置腹,待臣等以眨嫉雀袘逊胃U虺弥嫌芯贾Y,綱紀方得以肅然;
而私下能有此無拘之聚,坦障嘁姡S多朝堂上不便明言、或慮及不周之事,方能於此間斟酌、化解。此乃陛下聖明,亦是我等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