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他身為程咬金的兒子,比旁人更清楚貞觀初年的實際情況。
看著像是盛世初顯,實際上百廢待興,朝廷對糧食、對耗用糧食管控極嚴。
釀酒有禁令,用糧有限額,商人看似能賺錢,但正經經營處處受限制。
說白了,眼下朝廷一心鼓勵農耕,根本不會允許人大肆開設館舍經商。
王知還語氣依舊平淡:“看得出處默兄出身軍功世家,自然不覺得經商有什麼。可你別忘了,我姓王。”
程處默眉頭微蹙,已經猜到了幾分。
“太原王氏。”
王知還淡淡說出四個字,沒有半分傲氣,也無半分情感,反倒帶著幾分隱晦,“五姓七望的名頭好聽,我這一支卻是旁支的旁支,是族譜最末梢的人物。
除了這個姓氏,我和普通莊戶人家沒兩樣。”
他抿了口茶,繼續道:“可就因為頂著王氏的門第,有些規矩就破不得。
種田隱居都行,就算窮到沒糧斷炊,也只能忍著。
唯獨經商做買賣,是萬萬碰不得的——傳出去,便是有辱家門的風氣,哪怕……”
石桌邊一時安靜下來。
程處亮舉著筷子愣在原地,沒想到開家酒樓,竟牽扯出這麼多門第規矩。
程處默卻完全明白。
他清楚五姓七望的分量,自魏晉時起便根基深厚,連皇室都要退讓三分。
貞觀六年太宗皇帝重修《氏族志》,本想壓制世家,到頭來依舊撼動不了他們的地位。
世人都以娶五姓的女子為榮,朝廷官員寧可出重金聘禮,也不願與皇室聯姻,這就是當下的世道。
就算是世家的旁支,只要還頂著家族的姓氏,就得守著士族的規矩。
經商放貸是平民百姓的營生,士族子弟一旦沾染,便是自降身份,傳回族中,要在祠堂問罪,連辯解的餘地都沒有。
程處默沉默片刻,低聲道:“去年長安有個崔氏旁支的子弟,在平康坊開了家紙筆鋪子。
被族裡得知後,強行關了鋪子,本人還被帶回族裡跪了三天祠堂。”
程處亮瞪大眼睛:“就開個鋪子,至於罰這麼重?”
“在世家眼裡,這就是規矩的底線。”程處默點頭。
王知還給三人添上茶水,神色反倒鬆弛下來:“所以我如今這樣反倒安穩。不入商戶的籍貫,不做商賈,守著幾畝薄田,閒時琢磨吃食。
族中若有人問起,我只說是在鑽研《齊民要術》,誰也挑不出錯處。”
他靠在椅背上,帶著幾分自嘲笑道:“倒是你們倆,隔三差五來蹭飯,剛好替我印證,這農書確實沒白鑽研。”
氣氛瞬間緩和,程處亮率先笑出聲,程處默也搖頭失笑。
“是我想得不周到,王兄莫怪。”程處默舉杯致歉。
“處默兄言重了。”王知還抬手虛碰一下,各自飲茶。
這時程處亮忽然饞起來,朝灶房方向努努嘴:“王兄,灶上還燜著東西吧?香味一陣一陣飄出來,我饞得不行了!”
第29章 麻辣豬腳,口腹之慾
王知還笑著起身,從灶房端出另一隻粗陶砂鍋。一揭開蓋,辛辣熾熱的香氣撲面而來。
是麻辣豬腳,對於這道菜,上一世王知還是百吃不厭,今日做的也是格外用心,花了大價錢。
還好,目前系統積分還沒有急用,適當的消費也並不心疼,誰叫自己一直受不了口腹之慾,對於吃喝二事,甚愛。
豬腳慢燉了一個時辰,酥爛到骨頭都能嚼碎,再用紅油、辣椒、花椒爆炒,出鍋撒上熟的白芝麻。
紅亮的油光裹著彈糯的豬皮,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程處亮被辣味嗆得打了個噴嚏,筷子卻已經伸了過去。
豬皮一夾就斷,蹄筋晶瑩剔透,入口先麻後辣,肉質軟糯又有嚼勁,越嚼越香,根本停不下來。
他吃得滿頭冒汗,嘴唇通紅,一邊哈氣一邊嚷嚷:“夠辣!夠過癮!比羊肉還鮮!”
隨後王知還又端出一碗蒸蛋羹,嫩滑像豆花,淋上少許醬油、撒點薑末,蛋香混著醬香,清淡剛好解辣解膩。
二人不再多言,埋頭吃飯。蛋羹配白飯,紅燒肉的醬汁全拌了米飯吃得乾乾淨淨,菜餚轉眼就見了底。
程處默扒完最後一碗飯,放下筷子,一臉滿足地感慨:“從前都覺得豬肉腥臊,是下等食材。今日才懂,不是食材不好,是沒人懂烹製它的法子。”
話說一半,想起先前開店的話題,又無奈地笑了笑,把話嚥了回去。
王知還笑而不語,給他添上茶水。
酒足飯飽,程處默忽然一拍額頭,從身側拿出一隻皮囊:“差點忘了正事,王兄嚐嚐這貢酒。”
拔開塞子斟滿酒杯,酒液清澈微黃,帶著淡淡的米香。
王知還端起酒杯,輕輕晃動看杯壁上酒液的痕跡,湊近仔細聞了聞,溍蛞豢谧尵埔涸谏嗉饣_,片刻後微微蹙眉。
這細微神色被程處默看在眼裡,連忙問道:“王兄覺得如何?”
“酒質乾淨沒有雜味,就是口感太寡淡,酒體單薄,沒什麼回甘的餘韻,算不得好酒。”
程處默輕嘆一聲:“王兄是懂酒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毛病。
這貢酒在長安一斗要賣一貫錢,尋常人喝不起,可大多數人沒喝過更好的,就算覺得寡淡,也分辨不出好壞優劣。”
“一貫錢?”王知還心中微微訝異,這般平庸的酒,竟賣到這般高價。
“如今釀酒的秘方都被大酒坊把持著,只傳內不傳外,懂制曲釀酒的匠人更是稀少。
物以稀為貴,就算是這寡淡的貢酒,也不是輕易能買到的。”
王知還默然不語,心裡卻有了盤算。
他前世的外祖父便是釀酒好手,不光會釀黃酒,還會用自制的銅竹蒸餾器提純,釀出的白酒清冽溫潤,暖身不嗆喉嚨。
蒸餾器的構造他依稀記得,並不複雜。若是能照著樣子打造出來,用大唐現有的米酒做基底,定然能釀出遠勝貢酒的好酒。
只是打造銅器、置辦器具,單憑他一人太過費時。
他看向對面閒談的程家兄弟,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程處默見他若有所思,開口問道:“王兄莫非有什麼改良的法子?”
王知還回過神,笑了笑,沒有直說,只道:“若想釀出比這貢酒醇厚數倍的好酒,我確實有門路。只是需要你幫個忙。”
“王兄儘管吩咐,只要我能辦到,絕不推辭。”程處默當即正色應下。
“需要打造幾樣器具:一個帶蓋的銅鍋,鍋蓋上留兩個孔洞,一個孔出水、一個孔出酒;
出酒的孔接上勻實沒有裂縫的粗竹管,用冷水的木桶降溫冷凝,再準備一副杉木蒸屜就行了。”
程處略一沉吟,立刻想通了其中的原理,像機關巧術一般,靠冷凝聚酒,和尋常釀酒的方法截然不同。
“這法子別緻,包在我身上。我認識長安頂尖的銅匠,一定按尺寸做得嚴絲合縫。”
他轉頭看向程處亮,“你去尋上等的硬竹,粗細均勻、沒有裂紋的,儘快備好。”
“沒問題!”程處亮滿口答應,又眼巴巴盯著砂鍋底的滷汁,弱弱地問道,“剩下的滷汁能給我帶走不?明天拌麵吃,絕了。”
程處默無奈地瞪他一眼,卻也沒阻攔。
王知還看著二人爽朗模樣,含笑點頭應下。
院中暖陽正好,棗樹下的貓兒翻了個身,繼續酣睡。阿黃依舊趴著沒挪窩,只有耳朵時不時輕輕動一下。
程家兄弟準備告辭,走到院門口又回頭,滿眼期待:“既然這貢酒入不了王兄的眼,日後你釀出新酒,可得叫我們兄弟來嚐嚐。”
“那是自然。”王知還起身相送,“好酒釀成,一定邀請二位來小聚,滐嫊痴劊c友人相飲,那是人生幸事。”
二人離去後,農莊又恢復了安靜。
阿黃趴在棗樹根下眯著眼,尾巴懶懶地掃著地面;小黑縮在石凳底下睡得沉沉;
兩隻狸花貓一隻在灶房門口舔爪子,一隻趴在窗臺慢悠悠地晃著尾巴。
王知還坐回石凳,拿起那貢酒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液澄澈,米香淡薄,入口依舊寡淡無味。
他本就好酒但有節制,只求小酌閒談的意趣,不愛濫飲貪杯。
前世外祖父釀酒的一幕幕忽然浮上心頭:淘米的水聲、蒸飯的火光、拌曲的淡香、封壇的麻繩聲響。
老人常說,釀酒貴在靜心,米要蒸透,酒麴要拌勻,水源要清冽,火候要平穩,分毫差錯便毀了一罈好酒,而根基之首,便是好水。
王知還起身往後院走去,後山一處天然泉眼是他早就發現的好去處。
泉水從石縫滲出,聚成一方小水潭,水質清澈見底,入口甘冽有回甘,毫無雜味。
村裡老人都說這山泉地氣純淨,最適合釀酒。
他舀起一瓢泉水對著日光細看,通透無雜質,釀酒的水源就此敲定。
心念一動,他調出系統面板,翻出酒麴配方,小麥曲、米曲、紅曲一應俱全。
斟酌片刻,兌換了基礎的小麥曲,又備下紅曲留作後續,只消耗兩百多點功德,不值一提。
功德值不就是用來花的嗎,正所謂千金散盡還復來。
第30章 試釀酒
兩日轉瞬即過,程處亮獨自策馬趕來,馬背上馱著兩大包物件。
進院就把包袱擱在石桌上解開,整齊的銅料、筆直的竹管展露眼前。
“王哥,你要的竹管我跑了好幾家鋪子才挑到,粗細一致,紋理密實,一點裂痕都沒有。”
他抹了把汗,“銅鍋還在匠人手裡趕工,我哥親自盯著,說介面必須嚴絲合縫不能漏氣,不然酒氣跑了就出不了好酒,還得再等幾天,做好了我一併送來。”
王知還拿起竹管細看,材質和形制都無可挑剔,滿意收下。轉身端出一碟自制的醬菜,給程處亮倒上一碗涼茶。
程處亮仰頭喝下半碗,環顧院子一圈,壓低聲音道:“幾日沒來,你家這幾隻貓看著圓潤了不少,不光是長胖,反倒透著股福氣。”
“日日按時投餵,自然長得健康安穩。”
“貓狗和人一樣,心性安穩有福澤,才會這般溫潤圓潤。”程處亮認真說道。
王知還淡淡一笑,沒再多辯解。
程處亮歇了片刻,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推過來:“東市老字號的糖糕,排隊都難買,還熱乎的,你嚐嚐。”
“何必特意破費。”
“我哥回府跟我爹說起,你這農莊清淨雅緻,就是沒什麼零嘴待客,來客只有清茶。我想著空手登門不好,便順手帶了些。”
王知還拿起一塊糖糕咬下,酥皮綿軟,紅糖流心甜而不膩,口感確實絕佳。連著吃了兩塊,看向程處亮輕聲道:“有心了。”
又過三日,程處默親自登門,馬背上馱著那口定製好的銅鍋。
銅鍋比尋常鐵鍋略湥伇诤駥崳伾w契合嚴密,不留一絲縫隙。
鍋蓋上兩處孔洞分別嵌好了粗細銅管,接縫處反覆錘打加固,還加了銅箍鎖邊,做工格外精細。
程處默把銅鍋小心安放好,沒先聊器具,反倒略顯侷促地搓了搓手,神色帶著幾分愧疚:“王兄,有件事我們兄弟一直瞞著,今日想來實在不妥。”
王知還擦著手上的布巾,抬眸靜靜看著他。
“我和處亮並非普通的遊學布衣書生。”程處默坦然開口,“家父乃是盧國公程咬金。初次登門沒主動報出家世,不是有意欺瞞,是家父叮囑,交朋友先看人品心性,別一開始就拿家世壓人,反倒讓朋友拘束,失了相交的本心。”
程處亮連忙點頭附和:“對對對!都是我爹的主意,我哥憋了好幾日,總覺得瞞著你不坦蕩,今日特意來賠罪。”
程處默當即抱拳拱手:“先前刻意隱瞞,是我們兄弟失禮,王兄若是介懷,儘管直說便是。”
王知還神色平靜,心底毫無意外。初見二人姓名,他便猜出是程咬金的兒子,史書上記載得清清楚楚。
對方不願倚仗家世攀交,低調以障啻沩槃莶稽c破。如今主動坦眨@份坦蕩實屬難得。
他放下布巾,淡然一笑:“我還當是什麼大事。相交貴在心意相投,姓名家世都是虛的。
你們是布衣書生也好,是國公家的公子也罷,進了我這院門,便是知己友人。
當初你們討水喝我便相贈,如今你們為我奔走置備器具,我坦然收下,何必糾結門第身份?”
程處默聞言心頭一鬆,眉宇間的鬱結盡數散去。
程處亮性子直爽,立馬笑道:“我就說王哥心胸豁達,根本不在意這些虛禮!我哥還在家對著牆壁演練道歉的話,純屬多慮!”
“你少多嘴!”程處默瞪了他一眼,略顯窘迫。
王知還笑著推過石凳:“坐下說話。既是盧國公府,上次你帶來的貢酒,未免也太過平庸了。”
程處默落座搖頭輕嘆:“長安市面上能找到的好酒,也就那樣了。家父一生嗜酒,嘗過西域葡萄酒、波斯三勒漿、新豐酒種種,大多隻評一句‘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