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王兄:長安這邊,松醪的訂單已經排到明年二月了。雲門春的預定排到三月。
天祿年初的幾壇也都被人定走了,定金都收了。我現在手裡貨不多了。你再不發酒,我這邊就沒貨可發,到時候酒肆就要翻臉了。
你那邊到底什麼情況?糧商還在卡你?我爹說再撐一陣子,可底下的人等不了。你給個準話。”
落款是“處默急書”。寫到“給個準話”那裡,筆跡明顯重了幾分,像是寫到這裡的時候心裡有火,一用力墨就洇開了。
王知還把信放在案上,看了片刻,沒有收起來。
松醪酒的訂單排到明年二月,雲門春排到三月,天祿酒年初的幾壇也定走了。
這意味著程處默已經把今年冬天和明年春天的貨都預售出去了。
預售意味著他已經收了定金。收了定金就要交貨。交不了貨,程家的信譽就砸了。
這個年代,如果信譽毀了,代表著什麼,王知還一清二楚。
鐵蛋站在旁邊,沒敢問。他看見侯爺看信的時候,眉頭沒有皺,但嘴唇比平時抿得緊了些。
“鐵蛋,”王知還終於開口,“去告訴送信的人,讓他稍等片刻,我寫封回信。”
鐵蛋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見侯爺已經鋪開了一張新紙,正在研墨。
研墨的動作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樣穩。但鐵蛋注意到,硯臺邊上多了幾道水痕。這是研墨的時候手腕沒穩住,灑出來的。
傍晚。長安。永興坊。
書房的門關著。窗子開了一道縫,暮色從縫裡擠進來,在案上鋪開一片暗紅色的光。
茶是新沏的,沒有人喝。熱氣在茶湯麵上盤旋了一陣,散了。
太常少卿鄭元璹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隻空茶盞。
崔續坐在他對面,正在翻一份文書。盧承業坐在靠牆的位置,低著頭。
李元道坐在鄭元璹下手,端著一盞茶,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人今天在縣城又碰壁了。”李元道說,“幾處糧鋪都不肯賣糧,他手下的人跑了一整天,一粒米都沒買到。”
他把茶盞擱下,搖了搖頭:“不過話說回來,這小子倒是不死心。
他那編的什麼字書,還裝模作樣呈了一部分到御前,大概是想讓陛下覺得他真有本事。可這種伎倆,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們。”
崔續把手裡的文書合上,嗤笑一聲:“字書?他?”他的手指在文書封面上敲了兩下,語氣裡滿是不以為然。
“他要是真能編字書,那太陽真就打西邊出來了。許慎編《說文》編了二十一年,陸法言編《切韻》用了八個人。
他才多大?見過幾本書?太原王氏的藏書他連門檻都沒摸到過。
你看他那莊子。又是養蚯蚓又是種新稻,忙得腳不沾地,哪有工夫坐下來翻典籍?這分明是放出來的風。
他遇到難處了,拿不出實打實的東西,就只能虛張聲勢。”
“說到底還是年輕,火候不到。”崔續的聲音沉了下去,“他以為在莊上挖幾個坑、養幾條蟲,再放出風聲說要編一部字書,就能嚇住誰?
他大約以為咱們是靠嚇大的。不過既然他樂意演這出戲,咱們不妨捧個場。”
盧承業仍低著頭,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他在推演。“他放出風聲說在編書,無非是想讓外面的人覺得他還有底牌。
房玄齡在政事堂替他說了話,陛下看了他的書稿——不管那幾頁紙是不是臨時湊的,總之陛下看了。
這個訊息傳出去之後,長安城的風向變了一些。他現在需要用更多的東西來維持這個風向。
那本字書就是他的旗杆。旗杆立住了,人心就不散。旗杆倒了,他就只剩一個莊子了。”
他頓了頓,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可一個人同時做不了那麼多事。種地、釀酒、寫書,哪一樣不需要日夜磨?
這三件事,每一件都需要大塊的時間。種地要看節氣,釀酒要看火候,寫書要看典籍。
他一天只有十二個時辰,分給這三件事,每件最多四個時辰。四個時辰夠幹什麼?他一樣都做不精,那就一樣都做不成。”
他抬起頭,看了鄭元璹一眼,“那本書他寫不出來的,充其量就是擺個樣子罷了。
等他的酒坊停了,莊子散了,他自己就會把這出戲收了。”
鄭元璹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邊喝茶邊笑。
他把空茶盞放下,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不急不慢:“行了,那些事咱們知道就可以了,就當做個笑話。現在他那邊還能撐多久?”
崔續想了想,在心裡計算了一番。“手下的人計算,他的存糧,最多撐半個月。
半個月之後,糧商買不到,他拿什麼釀酒?酒坊一停,醉長安就斷貨。
斷貨之後程家的信譽受損。程處默不會主動撤代理,但程家族裡的那些長輩會給他施壓。
程家一撤,他就只剩房家和尉遲家那點茶葉生意了。茶葉這條路也被我們卡住了。整個長安城裡的茶商現在沒人敢接他的貨。”
鄭元璹“嗯”了一聲,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就再等半個月。半個月之後,他那出戲也該收場了。”
窗外的暮色又暗了幾分。
書房裡有笑聲——不響,但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幾個人圍坐看一齣已經知道結局的戲,等著臺上的人演完最後一場。
鄭元璹端起茶盞,終於喝了一口:“年輕人喜歡演戲,就讓他演。
演完了,自然就知道該退場了。小朋友不聽話,就應該打打屁股。”
幾個人沒有再說話。只是在一起聊聊家常,扯扯風月。
茶盞放回案上的聲音很輕,一下,兩下,三下,像在數著什麼。
同一片暮色。皇宮。立政殿。
殿裡的燈已經點起來了。長孫皇后坐在軟榻上,手裡沒有拿書,目光落在窗外出神。
片刻後,她轉過頭來,看著榻上正把玩著一方小玉印的李世民,開口了:“陛下,臣妾聽說……藍田那邊,最近不大順。”
李世民的目光沒有離開那方小玉印。那是他讓人給兕子刻的玩耍之物,印面還沒刻字。
“是不大順。”他的語氣很平,“糧商不賣給他,茶商也不賣給他。他手下的那個徒弟在縣城轉了一整天,一粒米都沒買到。”
“那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不處置。”李世民把玉印放下,抬眼看向她,“朕現在出手,他就不知道疼了。不知道疼,就學不會。讓他自己想辦法。”
長孫皇后沉默了一會兒。
她看著李世民的側臉,那張臉上沒有笑,也沒有皺眉,是一種很平靜的表情——但正是這種平靜,讓她知道他不是不在意。
“……臣妾明白了。只是長樂那邊,恐怕她心裡會著急。”
李世民的手指在玉印上停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低了幾分:“那就讓她急。
她既然心裡裝著那個人,就該知道那個人要走的路不是平的。朕能替她擋一時,擋不了一世。
她的駙馬早晚有一天要站在朝堂上,面對比他今天面對的更難纏的局面。”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長安城裡這些事,她想學,早晚都得學。
朕不指望她變成质浚弥馈S行┑蹲邮强床灰姷朵h的。看不見的刀子,才是最利的。”
長孫皇后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窗外的暮色又沉了一層,殿裡安靜下來。
腳步聲從殿外傳來。兕子的聲音先到,後腳跟才跨過門檻。“阿孃!阿孃!你看兕子在御花園撿到的東西!”
她舉著一片梧桐葉跑進來,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邊角有點幹,被她攥得皺巴巴的。
她跑到榻前,看見李世民也在,愣了一下,然後把手背到身後,小聲嘀咕了一句:“阿耶也在……”
李世民看著她那副想藏又藏不住的模樣,嘴角彎了一下:“撿了什麼好東西,給阿耶看看?”
兕子猶豫了一下,伸出小手,攤開掌心。那片梧桐葉躺在她的手心裡,黃中帶著幾道深褐色的紋路。
她指給李世民看:“阿耶你看,這片葉子的紋路像不像一條路?兕子覺得它是要去什麼地方,所以就撿回來了。”
長孫皇后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那你說,這條路好不好走?”
兕子歪著腦袋想了想:“嗯……葉子上的路彎彎曲曲的,不好走。
但葉子沒有選路呀,它從樹上掉下來的時候,風把它吹到哪裡,它就落到哪裡。兕子覺得,它肯定不挑路。”
李世民看著那片葉子,又看著兕子認真的小臉,沒有接話。
他把那方小玉印拿起來,遞給兕子:“這個給你。下次再撿到好看的葉子,就印在上面。”
兕子雙手接過來,翻過來看了看——印面是空的,還沒有字。
她把印和葉子都攥在手裡,高興地說:“那兕子要印好多好多樹葉,把阿耶的玉印都印滿!”
她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殿內重歸安靜。長孫皇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李世民看著女兒跑出去的背影,片刻後,輕輕“嗯”了一聲,像是在回應什麼。
同一片暮色。長安。盧國公府。
後院裡沒有點燈。盧國公府的佔地不小。
程咬金是開國元勳,食邑三千戶,府邸的規格在長安城裡僅次於幾位親王。
前院燈火通明,廊下掛著一排燈唬苁聜冞M進出出地搬東西。
但後院是黑的,黑到只能隱約看見院子裡那幾棵老槐樹的輪廓。
程咬金坐在石凳上,面前擱著一碗涼茶,旁邊蹲著一隻老貓,正慢條斯理地舔前爪。
程處默走進來的時候,看見他爹坐在暗處,那隻老貓趴在他腳邊,安安靜靜的,尾巴垂在青磚地上。
他走過去,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
酒坊沒糧了,茶商也卡住了,藍田那邊可能撐不過半個月。
他說得急,語速比平時快了好幾分,說到最後連氣都沒喘勻。
程咬金從頭到尾沒打斷。等他說完,程咬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嚥下去,說了兩個字:“知道了。”
程處默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程咬金擺了一下手,沒有說話。程處默站了片刻,轉身走了。
腳步聲遠了之後,程咬金把茶碗放下。碗底碰到石桌,發出一聲悶響。
他把那隻老貓從地上撈起來,擱在膝上,順著毛摸了兩下。
他該幹什麼就幹什麼,臉上的表情,壓根不急。
夜色更沉了。
傍晚。
周夏回來了。
灰毛驢的步子比去時慢了半拍。周夏翻身下來,把驢拴回棚裡,添了草料,又舀了一瓢水倒進槽裡。
驢低頭喝水,他的目光落在驢背上那兩隻空布袋上。去的時候是空的,回來的時候也是空的。
一樣是空,但不一樣。去的時候空,是因為準備裝糧;回來的時候空,是因為糧沒有裝回來。
前者是期待,後者是失望。兩隻布袋癟癟地搭在驢背上,袋口敞著,被晚風一吹,微微晃動。
他站在驢棚裡,沒有立刻轉身。風吹過來,帶著秋日傍晚的涼意。
他吸了一口氣,走出去,經過灶房門口的時候,把空布袋擱在門檻邊上,沒有往裡走,走到井臺邊蹲下來,打了半桶水,洗了把手。
手在水裡泡了很久才拿出來。沒有擦乾,就那麼溼淋淋地垂著。
他在井臺邊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進正堂。門半掩著,他沒有敲,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框,說了一句:“師父,沒買到。”
王知還坐在案後,面前的茶碗已經涼了。“幾家?”
“全部。都是那句話——沒糧了。”
“糧倉是滿的?”
周夏沉默了一會兒。“是滿的。我都看見了。”
王知還點了點頭。他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嚥下去,沒有皺眉。
周夏在門口站了片刻,想說什麼,最終沒有說出口,轉身走了。
天黑之後,房遺直的信到了。
送信的是房府一個年輕管事,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走路不快不慢,禮數週全。
他把信遞到趙伯手裡,說了一句“房公子囑咐,不必急著回,看完了再說”,然後轉身走了,連口水都沒喝。
信是素白的麻紙,折得整整齊齊,封口處滴了一滴暗紅色的封蠟。拆開之後,只有幾行字。字跡端正,筆鋒收斂。
房遺直的字和他父親房玄齡的字有幾分相似,但少了幾分老辣,多了幾分清秀。
“縣侯臺鑒:長安茶市近日已無新貨可出,幾家老主顧連番來催,遺直言辭已盡,恐難再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