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沒有了。”長孫皇后的語氣難得地輕快,像卸下了一副背了許多年的擔子,“夜裡能一覺睡到天亮,白日里精神也足。
前幾日還陪兕子在後園裡走了大半個時辰,回來也不覺得累。”
王知還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凝神看了看她的面色:面頰豐潤,眼白清亮,唇色淡紅而潤澤。
說話時的氣息也比從前足了幾分,一句話能說得很長而不必在中途換氣。
這些都是細微的變化,但在醫者眼裡,比任何病人的自述都更有說服力。
他又示意她伸出手腕。長孫皇后將手腕擱在脈枕上,袖口往上攏了半寸。
手腕比上次見時豐腴了些,尺骨莖突不再那麼明顯地凸出來。
王知還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去:食指、中指、無名指,分別對應寸、關、尺三部。指腹下的脈搏沉穩有力,節律均勻,起落之間帶著充沛的生氣。
不像從前那樣時而浮數、時而沉細,那是病脈的特徵,正氣不足,邪氣入侵,脈象就會變得不穩定。
現在的脈象是平脈:不浮不沉,不遲不數,從容和緩,節律均勻。
寸脈有力,關脈和緩,尺脈沉實,這是三焦通暢、氣血充盈的體徵。
他又換了另一隻手,仔細辨別了片刻,確認不是單手的偶然現象,而是雙手脈象一致。
他收回手,抬起頭來。他的聲音裡帶了一絲鄭重,不是刻意的鄭重,而是出自內心的、對生命本身的鄭重。
一個人病了這麼多年,吃了這麼多苦藥,熬了這麼多無眠的夜晚,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醫者有責任把這一天用最清楚的語言告訴她。
“娘娘,臣有個好訊息要告訴您。”
長孫皇后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她的手還擱在脈枕上,指尖微微蜷起。
“您的病,已經完全好了。”王知還的聲音穩而篤定,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從脈象來看,氣血充盈,陰陽調和,三焦通利,已經沒有病根了。
從今日起,那些藥可以停了,是藥三分毒,久服反而傷身。往後以食養為主,臣給娘娘開幾道藥膳的方子,慢慢將養便是。”
殿內安靜了一瞬。
長孫皇后坐在榻上,沒有說話。她的手還擱在脈枕上,沒有收回去,像是忘了收。
片刻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也說不出的味道。
那味道里有難以置信,有小心翼翼的試探,還有一點點不敢釋放的狂喜。
“真的……好了?”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不像是從喉嚨裡發出的,倒像是從胸口深處湧上來的。
“好了。”王知還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娘娘可以放心了。臣以性命擔保。”
長孫皇后沒有再說話。她靠回榻上,閉上眼睛,把臉側過去朝向窗外。
午後的日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
鬢邊那幾根被病痛磨出來的細紋,在光裡似乎也淡了幾分。
她的睫毛輕輕顫動著,像蝴蝶停在花瓣上扇動翅膀。
好多年了。從貞觀初年起,這病就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白天喘不過氣,夜裡睡不著覺,連翻個身都要喘半天。
太醫院換了十幾張方子:麻黃桂枝湯用過,小青龍湯用過,苓桂術甘湯也用過,好的時候少,壞的時候多。
有一年冬天咳得最厲害的時候,她以為自己熬不過去了,把二郎叫到榻前想交代後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她看見二郎眼睛裡全是血絲。
堂堂天子,她的二郎,蹲在她榻邊,握著她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就把話咽回去了。她想,哪怕是為了他,也要再撐一撐。
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可這個年輕人用了不到一年,就把那塊石頭搬開了。
她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兕子身上。
小丫頭正趴在王知還懷裡,認真地數著他的盤扣,數到第六顆的時候數錯了,又重新從頭開始數。
真好。今後又可以多陪她們些許時光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回頭來,目光落在王知還身上。
那目光比方才柔和了許多,底下是一種不輕易流露的、母親般的柔軟,
不是皇后對臣子的,是那種母親看著自己孩兒的。
“這大半年來,難為你了。”
王知還抱著兕子,坐得端正。他沒有太客套,也沒有太敷衍,只是應了一句:“臣應該做的。”
旁邊的兕子可能也感覺到了大人的喜悅,小孩子對情緒的感知總是比大人更敏銳。
她探過頭來,扯了扯王知還的袖子,仰著臉,一本正經地說:“鍋鍋,那你給兕子看看,兕子身體好不好?”
她伸出小胳膊,學著阿孃的樣子把袖子往上擼。
袖子擼得太急了,卡在手腕上,她使勁拽了兩下才拽上去,露出一截白嫩的小手腕。
然後她鄭重其事地把手腕擱在脈枕上,繃著小臉,努力做出一副大人的樣子。
王知還忍俊不禁。
他裝模作樣地搭上去,凝神片刻:小丫頭的脈象輕快有力,像一隻小兔子在指腹下蹦跳。然後他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兕子身體很好,比鍋鍋還好。就是今日午膳吃多了點心,鍋鍋算了一下,兕子約莫吃了三塊桂花糕,晚飯要少吃一碗飯。”
兕子瞪圓了眼睛,小嘴張了張,又合上,把伸出來的手腕飛快地縮了回去,藏到身後。
她的臉紅了紅,從脖子根開始往上蔓延,像一朵花在瞬間綻放。
做了虧心事被當場抓到的表情,中午那三塊桂花糕是她趁阿孃不注意偷偷多拿的,本來只准吃兩塊,她趁宮人不注意,又從碟子裡摸了一塊。
“鍋鍋怎麼連這個都知道……”她嘀嘀咕咕地趴在王知還肩膀上,把臉埋進他的衣領裡,不說話了。
長孫皇后看著這一大一小鬧騰,嘴角的笑意始終沒有落下去。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今日既然來了,就去看看長樂那丫頭吧。”她放下茶盞,語氣裡甚是溫柔,“就在後殿。
從方才就一直在那兒坐著,說是在看書,可那頁書翻了大半個時辰也沒翻過去。”
兕子聽見阿姐的名字,又把腦袋從王知還肩上抬起來,擠眉弄眼地湊到他耳邊,小聲說:“鍋鍋,鍋鍋,兕子跟你說,就是阿姐剛才一直在殿裡走來走去,一會兒坐下,一會兒又站起來,把兕子都給晃暈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小孩子以為的“低”和大人以為的“低”是兩回事。
長孫皇后聽見了,但她只是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假裝沒聽見。
王知還把兕子從膝上放下來,揉了揉她的小揪揪,那兩個扎著鵝黃色絲帶的雙丫髻,摸上去軟軟的,像剛長出來的蒲公英。
“知道了。那鍋鍋過去看看,兕子乖乖的,在這裡陪阿孃。”
“嗯!”兕子使勁點頭,點得像小雞啄米,“兕子保證不偷看!”
她說“不偷看”的時候,眼睛已經朝著後殿的方向瞄了。
王知還走出主殿,穿過廊廡。趙德已經不見了,這個老太監總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在,什麼時候該消失。
廊下空無一人,午後的日光從簷角斜落下來,在青磚地上鋪成一片溫潤的金色。
桂花的香氣從院子裡飄過來,混著午後溫熱的風,把整條迴廊都燻得暖融融的。
偏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殿內比主殿小一些,陳設素雅。窗臺上一盆蘭草,葉片修長碧綠,在日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
窗開著,御花園的風裹著桂花香,絲絲縷縷地飄進來。午後的日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層碎金。
長樂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髮間一支素銀簪子。簪頭上鑲著一顆極小的珍珠,在日光裡微微發亮。
聽見推門聲,她的肩膀輕輕繃了一下,那是一個人在等待了很久之後終於聽到動靜時才會有的反應。
但她沒有立刻轉身,只是低頭看著窗臺上那盆蘭草,伸出手,摸了摸葉子,又摸了摸。
“你來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說重了這聲音就被風吹散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不確定,像是問句,又像是自言自語。
王知還走進來,順手把門輕輕掩上。門軸轉動時發出極細微的“吱呀”一聲,在安靜的偏殿裡格外清晰。
長樂的肩膀又繃緊了一分。
今日的王知還和以往大不相同。沒有行禮,沒有客套,沒有寒暄,就那麼自然地走到她面前,微微低頭看著她。
“我來了。你那盆蘭草,再摸下去葉子都要被你摸禿了。”
長樂的手指一下子縮了回來,像是被蘭草的葉尖紮了一下。她垂下手,指尖在袖口裡蜷了蜷,頓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來。
偏殿裡很靜,靜得能聽見風吹動窗臺上蘭草葉尖的沙沙聲。
她站在窗邊,身後的日光把她的身影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
她的眼眸清澈如水,卻像是藏了許多話,從眼底深處浮上來,堆在睫毛後面,等待被一一訴說。
她沒再說話,王知還也沒有。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看她的眉眼,看她微微發紅的耳根,看她絞著帕子的手指。
他的眼神和以往的平淡大不相同。
那目光直白、坦然,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飾的熱烈。
不是輕浮的熱烈,而是一個人在看清了自己的心意之後不再掩飾的熱烈。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
“你更美了。”
長樂一怔。耳根微微泛紅,像一朵花在不經意間悄悄綻放。
“你……你胡說什麼。”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
她低下頭,指尖在袖口裡絞著帕子。
那方帕子是素白色的,邊角繡著一朵極小的蘭花,已經被她絞得不成樣子了。
“我想你了,李質。”王知還低頭看著長樂的眼睛,一眨不眨。
長樂的手指頓住了。
他叫的是李質,不是長樂。不是那個封號,不是那個公主的身份,是她這個人,這名字只有他倆知道,除此之外,誰都不知,包括父皇母后。
他說他想我了。這人……這人今日是怎麼了,怎麼和往日大不相同?
往日里總是客客氣氣的,該行禮時行禮,該回避時迴避,連多看一眼都要低下頭去。
可今日他看她的眼神,像是這殿里根本沒有旁人,也沒有規矩,只有她和他。
不過……好像也挺好的。這像是他真心說出的話,不是喉嚨,是心,也不是被禮法約束的寒暄。
他叫她李質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她從未在任何人那裡聽過的坦蘸椭卑住�
那聲音像是一根手指輕輕撥動了她心裡那根繃了很久的弦。
“你……”她的耳根已經紅得發燙,聲音小得像蚊子哼,“你這個人,怎麼說話這般直白。羞死個人……”
“我也感覺到今天的我很是奇怪。”王知還的語氣依然認真,眼神熱烈,繼續道:“或許是那日你在棗樹下看風景,我在風景中看你。”
棗樹。她說的是藍田莊子裡那棵棗樹。
那天她去藍田,站在棗樹下看遠處的山,他站在她身後不遠處。
她以為他在看山,原來他在看她。
這是詩嗎?不像是,沒有對仗,沒有平仄,沒有典故。可為什麼這話聽起來這麼唯美?比她讀過的所有詩都唯美。
《詩經》裡的“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是別人的故事。漢樂府裡的“上邪,我欲與君相知”是古人的誓言。
但這句不是。這句是他對她說的。是今天,是此刻,是在立政殿的偏殿裡。他在說,我在看你。不只是今天,還有那天。
長樂終於,想念戰勝了羞澀,抬起頭來,看向眼前這個男人。
他的眼神里有一種她從未在別人眼裡見過的東西,那東西很燙,燙得她心口發熱,卻又不想移開目光。
那不是慾望,她見過慾望,宮宴上那些年輕才俊看向宮女們的目光。
也不是欣賞,她也見過欣賞,國子監那些老先生讀她的詩文時的目光。
他的目光比慾望更乾淨,比欣賞更熱烈。那是愛。純粹的、赤裸的、不加掩飾的愛。
雖然依舊羞澀,更多的卻是歡喜。
可終歸是少女,沒一會兒長樂又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