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每一個字都對,每一條理都通。
可他知道是一回事,做起來又是另一回事。
他欠徐家一條命,那個人情像一塊長在胸口的石頭,硌著他,壓著他,怎麼都搬不開。
周成見韓忠似乎有所意動,連忙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加急切。
“將軍,屬下知道您是念及與徐家的舊情,難以拒絕。可這件事關係重大!徐龍象野心極大,朝野上下無不知曉,他早晚會出事的!到時候再想和他脫離干係,可就為時已晚了!”
韓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燭火在他眼皮上跳躍,將那片薄薄的皮膚照得透紅。
他睜開眼,重重嘆了口氣。
“可是我已經答應了徐龍象。此時再後悔,或許已經晚了。”
周成的面色微微一變,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低下頭,盯著地面看了片刻,像是在拼命地想著什麼,額頭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將軍,不知您怎麼答應他的?”
韓忠將方才與徐龍象的約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月神教主力提前撤離,打幾個空營交差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唸一份戰報,可那平淡之下,是壓不住的疲憊。
周成聽完,沉默了片刻。
帳外傳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光很亮,像黑暗中忽然點著的一盞燈。
“將軍,屬下有一計。”
韓忠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倦怠的期待。“說來聽聽。”
周成走到帳簾邊,掀開一角往外看了看,確認沒有人在偷聽,才放下簾子,走回來,將聲音壓到了最低。
“徐龍象若是待會要去找月神教,那不如將計就計。您立刻修書一封,稟報陛下,就說您探得月神教中有諸多高手坐鎮,請求朝廷派遣強者前來支援!”
韓忠的面色微微一變,瞳孔收縮了一下。
“你是要讓我出賣徐龍象?”
周成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極其懇切,像是一個忠心耿耿的臣子在為君主分憂。
“將軍,這怎麼能叫出賣呢?您忠於的是大秦,可不是他北境!這不叫出賣,這叫不與虎制ぃ �
韓忠皺了皺眉,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
周成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語速更快了,像是怕他一開口就否定了這個計劃。
“將軍,您聽屬下說完!陛下派來的強者到了之後,專門負責截殺月神教的高手。到那時,徐龍象身處險境,您再順水推舟,救他一命,豈不比放過月神教更加恩重如山?”
韓忠的眸光閃爍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緩緩握緊,又鬆開,再握緊,再鬆開。
還真別說,這一計確實可行!
救命之恩可比那所謂的人情更加沉重,沉重到徐龍象這輩子都還不清。
而且也不會違背陛下交給他的任務。
剿滅月神教,他做了。
保護徐龍象,他偷偷做了。
兩不耽誤,還能還清北境的恩情。
一舉兩得!
周成見韓忠已然意動,連忙又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將軍,陛下並不知道徐龍象來到了這裡。所以您救下徐龍象,也不算違背君命。到那時,若徐龍象問起,您就說情況有變,陛下還派了強者暗中跟隨,那些強者連您都不知道。想必徐龍象心有不甘,卻也無法說些什麼,更無法埋怨到將軍身上。”
他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救完徐龍象之後,您再和他了卻前塵往事,一筆勾銷。豈不美哉?”
韓忠的眉頭深深皺起,眉心那道“川”字像刀刻的一樣,怎麼都撫不平。
不得不說,這個計劃十分完美,幾乎找不到破綻。
可他的心裡還是有個聲音在說。
你這是出賣,這是背叛,這是背信棄義。
周成見韓忠還在猶豫,咬了咬牙,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他決定再下一個猛料。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了幾分,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像是在跟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喊話。
“將軍!您就算不為自己的安危著想,也要為遠在大秦皇城的妻兒和全家上下老小著想啊!一旦您勾結北境的訊息傳到陛下耳中,那您全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可就沒命了!”
韓忠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收縮從瞳孔深處炸開,像冰面上被砸了一錘,裂紋向四周瘋狂蔓延。
他的腦海中閃過妻子的臉。
她站在府門口送他出徵時的樣子,眼眶微紅,卻笑著說“早點回來”。
閃過孩子們的臉。
大兒子已經會騎馬了,二女兒還在換牙,最小的那個剛學會走路,搖搖晃晃的像一隻小鴨子。
閃過老母親的臉。
她坐在堂前曬太陽,眯著眼,花白的頭髮被風吹亂,手裡還攥著他小時候的衣裳。
那些畫面在他腦海中轉了一瞬,隨即被另一幅畫面取代。
冰冷的刑場,一排跪著的身影,劊子手的大刀舉起,落下。
鮮血噴湧,頭顱滾落。
妻子在哭,孩子們在喊,老母親閉上了眼。
韓忠重重地嘆了口氣。
那口氣像是從他骨頭縫裡擠出來的,又重又沉,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總不能因為他的所謂一個人情,就斷送了全家上下的性命!
他沉默了片刻。
帳外的風停了,夜靜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燭火在靜靜地燒著,偶爾爆開一朵燈花,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緩緩收緊,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然後,他鬆開了。
“好。”
他的聲音沙啞,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那就按你說的辦!”
第380章 月神的打算,她準備和徐龍象關係更進一步,穩固聯盟!
周成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感覺像是從鬼門關裡走了一遭,後背的冷汗已經把裡衣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冰涼刺骨。
他之所以這麼奮力地勸誡,當然不只是為了韓忠一家老小。
他是韓忠身邊最親近的副將,一旦韓忠背叛陛下、違背君命的訊息洩露出去,他也難逃一死!
為了自己活命,他才如此費盡口舌。
總算是把將軍給勸回來了!
他不敢猶豫,連忙抱拳躬身,聲音裡帶著一絲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那屬下現在就去辦!”
韓忠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燭火上,落在那一小片跳動的、橘紅色的光上,什麼都沒看進去。
周成轉身快步走出帳外,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帳簾在他身後落下,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韓忠坐在主位上,望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帳簾,又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輕,輕得像一片枯葉從枝頭飄落,在空中打了兩個旋,落在地上,再也沒有聲響。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握了大半輩子刀劍的手。
燭光下,那雙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的情緒。
有愧疚,有無奈,有如釋重負,還有一絲隱隱的、不敢承認的慶幸。
他想起徐龍象方才在樹林中說的話,想起他眼中那團燒了太久的火,想起他為了請郎中騎馬跑三十里、靴子裡全是雪水的那個冬夜。
他知道自己這次的選擇是對的。
可心裡還是覺得堵得慌。
帳外的風又吹了起來,從縫隙中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地搖晃了幾下,差點滅了。
帳壁上,韓忠的影子也跟著晃了幾下,像一棵在風中掙扎的樹,根還紮在土裡,枝葉卻已經被吹得東倒西歪。
........
與此同時,官道上。
夜色如墨,月光被雲層遮了大半,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
兩匹駿馬一前一後疾馳而過,馬蹄踏在黃土上,揚起漫天的煙塵,在月光下像一片灰色的霧。
徐龍象伏在馬背上,玄黑色的披風在身後翻飛,像一面被風撕裂的旗。
他的臉上滿是風塵,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眼下有濃重的青影,可那雙眼睛依舊亮著,像兩團被風吹了太久卻沒有滅的火。
他不知道此時此刻發生的這些事情。
他對韓忠的人品有信心,知道韓忠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
可他忽略了韓忠身邊也有幕僚,也有出謩澆叩娜恕�
那些人想活命,不願意跟著造反。
就算他猜到了這一層,也不會想到韓忠會把這種掉腦袋的大事告訴自己的副將。
以他的性格,什麼事都自己扛,什麼事都自己擔,以為天下人都和他一樣。
夜風呼嘯而過,馬蹄踏碎月光。
徐龍象望著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群山,心中還在盤算著見到月神後該說什麼、該做什麼。
他不知道的是,無論他怎麼做,結果都會是一個讓他始料未及的方向。
只是精彩程度不同罷了。
.......
月神坐在銅鏡前,望著鏡中那張蒼白的、精緻的臉,已經整整一個時辰了。
她的手指在梳妝檯上輕輕敲著,敲得很慢,沒有節奏,像一顆亂了拍子的心。
她到現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大軍就這麼沒了。
十萬大軍,十位一品長老,數十年的心血,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她每次閉上眼,眼前就會浮現出那片廢墟。
碎石、斷木、從石縫中滲出的暗紅色血跡。
她睜開眼,那些畫面還在,像刻在了腦子裡,怎麼都抹不掉。
她在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毫無疑問,她必須靠北境翻身了。
北境是她唯一的希望,是她在絕境中抓住的最後一根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