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可也不能不辦。
不辦,他只會越貪越多,越貪越狠。
他把柳紅煙叫來,把密報推到她面前。
她看完,笑了。
“殿下,這件事,交給屬下去辦。”
她去了江南。
沒有帶兵,沒有帶刀,只帶了一個丫鬟,一個車伕。
她穿了一身石榴紅的衣裙,濃烈得像一團火,綰著高高的髮髻,插一支金步搖,走起路來,那步搖在耳邊輕輕地晃,晃得人眼熱。
她坐在沈萬林面前,翹著腿,喝著茶,跟他說生意。
說北境的鹽價,說官鹽的利潤,說私鹽的風險。
她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像糯米糖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可那糖裡面,裹著刀。
“沈老闆,您知道世子殿下最恨什麼嗎?”她忽然問。
沈萬林的笑容僵了一下。
“最恨……不忠。”
“不忠。”她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依舊軟糯,可那兩個字落在沈萬林耳朵裡,卻像兩塊燒紅的烙鐵。
他的額頭上開始冒汗。
柳紅煙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微微俯身,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沈老闆,您放心,世子殿下說了,沈老闆是北境的老朋友,老朋友犯了錯,改就是了。改了,還是朋友。”
她直起身,退後一步,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幾分。
“沈老闆,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沈萬林的汗從額頭上滴下來,滴在面前的茶盞裡,濺起一小圈漣漪。
他連聲說“是是是”。
從那天起,官鹽裡的私鹽,一斤都沒有了。
不但沒有,他還主動把鹽價降了兩成,說是“為北境百姓盡綿薄之力”。
柳紅煙回來覆命的時候,徐龍象正坐在鎮嶽堂裡看輿圖。
她站在他面前,垂手而立,姿態恭順。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辛苦了。”
她笑了笑。
“不辛苦。能為殿下分憂,是屬下的福分。”
那笑容很輕,很淡,可落在徐龍象眼裡,卻讓他想起多年前,那個站在門廊下、仰著頭看匾額的小丫頭。
那時候她也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裡面盛著北境雪原上才有的、清凌凌的光。
他有時候會想,等大業成了,等他把那個昏君從皇位上拉下來,等這天下再沒有人能威脅北境,他要給她一個名分。
不是幕僚,不是屬下,是他徐龍象的女人。
他會在鎮北王府的後面給她建一座院子,種滿她喜歡的梅花,讓她不用再奔波,不用再算計,不用再替他擋那些明槍暗箭。
她只需要站在那裡,笑著,就夠了。
他從來沒有告訴過她這個念頭。
他覺得不急,等大業成了再說。
等他坐上那個位置,等她親眼看著他君臨天下,那時候再說,更有意義。
可他沒有等到那一天。
徐龍象腦子裡再次閃過趙老四跪在他面前,渾身是傷,滿身泥濘的樣子。
然後用那雙被爐火燻了半輩子的眼睛看著他,說,
柳紅煙叛變了……
叛變了……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第311章 大婚請柬再次送到北境,徐龍象氣吐血了!
過了三個時辰之後,徐龍象依然不敢相信這個事實。
柳紅煙怎麼會叛變呢?
但事實又擺在這裡。
她親手刺了趙老四一刀。
親手設伏截殺他。
親手把北境在離陽經營多年的情報網連根拔起。
徐龍象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框上緩緩收緊。
和柳紅煙相處的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從他腦海中掠過,清晰得如同昨日。
可他知道,那些畫面,再也回不來了。
徐龍象的手指攥得更緊了,指甲嵌入鐵梨木的窗框裡,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聲。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浸了血的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想不通。
他給了她信任,給了她權力,給了她一切她能想要的東西。
他從來沒有把她當屬下看。
在他心裡,她是他最重要的女人之一。
他甚至在等,等大業成了,給她一個名分,讓她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邊。
沒錯,徐龍象一直將柳紅煙當做自己身邊最重要的女人之一來看待的。
他本想等以後推翻大秦之後,就將柳紅煙納為後宮,讓她名正言順地跟著他,享受榮華富貴。
可她背叛了他。
甚至他都不知道原因,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一切。
徐龍象緩緩鬆開手。
窗框上留下五個深深的指印,像五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為什麼?”他低聲問。
沒有人回答他。
窗外只有北風呼嘯的聲音,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他閉上眼。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轉過身,準備走回桌案後面。
就在這時——
殿門被猛地推開了。
那聲音又急又重,門板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銅燈臺上的燭火劇烈地搖晃了幾下,差點熄滅。
徐龍象的眉頭猛地皺起來。
他轉過頭,看見司空玄站在門口。
這個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幕僚,此刻面色慘白如紙。
那雙深陷的眼睛瞪得滾圓,瞳孔深處滿是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他整個人站在門口,灰袍的下襬還在微微晃動,可他像是被釘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只有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徐龍象。
徐龍象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很少見司空玄這副模樣。
這個跟了他父親大半輩子、又跟了他這麼多年的老人,經歷過先帝駕崩時的朝局動盪,經歷過他少年即位時的內外交困,經歷過北莽十萬鐵騎壓境的生死存亡。
他見過大風大浪,見過刀山火海,見過比任何噩夢都可怕的戰場。
他從來沒有這樣過。
徐龍象心中忽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怎麼了?”
“趙老四出事了?”
司空玄搖頭。
“不是,不是趙老四。”
徐龍象的眉頭擰得更緊。
眉心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那是什麼事?”
司空玄張了張嘴。
他的嘴唇在抖,喉結滾動著,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徐龍象心中的不祥預感越來越濃。
他盯著司空玄的手。
那隻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掌心裡攥著一份請柬。
請柬是大紅色的,燙金的字,在燭光下泛著刺目的光。
徐龍象的目光落在那份請柬上,瞳孔微微收縮。
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請柬。
又是請柬。
上一次收到請柬,是那個昏君納他的姐姐為妃。
那一次,他坐在鎮嶽堂裡,看著那張大紅色的請柬,看著上面“徐鳳華”三個字,把茶盞捏碎了。
這一次,又是誰?
徐龍象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的聲音更沉了,沉得像從胸腔裡壓出來的。
“又來請柬?這一次,那昏君又要和誰大婚?”
司空玄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徐龍象的目光落在那份請柬上,落在那燙金的字上,落在那刺目的紅色上。
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名字。
那名字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他腦海中那片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