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這一刀,是她親手刺的。”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肋下那片被血浸透的衣襟。
那動作很慢,像抬一根生了鏽的鐵棍。
燭光照在他手上,那手在抖,抖得厲害,指尖全是乾涸的血痕和泥土。
“第二道伏擊,在黑松林。”
“她們算準了屬下的腳程,提前半日在那裡設伏。”
“這一次,屬下拼死殺出一條血路,後背中了兩刀。”
他轉過身,讓燭光照在他背上。
那背上的衣裳已經破得不成樣子,兩道刀痕從左肩斜拉到右肋。
翻卷的皮肉已經結了薄薄的血痂,可邊緣還在滲著淡黃色的液體,那是傷口化膿的跡象。
“第三道伏擊,在北望坡。”
趙老四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在說夢話。
“那已經是北境地界。”
“屬下的乾糧吃完了,水也喝完了,真氣耗盡,傷口化膿,連路都走不穩。”
“可她還在追。”
“她帶著一隊輕騎,從後面追上來。”
“屬下滾下山坡,摔進一條溝裡,用枯枝爛葉把自己埋起來,才躲過那一劫。”
他的聲音停了。
殿內很靜,靜得能聽見他粗重的喘息聲。
趙老四跪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劇烈地起伏著。
他的呼吸很重,像一口破舊的風箱被人反覆拉扯。
他抬起頭。
燭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已經瘦得脫了形。
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陷進去,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
下巴上全是泥,鬍子拉碴地亂成一團。
只有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佈滿血絲的、被爐火燻了半輩子的、卻異常平靜的眼睛。
他望著徐龍象,望著這個他效忠了半輩子的人。
“殿下,柳紅煙,已徹底投向離陽。”
徐龍象手裡的茶盞,碎了。
那裂紋從杯沿一直蔓延到底部,像一張密密麻麻的蛛網。
茶水從裂縫裡滲出來,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深色的桌案上,一滴,兩滴,三滴。
他沒有低頭看。
只是坐在那裡,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
那些碎瓷片從他掌心滑落,落在桌案上,發出細碎的、清脆的聲響,像冰凌斷裂。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柳紅煙。叛變了。
這六個字在他腦海中一遍一遍地迴響。
他想起她第一次出現在鎮北王府的那天。
那時候她還小,扎著兩個丫髻,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站在門廊下,仰著頭看那塊“鎮嶽堂”的匾額。
他問她想不想留在王府做事,她說想。
他問她能做什麼,她說她能學。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很亮,亮得像北境冬夜裡的星。
後來她真的學會了。
學會了看賬本,學會了分析情報,學會了在刀尖上跳舞。
她從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小丫頭,變成了他最信任的幕僚之一。
她替他走過最險的路,替他辦過最難的事,替他在離陽皇城紮下了一根又一根釘子。
她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
從來沒有。
可此刻,趙老四跪在他面前,說,柳紅煙叛變了。
徐龍象閉上眼。
“殿下。”
趙老四的聲音再次響起。
“屬下在離陽八年,從未與柳紅煙有過直接聯絡。”
“屬下的身份,只有她一人知曉。”
“屬下所有的聯絡方式、藏身地點、逃亡路線,都是她一手安排。”
“能同時掌握這些情報的北境之人,只有她。”
“屬下親眼見她與離陽禁軍同行,親耳聽她下令截殺屬下。”
“她手中那柄短刃,是北境軍中制式,刃口三寸處有一道缺口,那是屬下當年替她打磨時留下的。”
“那一刀刺入屬下肋下,力道、角度、深湥际谴媪藲⑿牡摹!�
“殿下,屬下不是來告狀的。”
趙老四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得像一片枯葉從枝頭飄落。
“屬下是來報信的。”
“離陽皇朝境內的暗樁,已全部被拔除。”
“我北境與離陽的盟約,已成一紙空文。”
“屬下這條命,是殿下給的。”
“如今還剩下半條,也交給殿下。”
“殿下信也罷,不信也罷,屬下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拿命換來的。”
他說完,額頭觸地。
那地毯很厚,很軟,可他的額頭貼在上面,卻像貼在一塊冰上,冷得他渾身發顫。
他沒有再說話。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第310章 徐龍象心事難平,他不明白為什麼!
司空玄的目光從趙老四身上移開,落在徐龍象臉上。
那張年輕的臉此刻隱在燭火的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冷的光,像一匹受了傷的狼,在舔舐自己的傷口。
司空玄的目光再次落在趙老四身上。
他仔細地看著這個人。
從他襤褸的衣衫,到他滿身的泥濘,到他光著的、滿是傷口的腳。
從他左肩那片高高腫起的、把衣裳都撐變形的傷,到他肋下那片被血浸透的、還在散發著腥臭的衣襟。
從他後背那兩道從左肩斜拉到右肋的、翻卷的、化膿的刀傷。
他的眉頭緩緩皺緊。
他是見過世面的人,在北境這麼多年,什麼傷沒見過?
刀傷、箭傷、摔傷、凍傷,戰場上那些被抬下來的傷兵,比趙老四慘的有的是。
可那些傷兵,是在戰場上受的傷,有軍醫,有藥,有人替他們包紮,有人把他們抬下來。
而趙老四,是一個人。
一個人從離陽皇城走到這裡。
三千里的路。
沒有馬,沒有車,沒有乾糧,沒有水,沒有藥,沒有同伴。
身上帶著這些傷,腳上沒有鞋,左肩腫得老高,肋下的傷口反反覆覆地裂開,後背那兩道刀傷隔著衣裳都能聞到化膿的腥臭。
他的指甲折了好幾根,指尖全是乾涸的血痕,腳板上的傷口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滲血,把腳下的地毯都洇溼了一小塊。
他是怎麼撐過來的?
司空玄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那張臉已經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陷進去,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
只有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把生死都看透了之後才會有的平靜。
司空玄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記得趙老四,當然記得。
八年前,是他親手從北境軍中挑出這個人,親手把那份地圖交到他手裡,親手送他上路。
那時候的趙老四還不叫“鐵”,叫趙鐵柱,北境軍中的一個小鐵匠,三十歲,二品武者,沉默寡言,不起眼,像一塊路邊隨手能撿到的石頭。
他選中他,就是因為他不起眼。
不起眼的人才能活得久,活得久才能辦成事。
可他沒想到,這塊不起眼的石頭,硬得像北境山裡的花崗岩。
八年的潛伏,三千里的逃亡,一身的傷,半條命,硬是撐到了這裡,硬是把訊息送到了他面前。
司空玄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徐龍象終於動了。
他緩緩站起身。
低著頭,看著跪在面前的趙老四。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再張開,再合上。
“柳紅煙……”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挖出來的。
只說了這三個字,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所有人。
手撐在窗框上,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窗外是北境蒼茫的夜色,黑沉沉的,看不見星,也看不見月。
“傳令。”
徐龍象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生鏽的鐵器。
司空玄的身體微微前傾。
徐龍象的目光落在趙老四身上。
“把他帶下去,找最好的軍醫,用最好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