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經彈了出去。
這一刀,他用盡了全力。
丹田裡最後那絲真氣被榨出來,如同將熄的炭火被人猛地吹了一口,爆發出最後的光和熱。
那真氣沿著經脈奔湧,灌入刀身,刀鋒上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
那是二品武者傾盡全力時才會有的光芒,微弱,卻熾烈。
他的身形快如閃電,那柄刀在灰白的天色下劃出一道雪亮的弧線,朝柳紅煙的脖頸斬去。
這一刀裡,有他練了二十年的刀法,有他在北境軍中學到的殺招,有他在離陽八年裡每一夜獨自揣摩的心得。
這一刀,是他這輩子能劈出的最強一刀。
可這最強一刀的真正目標,不是柳紅煙的脖頸。
刀鋒在距離她咽喉還有三尺的時候,驟然偏轉。
那偏轉來得毫無預兆,快得如同山澗中忽然轉向的溪流。
他方才那看似傾盡全力的直劈,竟是一個虛招。
其實他這一刀並不是為了想象對方的命,而是想讓對方有所忌憚,然後他好尋找突圍的可能。
沒錯,如果但凡有一絲可能的話,他都不想死在這裡,因為他還要回北境給世子殿下傳遞訊息。
雖然這個可能性很低,畢竟他只是二品的實力,而柳紅煙則是天象境強者,雖然對方也受了傷勢,但雙方實力差距依然十分巨大。
但哪怕只有一絲的可能性,他也要試一試。
所以趙老四的真正目標,是柳紅煙身側那道空隙。
禁軍在那道空隙的方向只有兩個人。
只要突破那道口子,就能衝進林子。
只要進了林子,至少有一線生機。
一線,就夠了。
果不其然,柳紅煙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本能地側身,短刃橫在身前格擋。
那柄刀擦著她的刀鋒滑過,迸出一簇細碎的火星,在灰濛濛的天色下轉瞬即逝。
她退了兩步,那道空隙驟然擴大。
趙老四眼中精光爆射。
就是現在!
他的身形猛地彈起,如同一支離弦的箭,從那道空隙中穿過去。
兩個禁軍揮刀攔截,刀鋒一左一右劈來。
他不管不顧,硬生生從兩刀之間擠過去。
左肩被刀鋒劃開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
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咬著牙,朝那片枯樹林沖去。
“追!”
柳紅煙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急切。
趙老四沒有回頭。
他衝進林子,枯枝抽在臉上,生疼,可他顧不上了。
只是拼命地跑,腳下那些枯葉被他踩得“沙沙”作響,身後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和後背、肋下的傷混在一起,把整件衣裳都浸透了。
腿上的肌肉又開始抽筋,左腿的小腿肚擰成一個硬邦邦的疙瘩,疼得他幾乎要叫出聲來。
肺裡像著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般的刺痛。
可他還在跑。
他咬著牙,用右腿拖著左腿,一步,兩步,十步,百步。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呼嘯的風聲裡。
可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來就再也起不來了。
跑了不知多久,他看見一座墳。
那墳在林子深處,土堆已經塌了一半,墓碑歪歪斜斜地立著,上面的字被風雨磨得看不清了。
墳頭上長滿了枯草,在風中瑟瑟發抖,像一叢叢灰白色的亂髮。
趙老四撲到墳後,整個人癱軟下去,背靠著那半塌的土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冷汗從額頭滑下來,流進眼睛裡,蜇得他眼前一片模糊。
他抬起袖子胡亂擦了一把,手在抖,抖得幾乎握不住刀。
他把刀橫在膝上,刀刃朝外,對著來路的方向。
然後他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丹田裡已經空了,一絲真氣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片乾涸的、龜裂的空。
他試了三次,才從四肢百骸裡榨出幾縷細若遊絲的真氣,將它們一點點引回丹田。
那過程很慢,慢得像北境冬日裡滴水成冰的夜。
每一縷真氣從經脈裡擠出來,都帶著針刺般的疼痛,從指尖開始,沿著手臂一路燒上來,經過那些傷口時更是疼得他幾乎要叫出聲來。
可他不敢出聲,只是咬著牙,把那一聲聲痛呼硬生生咽回去。
汗水把裡衣浸透了,又被風吹乾,結出一層薄薄的鹽霜。
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血從衣襟上滴下來,落在枯葉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他伸出左手按住傷口,手指陷進翻卷的皮肉裡,那疼痛讓他清醒了幾分。
他把呼吸壓得更低,一呼一吸,從急促漸漸變得綿長。
腳步聲在墳外響起。
很輕,很多,像落葉被風捲過地面。
趙老四屏住呼吸,整個人僵在墳後,連指尖都不敢動一下。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刀鋒朝外,對著來路的方向。
可他心裡清楚,以他現在的狀態,連一個普通計程車兵都打不過。
那些腳步聲在墳外徘徊了很久,久到他以為自己會被發現,久到他的手心全是汗,久到那把刀在他掌心裡滑得幾乎握不住。
“這邊沒有。”有人喊。
“往那邊追!”
腳步聲漸漸遠去,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呼嘯的風聲裡。
趙老四依舊沒有動。
他把呼吸壓得更低,一呼一吸,數到九。
墳外很靜,只有風聲,和枯枝偶爾斷裂的“咔嚓”聲。
他等了一炷香,又等了一炷香,等那風聲都歇了,等那天色從灰白變成昏黃,才終於睜開眼。
他掙扎著站起身,腿還在抖,可他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
他把刀插回腰間,朝北方走去。
每走一步,傷口就撕扯一下,疼得他直冒冷汗。
可他不能停。
他必須回去。
必須把柳紅煙叛變的訊息親手交到世子殿下手裡。
必須告訴世子殿下,離陽已經沒了,盟約已經廢了。
他抬起頭,望著北方。
天快黑了,最後一抹殘陽正在地平線上掙扎,將天邊的雲燒成一片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他就那樣望著那片暗紅色的天,一步一步地走,把那些枯林、那些墳塋、那些追兵的腳步聲,都甩在身後。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抹殘陽之上,雲端之中,有三道身影正注視著他。
雲層在腳下鋪展,如同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海洋,被夕陽燒成一片瑰麗的橘紅與暗紫。
秦牧負手立於雲端之上,月白色的長袍在風中輕輕拂動,衣袂飄飄。
他就那樣站著,目光落在那道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的身影上。
趙清雪站在他身後半步之處,也在看那道身影。
夕陽照在她臉上,將那張絕世容顏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
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倒映著天邊那片暗紅色的雲,也倒映著曠野上那個蹣跚的、越來越模糊的黑點。
她的心中,那悲涼又深了一層。
趙清雪深吸一口氣,將那悲涼壓了下去。
柳紅煙跪在雲層上,額頭觸著那流動的白霧。
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
“陛下,”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這一次,他應該不會再有懷疑了。”
秦牧沒有回頭,只是笑了笑。
那笑聲很輕,被風吞沒,可跪在身後的柳紅煙卻聽得清清楚楚。
“但你下手這麼重。”
他的聲音依舊很輕,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從容。
“朕倒要懷疑,他還能不能撐到北境了。”
“你該不會是,故意下手這麼重吧?”
柳紅煙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僵硬從脊背開始,蔓延到肩膀,到雙手,到指尖。
她跪在那裡,整個人如同被凍住了一般。
她的腦海中,那根繃了整整一天的弦,在這一刻驟然斷裂。
他說中了。
她又被他猜中了。
她方才有一瞬間,的確動了那個念頭。
她想著,如果能將趙老四就地斬殺,如果他無法活著回到北境,如果那些訊息永遠送不到世子殿下耳中——
那一切就還有迴轉的餘地。
所以她出手那麼重,重到那一刀足以致命。
她想著,如果他死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她可以暫時不用把自己釘死在“叛徒”這兩個字上。
可她沒想到,那個只剩半條命的人,意志力竟然如此堅定。
更沒想到,秦牧會看穿她那一瞬間的殺心。
冷汗從額頭滲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腳下的雲層上,暈開一小片透明的痕跡。
她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個人都在抖,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陛下明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