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原來,這就是面對絕對力量時的感覺。
毫無還手之力,毫無反抗餘地。
趙清雪忽然有些想笑。
笑自己。
也笑徐龍象。
那個信誓旦旦宣稱“已探明秦牧虛實”、以為看穿一切、躊躇滿志以為勝券在握的北境世子。
若是他此刻在此,親眼看到剛才那一幕……
他會是什麼表情?
趙清雪抬起眼,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目光越過秦牧的肩頭,望向遠處夜空。
那裡,李淳風依然在與那頭江水巨龍纏鬥。
銀白的劍意如同天河倒瀉,墨黑的龍鱗在劍光中片片碎裂,又在瞬息間重新凝聚。
一攻一守,一進一退。
李淳風始終無法脫身。
趙清雪收回目光。
“你……”
她開口,聲音比方才平穩了些,卻依舊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沙啞。
“到底是什麼境界?”
秦牧微微一怔。
隨即,他笑了。
“朕也不知道。”
他回答得坦然。
坦然得讓趙清雪再次愣住。
“沒有騙你。”秦牧看著她的眼睛,“真的不知道。”
他的語氣很真眨嬲得像是在解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從未與真正的陸地神仙交過手。”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那片太祖虛影消散的空域。
“剛才那一道殘魂……也不算。”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趙清雪。
“所以,朕也不知道自己算什麼境界。”
他笑了笑。
“或許,以後會有機會知道的。”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她看不懂的的寂寞意味。
趙清雪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風將她的鬢髮吹得更亂,久到遠處李淳風與巨龍的激戰聲都彷彿遠去了。
然後,她抬起頭。
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方才那一閃而過的茫然與苦澀,已如潮水般褪去。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靜的清明。
她望著秦牧,開口。
“你到底想幹什麼?”
秦牧微微挑眉。
“朕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想請你回皇宮。”
“做客。”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這兩個字。
彷彿那真是他此行的全部目的。
趙清雪看著他,眼中的冷意又深了一層。
“你以為,”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冰層下鑿出來的,“把我抓回皇宮,就能擊敗離陽?”
秦牧沒有回答。
只是靜靜看著她。
那目光既不否認,也不肯定,只是等待著。
趙清雪繼續道,聲音越來越冷,也越來越清晰:
“秦牧,你很清楚,如果我失蹤,或者被你囚禁的訊息傳回離陽,等待你的會是什麼。”
“朝中雖有派系,但在外敵面前,他們從不糊塗。”
“顧劍棠會立刻集結東境二十萬大軍,張鉅鹿會連夜擬好討伐檄文。”
“最遲七日,離陽的百萬大軍就會渡過瀾滄江。”
“到那時——”
她頓了頓,目光如刀:
“你大秦的西境還在與西涼鏖戰,北境三十萬鐵騎聽調不聽宣。”
“你拿什麼應戰?”
“拿你這足以碾壓陸地神仙的武力嗎?”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譏誚:
“可你再強,也只是一個人。”
“你能屠盡百萬大軍嗎?你能分身鎮守千里國境線嗎?”
“你能讓燒焦的麥田重新抽穗,能讓被鐵蹄踏碎的城池自己長回原狀嗎?”
她停下。
夜風中,那道纖細的身影單薄如紙,卻挺得筆直。
“秦牧,若戰火燃起,最先死的,不是你,也不是我。”
“是瀾滄江兩岸那些剛剛收完秋糧、正盤算著給兒子娶媳婦、給女兒攢嫁妝的平民百姓。”
“是那些在渡口扛了一輩子貨、終於在鎮子邊上蓋起三間土坯房的船工。”
“是你大秦東境七鎮的十五萬守軍,和他們對岸的二十萬離陽兒郎。”
“他們會死在你的野心之下。”
“而他們的妻子會變成寡婦,兒女會變成孤兒,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
“那些你今年春天剛減了賦稅的州縣,那些你從內帑撥了三百萬兩銀子修堤壩的江南村鎮——”
“都會被戰火夷為平地。”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沒有激昂,沒有控訴。
只是陳述。
平靜地陳述那些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的事實。
秦牧靜靜聽她說完。
月光下,他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變化。
“所以,”秦牧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你的意思是,朕不敢動你?”
趙清雪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淡定的看著秦牧。
至於她表現出的淡定,有多少是強行表現出來的,就只有她自己心裡才清楚了。
秦牧笑了笑說:
“其實朕根本沒有打算讓任何人知道,今夜擄走我的人是你。”
趙清雪的眉梢微微一動。
秦牧繼續說:
“朕選在這個地方動手。”
“怒江渡口,遠離皇城,遠離任何可能認出朕的耳目。”
“既然不能讓人知道是你,那今夜之事,總要有個兇手。”
“一個合理的、說得通的、能讓離陽朝野相信的兇手。”
“而那個人,朕也已經選好了。”
趙清雪聽到這話,眸光一顫,渾身寒毛豎起。
然後,她忽然想起了什麼。
她的目光越過秦牧的肩頭,望向江面上那艘被濃霧圍困的樓船,望向那些此刻正被禁軍押解,瑟縮成一團的怒江幫船工。
她想起了那個在渡口殷勤迎接、自稱“怒江幫船隊管事”的精瘦中年人。
想起了他垂首時微微顫抖的喉結。
想起了李淳風那句“這個小鎮,今夜似乎有些過於安靜了”。
一切碎片,在此刻驟然拼合。
她內心有一個想法升了起來。
但她不敢確定,或者說是不敢往那個方面去想。
趙清雪望著秦牧,深紫色的鳳眸中倒映著月華,也倒映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你覺得會是誰?”秦牧問。
語氣輕鬆得像在玩一個猜謎遊戲。
趙清雪的瞳孔,緩緩收縮。
“徐龍象。”她輕聲說。
不是疑問。
甚至不是陳述。
只是一個從齒縫間擠出的冰涼音節。
秦牧的笑意更深了。
“蒸蚌。不愧是離陽女帝,一猜就中。”
心裡那個想法被秦牧確認,趙清雪臉上的神色更加凝重,不過她卻笑了笑說。
“秦牧,你真以為我離陽朝野上下都是傻子?會相信這個謊言?”
秦牧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只是微微側身,望向江面上那道仍在與巨龍纏鬥的灰色身影。
李淳風。
離陽劍神,半步陸地神仙。
此刻他正被那條由秦牧意念凝聚的巨龍層層纏繞,銀白的劍意與墨黑的鱗片激烈碰撞,迸濺出無數火星。
他感知到了太祖敕令的消散。
他的氣息已經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