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山有龍
朱厚照茫然道:“楊伴讀,本宮是不是長高了?”
楊慎笑著道:“殿下剛剛那些話,讓謝閣老認識到,您堅持製造神火飛鴉,並非一時貪玩,而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子民,您已經是一名合格的儲君了!”
朱厚照頓時不悅道:“難道本宮以前不合格?”
楊慎說道:“殿下怎會不合格,只是不被理解罷了。”
朱厚照重重點頭:“還是你最懂本宮!”
第146章 朝聞道,夕死可矣
數日之後,一臺嶄新的床弩出現在眾人眼前。
按照楊慎的要求,弩身使用了大量精鐵,看起來非常笨重。
楊慎已經考慮到這點,特意吩咐工匠在底部安裝了四個輪子。
發射的時候,卸掉兩個後輪,將弩身仰起來。
而行軍的時候,只需一匹騾馬就可以拉著到處跑。
特別是空曠的草原上,咻斊饋硎直憷�
其實床弩沒多少技術含量,只是在火器盛行之後,床弩的作用幾乎完全被火炮代替,也就沒人去研究改良了。
謝遷依然站在遠處,捧著茶壺看戲。
劉祥走了過來,問道:“謝閣老,您不過去看看?”
謝遷問道:“劉總兵怎麼來老夫這邊了?”
前幾次實驗,劉祥都是站在朱厚照身邊的。
劉祥嘿嘿笑了笑,說道:“殿下勇氣可嘉,只不過用錯了地方。”
謝遷嘆息道:“可惜殿下不聽老夫的勸說。”
劉祥說道:“殿下還年輕,不經歷幾次失敗,如何能聽進去勸?莫非謝閣老年輕的時候,是那麼容易聽勸的?”
謝遷沒有再說什麼,欠身坐在椅子上。
不經意間,他注意到,楊慎身邊多了幾個身穿長衫的年輕人。
他們左手拿著一本簿子,右手捏著一根炭筆,正在快速記錄著。
謝遷問道:“那些人是身份?”
劉祥順著謝遷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後說道:“他們都是當地的讀書人,或者是衙門的小吏,由楊伴讀專門挑選出來,協助研究新式火器的。”
謝遷又問道:“他們手中拿的什麼?”
“是炭筆。”
“炭筆為何物?”
“其實就是一截木炭,在野外記錄的時候方便。”
“哦!”
謝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遠處,新床弩的試射已經開始。
楊慎做完最後的檢查,果斷下令:“試射開始!”
兩名匠人將神火飛鴉裝上托架。
這一隻比前幾次做得更精良,鴉身用輕木削成薄片,外糊三層油紙,每一層都刷了桐油,既防水又增加強度。雙翼展開足有八尺寬,尾翼三支,角度經過仔細計算。
“拉!”
孫文遠一聲令下,四個壯漢同時轉動絞盤,嘎吱嘎吱的聲音響起,弓臂慢慢彎曲,蓄滿了力道。
楊慎蹲下身,用眼睛瞄了瞄仰角,又站起來看了看城頭旗子的方向。
在他身後的那幾個讀書人,正在進行計算,片刻後,給出結果。
“按照現在的風速,仰角調升五度,方位需往左挪三寸。”
楊慎點點頭:“仰角調升五度,左挪三寸!”
幾個工匠搬動床弩,調整位置。
除錯好之後,那些人又拿出尺子測量,並進行微調。
大約兩刻鐘後,一切準備就緒。
楊慎來到朱厚照面前:“殿下,可以點火了。”
朱厚照接過火摺子,湊到引線前。
引線的長度也是經過計算的,並在外面裹了薄竹片做的套管,只露出一個小孔,點火之後,嗤的一聲,火星冒了出來,但是燃燒很緩慢。
“放!”
楊慎一聲令下,孫文遠掄起錘子,狠狠砸在機關上。
崩——
一聲沉悶的巨響,床弩猛地一震。
神火飛鴉彈射而出,速度極快,帶起一陣尖銳的破風聲。
離開弩臂的瞬間,雙翼展開,整個鴉身猛地向上一躥,藉著巨大的衝力滑向天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著那隻黑點,脖子越仰越高。
孫文遠提前在路徑上搭建了簡易靶場,用的是修繕城牆剩下的木料和磚石,每兩百步一個,總共是十個。靶場的直徑大致是二十步,從發射點看過去,連成一串。
第一個兩百步瞬間掠過。
劉祥攥著拳頭,手心全是汗。
四百步,六百步,八百步……
孫文遠倒吸一口涼氣:“還在飛!”
火鴉飛的很平穩,在眾人的注視下,已經越過第五個靶場。
謝遷手裡的茶壺停在半空,忘了往嘴邊送。
朱厚照蹦起來:“一千步了!一千步了!”
劉祥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打了半輩子仗,見過最遠的火炮也不過能打八百步。
這東西,已經超過火炮了!
一千兩百步!
孫文遠身邊的幾個海州衛軍官面面相覷,臉上全是驚恐。
一名百戶結結巴巴道:“還沒有下降的跡象……”
一千四百步!
楊慎死死盯著空中的黑點,嘴裡默唸著數字。
第八個靶場,一千六百步……
謝遷手裡的茶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哐噹一聲砸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
過了一千六百步,火鴉終於不再滑行,而是一頭向下栽去。
“一千八百步,兩千步!”
朱厚照興奮得直蹦。
話音剛落,只聽轟地一聲,火鴉精確命中第十個靶場,火光四濺。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前面的火光,半天沒人說話。
劉祥心中一陣後怕,這玩意不但飛得遠,還瞄的準!
兩千步的距離,如此精確命中……
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不敢往下想了。
孫文遠人都傻了,他常年和蒙古人交戰,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大明的火器能壓制騎兵,但也只是壓制而已。
若騎兵跑得快,或者火器打不準,結果還是有懸念的。
但是這玩意……
兩千步外飛過來,在你腦袋上炸了。
就算到了地府,閻王爺問起來,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
謝遷呆呆站在原地,只感覺雙腿發軟。
他自詡飽讀詩書,見多識廣,可此刻腦子裡一片空白。
從兩千步外飛過來,精準爆炸,威力覆蓋方圓數丈。
這種火器,簡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武經總要裡沒寫過,兵部的檔案裡沒記載過……
劉祥率先反應過來,說道:“謝閣老,您您沒事吧?”
謝遷嗓子發乾,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此物……若用於戰場……”
話沒說完,他自己先打了個哆嗦。
那些在縱橫馳騁的蒙古騎兵,那些來去如風,讓大明邊軍頭疼了上百年的鐵騎……
在這玩意兒面前,還剩下什麼?
朱厚照狂喜著跑了過來:“謝師傅,劉總兵,你們看到了嗎?”
劉祥趕忙道:“回殿下,臣看到了,看的清清楚楚!”
他突然眼圈有些發紅,這些年在遼東,他們吃夠了蒙古騎兵的苦頭。
騎兵來去如風,打不過就跑,跑得了就回頭咬一口。
明軍追不上,守不住,年年打仗,年年死人。
現在,終於有東西能治他們了!
“劉總兵!”
朱厚照正色道:“傳本宮命令,即刻趕製五十架床弩,五百隻神火飛鴉!本宮要讓那些蒙古人知道,什麼叫以德服人!”
劉祥連忙抱拳:“臣謹遵殿下令!”
謝遷終於回過神來,問道:“殿下得如此神器,為何還要以德服人?”
朱厚照說道:“對啊,這就是本宮追尋的德!”
“什麼……德?”
謝遷懵了,剛才的震撼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滿臉困惑。
朱厚照繼續說道:“說不通的時候,要用斧子砍,以德斧人嘛!”
謝遷滿臉黑線,問道:“殿下的論語是誰教的?”
“王師傅。”
“王鰲?”
朱厚照點點頭,說道:“不過本宮以為,神火飛鴉更接近道。”
謝遷有些懷疑人生,又問道:“這又是怎麼講的?”
朱厚照說道:“朝聞道,夕死可矣!敵人早上看到神火飛鴉,晚上就可以死了!這不就是古之聖賢追尋的大道嗎?”
謝遷用力抓著頭髮,說道:“殿下對道和德的理解,似乎有些偏差。”
朱厚照看著在床弩前的楊慎,說道:“還要請教謝師傅,若神火飛鴉不是道德,那世間還有什麼能讓人朝聞夕死?”
謝遷突然覺得很有道理,甚至懷疑自己讀了一輩子的假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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