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第十二針。
沈靜姝的鼻孔裡,緩緩流出兩行殷紅的鮮血。她已經沒有力氣去擦了,任由鮮血滴落在自己的衣襟上。手指的觸感已經完全消失,她完全是憑著多年刻在骨子裡的行醫本能,去尋找最後一個穴位的精準位置。
最後一針。
魂門穴。
這根針最長,也最兇險。針尖必須從背部入皮,沿著經絡斜插三寸七分,精準地停在距離心臟不到一指的位置。
偏一毫,刺破心脈,人神共棄!
沈靜姝緩緩閉上眼。
再一次睜開眼時,眼中只剩下決絕之色。
體內最後一絲真氣,連同她作為醫者的本源氣血,全部被強行提到了指尖。
落針。
極輕微的入肉聲。金針沒入背部,只留下一截極短的針尾在空氣中劇烈微顫。
十三針,盡數到位。
蕭塵的身軀在這一刻劇烈抽搐了十幾息,彷彿體內正在經歷一場無形的滅世絞殺。
隨後,他漸漸安靜了下來。後背那些猙獰發黑的血脈,開始以肉眼可見的勢頭褪色。毒素沿著十三根金針構建的通路,一寸一寸被強行逼退,最終被死死封印在丹田之中。
但他依然沒有睜眼。
沈靜姝,終於撐不住了。
那口強提著的氣一洩,她整個人軟綿綿地倒在床沿。右臉貼著冰涼的黑檀木床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淚水和鼻腔裡流出的鮮血混在一起,淌到棉布上,和蕭塵的血洇在了一處,再也分不清彼此。
“九弟……二嫂能做的……全做了。”
她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被搖曳的燭火噼啪聲徹底吞沒。
韓月靜靜地站在床頭,一言不發。
她低頭看著蕭塵。他靜靜地躺著,呼吸微弱到她必須把手指湊到他鼻尖,才能勉強感覺到一絲屬於活人的溫熱。
十三根金針插在他殘破的後背上,在燭光裡泛著幽冷的光芒。
脈搏還在跳。
但越來越慢,越來越輕,彷彿隨時都會徹底停滯。
韓月緩緩伸出那隻沾滿血汙的手,輕輕蓋在了蕭塵那隻攥緊破布的手背上,感受著那微弱卻依然存在的脈動。
那雙永遠冷靜、銳利如刀的眼眸裡,第一次,滑落了一滴滾燙的淚水,砸在蕭塵冰冷的手背上。
“九弟。”
韓月終於開口了。
韓月聲音沙啞。這短短的兩個字裡透著一股偏執。
韓月將沾著血汙的臉頰緩緩的貼近蕭塵的耳畔。她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你若敢死……”
韓月停頓了一下。她清冷的眸子瞬間冷了下來。
“我便去底下找你,把你從閻王爺的判官筆下,硬生生強拽回來。”
“你是閻王殿的統帥,這世上,除了你自己,誰也沒有資格收你的命。連真正的閻王……也不行。”
第228章 勝戰無聲,滿城風雪衛少帥
一天。
整整一天。
蕭塵躺在那張黑檀木大床上,毫無動靜。若不是胸膛還存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起伏,他蒼白的面容幾乎與死人無異。
沈靜姝的十三根金針已經在天亮前盡數拔出。
此時,她靠在床邊的圈椅上昏睡過去。這並非尋常的睏倦,而是氣血被抽空到極限後,身體強行切斷了感知。她那張溫婉的江南面龐,此刻煞白如紙。
韓月走上前,將她輕輕抱起,移至隔壁廂房的床榻。
沈靜姝的身子極輕,輕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韓月為她蓋上灞粫r,指尖不經意觸碰到了她的手背。
冰涼徹骨。
韓月的手指在半空停頓。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清冷眼眸裡,劃過一抹複雜的痛楚。
她默然不語,只是將被角掖緊。隨後伸出沾著血汙的手,將沈靜姝臉側幾縷被冷汗浸透的碎髮,一點點別到耳後。動作輕柔緩慢,是她平日裡絕不外露的溫情。
做完這些,她起身走出廂房,重新立在蕭塵臥房的門外。
從昨夜至今,整整十二個時辰,她未曾挪動半步。
韓月背靠冰涼的門框,腰間的精鋼短刃未曾離身。身上的玄鐵甲也未卸下,乾涸的血漿將內襯與肌膚緊緊粘結,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會扯動甲片縫隙間結痂的皮肉,泛起陣陣撕裂的銳痛。
但她毫不在意。
她如同一杆紮在風雪裡的標槍,一尊鎮守鬼門關的殺神。誰敢在此時踏上臺階半步,她腰間的短刃必會毫不猶豫地切開來人的喉嚨。
——
雁門關外。
狂風裹挾著鵝毛大雪,企圖掩蓋大地的慘狀,卻怎麼也壓不住那沖天的血腥氣。
趙鐵山率領的重灌步兵,用最原始血腥的陌刀陣,將陷入泥沼的敵軍中軍絞成滿地碎肉。而雷烈、柳含煙、李虎則率領騎兵殘部,如瘋狗般一路銜尾追殺了四十餘里。
凍土被滾燙的鮮血反覆澆灌、融化、再凍結,化作一片望不到頭的暗紅冰原。殘肢斷臂、破旗碎甲,鋪滿荒野。
直到地平線盡頭再也尋不見一個站立的黑狼部族人,趙鐵山才拄著戰刀,嘶啞著嗓子下令鳴金。
左翼戰場,柳含煙一襲銀甲早已染成觸目驚心的暗紅。她手中的紅袖劍滴著濃稠血漿,冷酷地指揮部下清理戰場。那些在血泊中哀嚎求饒的蠻兵,被她一劍封喉。今日,不需要俘虜。
右翼,雷烈龐大的身軀佈滿暗紅血汙,殘存的玄鐵甲葉在風雪中碰撞作響。他全身上下尋不到一塊完好的皮肉,左臉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血肉外翻。當他拖著疲憊的身軀,率領右翼殘部走到雁門關城門時,一個小校紅著眼眶跌跌撞撞跑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雷統領……少帥……還沒醒。”
雷烈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晃,如遭重錘擊胸。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個小校,整個人彷彿被定住了。那雙銅鈴般的眼珠裡,血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瞬間吞噬了眼白。
下一刻,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淒厲咆哮。
“砰!”雷烈丟下斷刀,一拳狠狠砸在堅硬的青磚上,指骨瞬間破皮流血,在牆面印下一個觸目驚心的血印。他雙手撐著冰冷的城牆,額頭重重抵在粗糙的磚石上。寬闊的肩膀劇烈聳動,滾燙的血淚混著臉上的泥水,一滴一滴砸在凍土上。
陣斬敵軍左賢王!屠滅兩名草原宗師!斬首數萬,踏平敵營!
這是一場足以載入大夏史冊的潑天大捷!若在以往,此刻的雁門關早應有震破雲霄的歡呼,有燒穿喉嚨的烈酒,有全城百姓夾道相迎的狂歡。
可現在,從屍山血海裡趟出來的大夏男兒,拖著殘破的戰刀,牽著疲憊的戰馬,緩緩湧入城門。
沒有發出半分喧譁。
街道兩旁聞訊趕來的百姓,手裡端著熱騰騰的饅頭和米酒,本欲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可當他們看清這群浴血將士的面容時,所有的聲音全卡在了喉嚨裡。
沒有一個將士臉上有勝利的喜悅。那些鐵血漢子,此刻皆低垂著頭,眼眶通紅。將士們緊緊勒著砝K,不斷輕撫著戰馬的脖頸安撫,不讓它們發出嘶鳴,連馬蹄起落的節奏都被刻意壓得沉重而遲緩,生怕驚擾了風雪中的那一抹寂靜。
滿城百姓看著這一幕,紛紛紅了眼眶。他們默默放下酒肉,退至街道兩側,雙手合十,無聲地朝鎮北王府的方向祈丁�
趙鐵山站在城門洞內,看著一隊隊將士無聲走過。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上,皺紋堆疊,彷彿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按大夏軍規,主帥坐鎮城門,大軍凱旋,全軍需齊呼三遍“大夏萬勝”以振軍威。但今日,趙鐵山的喉嚨像塞了刀片,發不出一點聲音。那個本該接受全軍朝拜的人,正滿身是血地躺在床榻上,在鬼門關前掙扎。
直到最後一隊步卒入城,趙鐵山才緩緩轉身。他把副將叫到跟前,用沙啞得可怕的聲音,將城防巡防的事務一樁樁交代清楚。
安排妥當後,軍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看著他手臂上還在滲血的翻卷創口,欲上前包紮。
“滾開。”趙鐵山赤紅著老眼,一把推開軍醫。
他沒有上馬,也沒有回西大營。漫天風雪順著城牆根倒灌,吹得他破損的玄鐵甲葉嘩啦作響。他拖著沉重如鉛的步伐,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一步步走向鎮北王府所在的長街。
風雪中,這位威震北境的老將沒有去敲王府的大門。他走到門外,默默轉身,背對王府,面向長街。
“砰!”
他雙腿重重踏開,雙手交疊,將那柄跟了他四十年的老戰刀穩穩拄在身前。這位統帥數萬兵馬的統領,就這般筆直地立在風雪交加的街頭,替那個重傷垂死的少年站起了崗。
“今天這一仗,是少帥拿命換來的。”趙鐵山沒有回頭,聲音透著壓抑到極點的血淚,字字句句皆是從牙縫裡擠出,“少帥不睜眼,老子就不卸甲!少帥什麼時候醒,我什麼時候回去!”
“噹啷!”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擊聲在身後響起。李虎不知何時走了過來。這個平日在東大營最圓滑謹慎的中年將領,此刻紅著眼眶,咬緊牙關,臉頰肌肉因用力而微微抽搐。
他毫不猶豫地解下佩刀,狠狠拄在地上,與趙鐵山的戰刀交叉。
“算我一個。”李虎聲音嘶啞。
緊接著,“噹啷”“噹啷”的聲音在長街上接連響起。數百名剛從戰場退下的百夫長、千夫長,無需任何軍令,皆自發走到長街上。他們拔出戰刀,拄在雪地裡,像一尊尊沉默的鐵塔,將鎮北王府外圍護得水洩不通。
所有人都清楚,他不醒,這北境的天,就還是黑的。
第229章 魂歸北大營:七百面具一抔土
北大營校場。
那堵黑石高牆還立在那兒,牆根底下散落著昨夜出征前摔碎的黑陶酒碗碎片。
碎片上沾著結了冰的酒漬,混著凍土的泥漿,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但風從黑石牆頭刮過來的時候,偶爾還能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辛辣——那股味道鑽進鼻腔,瞬間就把人拽回了昨夜出征前的那個晚上。
閻王殿剩下的人,全在這兒。
活著回來的,不到九百。
出去的時候,一千六百。
他們坐在校場的凍土上,誰也不說話。有人解下了青銅鬼面具,露出一張張年輕的、滿是血汙和淚痕的臉。
有人還戴著,面具下面傳出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還有人既沒摘面具也沒哭,只是呆呆地坐著,雙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雪花落在他的肩甲上堆了薄薄一層,他也不拍。
校場中央的空地上,整整齊齊擺著七百多副青銅鬼面具。
那是活著回來的弟兄們從戰場上撿回來的。有的完好無損,有的碎了半邊,有的被戰斧劈出一道深深的凹痕,凹痕裡卡著乾涸的黑血和碎骨渣子。
每一副面具下面都壓著一小把凍土——是從戰場上抓回來的。不一定是兄弟倒下的那個位置,但一定是他們拼過命的那片地。
人沒能帶回來。
屍體要麼碎得不成樣子,要麼壓在幾層馬屍和鐵盾底下,根本掏不出來。
那就把他們腳下的土帶回來。
這是出發前張虎跟弟兄們說的:“要是誰回不來了,活著的就替他抓把土,帶回北大營。咱就算埋不了全屍,也得讓他聞聞家的味兒。”
說這話的時候,張虎蹲在篝火旁邊,一邊拿塊破布擦他那把崩了口的精鋼戰刀,一邊滿不在乎地笑。
旁邊有個新兵小聲說“虎哥別說這種話”,張虎抬手就給了他後腦勺一巴掌,罵道:“怕個球!老子命硬得很,閻王爺都嫌老子臭,不收!”
那個新兵,現在坐在面具陣列的最前面。
看著不到二十歲。懷裡抱著一柄崩了口的精鋼戰刀。那不是他的刀。
是張虎的。
他是在盾陣豁口的屍堆裡找到的。那個豁口的屍體堆了三層,最底下那層已經被鐵盾和馬蹄碾得分不清人形了——斷手連著半截肩膀,碎甲陷進爛肉裡,揭都揭不開。
他翻了整整一個時辰,手套磨爛了,指甲翻了兩根,拎出來的每一具殘軀都爛得不成樣子,根本認不出誰是誰。
最後,他只找到了這把刀。
刀柄上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虎哥”。
那是張虎有天晚上喝多了,非要在刀柄上刻自己的名。結果手抖刻歪了,“虎”字右邊多拐了一筆,看著像個“虎爺”。
弟兄們笑了他半個月,張虎不服氣,紅著臉嚷嚷說“爺就是爺,怎麼了”。
那時候校場上的篝火燒得正旺,一堆人圍在火邊喝酒吹牛。張虎拿刀柄到處給人看,得意得像個孩子。
年輕士兵低著頭,把刀抱得死緊。肩膀一抖一抖的。嘴唇在動,反反覆覆就一句話。
湊近了才能聽清那幾個破碎的字:
“虎哥說過……回來請我喝酒的……”
旁邊一個鬍子拉碴的老兵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拍了兩下,手就僵在那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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