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忠烈之後,奪你皇位怎麼了? 第136章

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像是你看見一個人慢慢地、不緊不慢地把刀從鞘裡抽出來。刀身上沒有寒光。因為那刀太快了,快到連光都來不及在刀刃上停留。

  “你怕的是——你保不住。”

  趙鐵山的身體猛地一顫!

  那一顫比方才所有的顫抖都要劇烈十倍!劇烈到他整個上半身都猛地晃了一下,那副沉重的鐵甲在他身上發出“哐啷”一聲悲鳴般的脆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身體內部碎了,碎得徹徹底底。

  他的嘴唇開始瘋狂發抖,渾濁的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不是一滴一滴地流。

  是一整片地湧。從那雙佈滿血絲的、已經被風沙和刀光磨了四十年的老虎目裡,毫無預兆地、毫無尊嚴地、像決了口的堤壩一樣湧了出來。

  淚水和著額頭上的血,糊在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分不清哪些是紅的,哪些是透明的。

  是的。

  他怕的就是這個。

  他趙鐵山活了六十多年,在死人堆裡爬進爬出無數次。

  被蠻子的彎刀豁開過肚子,腸子流出來了,他自己塞回去,拿繃帶一纏,繼續砍。

  被箭射穿過肩胛骨,箭尾露在後背,他讓兄弟一腳踩住他的肩膀,把箭桿硬拽出來,連哼都沒哼一聲。

  他怎麼會怕死?!

  他怕的是——再來一次。

  再親手給棺材抹上黑漆。

  再聽見那些喪釘“噹噹噹”落進棺板裡的聲音。

  那聲音他做了三個月的噩夢,每一聲都像釘在他自己的靈魂最深處。醒來之後枕頭是溼的,他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麼,不敢去想,只是翻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攥著拳頭等天亮。

  再看見老太妃面不改色地站在靈堂前。

  ——那是讓他覺得最疼的事。

  不是因為老太妃哭了。

  是因為她沒有哭。

  她把所有的眼淚和心碎都活生生吞回了肚子裡。吞不下去的也硬吞。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像一根釘在地裡的鐵柱子。

  那種“吞”——讓他這個在刀槍叢裡滾了四十年的老兵覺得,比自己挨千刀萬剮還要疼。

  於是他做了他唯一能想到的事情——攔。

  用跪的,用磕頭的,用血,用命去攔!

  邏輯很簡單。簡單得像他這個人一樣粗笨:只要少帥不衝出去,就不會死。蕭家就不會絕後。老太妃就不用再吞第十次眼淚。

  可這一刻,他這層最後的遮羞布,被蕭塵三言兩語揭了個底朝天。

  他引以為傲的“忠铡保砸詾楦刑靹拥氐摹耙运老嘀G”,被無情地翻過來一看——

  底子上壓著的根本不是忠。

  是白狼谷留給他的、一輩子都甩不掉的心魔。

  是恐懼。

  是“我明明還活著,可我還是沒能保住他們”的極度無力與愧疚!

  那種恐懼根本不是怕敵人——怕敵人算什麼?敵人衝過來了,他提刀上去就是了。

  他怕的是——“又沒保住”四個字。

  那四個字比五萬黑狼部鐵騎加在一起還要重。重到壓在他心口上三個月,壓得他每天晚上都不敢閉眼,因為一閉眼他就會看見白狼谷戰死的八位少帥的眼睛。

  那些眼睛在看他。

  在問他:趙叔,你怎麼沒保住我們?

  他沒有答案。

  所以他只能攔。拿命攔。用這副老骨頭攔住少帥,哪怕攔一天也好,哪怕攔到少帥恨他、罵他、砍了他的腦袋也好——只要別再讓他看到第十口棺材。

  可——

  蕭塵不需要砍他的腦袋。

  蕭塵只需要幾個字,就把他這層用血和命糊起來的、最後的牆,推得轟然倒塌。

  “你怕的是你保不住。”

  多精準的八個字。

  精準得像一支箭,不偏不倚地射穿了靶心最內圈那個他自己都不敢看的紅點。

  帳內的角落裡。

  雷烈那如黑鐵塔般的身軀,在趙鐵山那聲抽搐般的痛哭響起時,猛地繃緊了。

  他粗壯的胸膛在劇烈起伏,鼻腔裡噴出的白氣粗重得像拉風箱,一下比一下急促。

  他不擅長去理解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什麼心魔、什麼偽裝、什麼忠盏紫虏刂目謶帧@些太複雜了,不在他的腦子能處理的範圍裡。

  但他聽到了一個詞。

  ——“保不住。”

  那個詞像一柄錘子,直接繞過了他大腦的所有彎路,“砰”地砸在了他最柔軟的地方。

  他也怕保不住。

  他雷烈是個粗人,不懂用跪地磕頭來表達這種怕。

  他的表達方式更簡單也更笨——白狼谷之後那三個月,他每天凌晨就起來磨刀。磨到天亮。磨完一把換一把。大刀磨完磨短刃,短刃磨完磨箭頭。磨到親兵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不是在磨刀。

  他是在用那個枯燥的、重複的動作,來填自己心裡那個怎麼都填不滿的窟窿。

  趙鐵山終於開口了。

  他伸出那雙滿是老繭和血漬的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血水和淚水被他糊得滿臉都是,更髒了。但他的動作不像是在擦臉。

  像是在把自己最後的狼狽從臉上剝下來——剝完之後,下面露出來的那張臉上還剩下些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聲音嘶啞到了極點,彷彿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每個字的邊緣都是毛的、碎的,像被人用砂紙狠狠磨過:

  “呼延豹的黑狼衛……天下無雙……這是事實……少帥……咱們三萬人……其中還有一半是新兵……真的衝不散五萬人的陣啊……”

  這是他最後的掙扎了。

  不是為了面子——他趙鐵山跪都跪了、頭都磕了、心魔都被當眾扒了個底兒掉。面子早就碎成了渣,碎得連地縫裡的灰都不如。

  是他作為一個打了四十年仗的老將,攥著最後一根稻草:兵力就是不夠啊。這不是心魔不心魔的問題,這是力量懸殊問題。三萬打五萬,而且對面是黑狼部最精銳的嫡系主力——你就算把心魔全清了、把脊樑骨全接上了,力量的懸殊不會變啊。

  “天下無雙?”

  蕭塵發出一聲極淡的冷笑。

  那聲冷笑不大,但帳內至少有三個人的脊背同時繃緊了——因為他們都聽出來了,那聲笑的底色不是輕蔑,是某種令人心悸的、胸有成竹的篤定。

  他轉過身,再次走回沙盤前。

  這一次,他沒有再回頭看地上的趙鐵山一眼。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代表著大夏兵力的零散紅旗,落在了沙盤上那片代表著呼延豹五萬鐵騎的、密密麻麻、猶如黑色死神般的旗陣上。

  但他修長有力的手指,卻沒有去碰那些黑旗。

  他的手指,極其精準地、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戲謔,在沙盤的側翼角落裡——那個沒有任何敵我標識、在常規兵法看來絕對無法排兵佈陣的、毫不起眼的空白死角區域——輕輕地點了一下。

  只點了一下。

  極輕。

  然後,他緩緩收回了手。玄色大氅在燭光中劃出一道冰冷而狂傲的暗影。

  “那是你們不會打。”

第194章 語驚四座,於無敵陣中直取帥旗

  “那是你們不會打。”

  這七個字,蕭塵說得極其平淡,平淡得就像是在談論今晚的夜風有幾分涼意。

  然而,這七個字落在這座充斥著鐵鏽與冷汗味的中軍大帳裡,卻猶如一道驚雷,生生劈碎了滿帳的死寂。

  滿帳皆驚。

  緊接著,是一股被死死壓抑著的、猶如暗流般洶湧的慍怒。

  帳內這二十多位將官,哪一個不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哪一個身上沒有十幾道蠻子留下的刀疤?他們打了半輩子的仗,喝了半輩子的風沙,今天,竟然被一個剛滿十八歲、連戰場都沒上過的少帥,指著鼻子罵“不會打仗”?

  有幾個脾氣火爆的偏將,下意識地攥緊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若不是礙於軍規和蕭塵方才那鎮壓一切的煞氣,恐怕當場就要掀桌子了。

  蕭塵根本沒有理會那些快要噴出火來的目光。

  他不需要去安撫這些老將的自尊心,因為在真正的戰爭機器面前,無用的自尊連一文錢都不值。

  “怎麼?不服?”蕭塵微微側首,眼底泛起一抹冷酷的幽光,“那你們仔細想過呼延豹的陣法沒有?”

  他緩緩伸出雙手,重新撐在那張包漿發亮的老榆木沙盤邊緣。

  修長有力的手指在沙盤上不緊不慢地遊走,指腹輕輕劃過那些用黏土和細沙堆砌而成的山脈、河流、隘口。

  此刻的他,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執棋者,正用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智,審視著即將被他親手傾覆的修羅場。

  “遊騎如散星襲擾,輕騎如鐵鉗兩翼包抄,中軍重甲鐵騎居中,摧城拔寨。”

  蕭塵一邊說著,一邊在沙盤上凌厲地比劃出三道弧線。

  第一道,如群狼四散,無孔不入;第二道,如天羅地網,死死鎖住退路;第三道——也是最粗、最重、殺氣最烈的一道,從正中央猶如一柄開山巨斧,直直地、蠻橫地砸向代表雁門關的那塊黑鐵疙瘩!

  “典型的鋒矢陣,這也是呼延豹名震草原的‘三板斧’。”

  蕭塵抬起頭,那雙深邃不見底的眸子,如同鷹隼般掃過帳內眾人。

  “對,還是不對?”

  眾將領面面相覷,下意識地連連點頭。這確實是呼延豹用了二十年、生生砸碎了無數大夏邊軍頭骨的無解殺招。

  簡單,粗暴,毫無花哨可言。但在廣袤無垠的平原上,只要這五萬戰馬衝鋒起來,那就是絞肉機,就是修羅屠場。

  任何陰衷幱嬙谶@股絕對的力量面前,都顯得蒼白可笑。

  “你們這些沙場宿將,跟呼延豹交手不下十幾次,吃盡了這三板斧的苦頭。”

  蕭塵的手指,在沙盤上那片代表著黑狼部主力的黑色旗陣上方,陡然懸停。

  他的語氣,在這一刻變得極其幽暗、森寒,帶著一股直刺神魂的壓迫感,彷彿他腦海中那座恐怖的“閻王沙盤”正在向現實世界投射陰影。

  “可你們有誰——”

  他的目光陡然轉銳,如同出鞘的利劍,直刺每一個人的眼底。

  “——認真琢磨過,這種純粹靠蠻力堆砌的鋒矢陣,在全軍縱馬、將速度推到極限的衝鋒之時,它最致命的死穴,究竟在哪裡?”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在起伏。沒人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根本答不上來!

  在絕對的力量傾軋面前,誰會去想被碾碎的那一方還有什麼活路?

  就好比一個人站在山腳下,看著萬鈞雪崩轟鳴而下——他腦子裡唯一的念頭就是如何逃命、如何舉起盾牌硬抗,誰他孃的會有那個閒心去想“這雪崩的哪一處雪花最薄弱”?!

  看著這群陷入思維死衚衕的將領,蕭塵薄唇微啟,猶如死神宣判般,重重吐出兩個字:

  “脫節。”

  這兩個字一出,帳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下。

  “前鋒為了撕裂敵陣,突擊之勢必然會推到極致,越衝越快,這是騎兵衝鋒的本能。”

  蕭塵身上那股屬於上位者的冷厲氣場,此刻已經徹底徽至苏熊姶髱ぁ�

  他不再掩飾自己那超越時代的戰術眼光。

  “但中軍大纛不同!呼延豹的中軍護衛需要統攬全域性,需要保護主帥,更需要維持整個陣型的縱深厚度——所以,它斷然不可能和殺紅了眼的前鋒並摭R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