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忠烈之後,奪你皇位怎麼了? 第121章

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踩著平穩紮實的步點,一步一步,踏上鎮北王府的石階。

  他的布鞋踩在石階上,發出沉悶而堅實的聲響。每一步都踩得極重。

  每一步,都在向這座鐵門後面長眠的英靈行禮。

  向那些沒有面目的、沒有名字的、沒有墳冢的人行禮。

  “吱嘎——”

  鎮北王府那兩扇生鐵大門,伴著粗糲蒼涼的摩擦聲,朝兩側徐徐敞開。

第173章 滿院白幡映鐵血,第十盞燈祭無名

  沒有吱呀作響,只有金屬摩擦的沉悶聲。

  那聲音低沉、厚重,像兩塊生鐵巨石被緩緩推開,每一寸都帶著某種不可撼動的鄭重與滄桑,彷彿推開的不是一扇門,而是一段沉甸甸的鐵血歲月。

  門內——

  沒有遮掩視線的影壁。

  一眼就能望到底。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足以容納數百人操練的巨大演武場。

  演武場的地面由青石鋪就,不是趙德芳宅邸裡那種光可鑑人的御窯金磚,就是最普通的、北境隨處可見的粗糙青石板。

  石板上佈滿了深湶灰坏牧押酆桶伎樱械牧押蹖捰獯缭S,石縫裡嵌著洗不去的暗紅——那絕不是顏料,也不是石頭本色的赭色,是常年被鮮血浸染後,一層疊著一層滲透進去,無論用多少水、多少年也褪不乾淨的鐵鏽色。

  那暗紅色的紋路在青石縫裡像蛛網般蔓延,像是整塊場地被什麼人用鈍刀在地底下死死刻過了一遍,透著一股直衝天靈蓋的慘烈煞氣。

  場地兩側,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兵器架。

  刀槍劍戟,斧鉞鉤叉,應有盡有。陳玄那雙老眼毒得很,一眼就看的出這些兵器全都是從戰場上真正用過的。

  刃口捲了,木柄磨得發黑,甚至有些長槍的紅纓都已經被血漿凝固成了硬邦邦的黑塊。

  這些不是用來擺樣子的儀仗,是真正飲過血、殺過人的兇器。

  數十名身著單衣的精壯漢子,正在演武場上捉對廝殺。

  北境的清晨寒風如刀,氣溫低到呵氣成冰,連馬廄旁那排積雪都硬實得像石板,踩上去嘎吱作響。

  可這些漢子只穿著單薄的短褐,袒露出滿是刀疤與灼傷的臂膀。

  那些疤密密匝匝,新舊疊加,有的還沒長透,邊緣仍是粉紅的嫩肉,有的則早已被北境的風霜磨成了堅硬的紫褐色凸起,像是有人在他們的皮肉裡埋下了一排啞火的鐵蒺藜,只是沉默地鼓脹在那裡,再不會爆,也再不會消。

  他們口中不發一聲,拳腳碰撞間只有骨骼撞擊的沉悶聲和肌肉繃緊時粗糲的呼吸。

  那呼吸噴出來,在冷空氣裡凝成濃重的白霧,還來不及飄散,便被下一拳的衝力猛地擊散。

  這不是京城武館裡點到為止的切磋,招招都是奔著要害去的殺人技——插眼、鎖喉、撩陰、折骨!

  看到陳玄等人進來,最近處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抬了一下眼皮。

  只抬了一下。

  連頭都沒轉。

  然後他偏過眼神,一記重拳狠狠砸在對手的肋骨上,“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對手悶哼一聲,單膝重重跪落在地,嘴角溢位一絲血絲。

  那漢子蹲下身,粗暴地把人從地上拽起來,拍了拍對方的肩——那拍法極其用力,像在夯土牆,像在說“行了,還沒死,起來接著打”——兩人喘了口粗氣,根本不管什麼欽差不欽差,接著死鬥。

  從頭到尾,沒有人停下來行禮。

  沒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

  沒有人因為“京城來了欽差”而有一絲一毫的緊張或敬畏。

  他們不是在刻意示威。

  陳玄看得清清楚楚。這些漢子的眼睛裡沒有挑釁,沒有桀驁,什麼情緒都沒有。他們只是單純地——不在乎。

  在他們的世界裡,拳頭、刀鋒和活下去的本能才是最真實的東西。

  京城來的欽差,朝堂上的聖旨,甚至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都沒有眼前對手的一記老拳來得真切,來得值得費心去躲。

  這不是傲慢。這是一支真正見過血、殺過人、在生死線上反覆橫跳的軍隊,從骨子裡長出來的、對一切虛名浮利的徹底漠視。漠視到連虛偽的客套都懶得偽裝。

  王衝跟在後頭,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手心竟然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是禁衛出身,自詡見過天下精銳,甚至在京城時,覺得鎮北軍不過是群沒見過世面的邊軍莽夫。

  可此刻看著這些漢子身上那種渾然天成的、不帶絲毫矯飾的鐵血殺氣,回想起京城禁軍演練時那些花裡胡哨的陣型和整齊劃一的呼喝,他心底泛起了一股極其陌生的滋味。

  那滋味叫做——自愧不如,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寒意。若真在沙場上狹路相逢,他手底下那些羽林衛,恐怕一個衝鋒就會被這群野獸撕成碎片。

  陳玄沒有在演武場多做停留。他邁開沉重的腳步,跟在韓月身後,穿過了場地。

  越往裡走,那股鐵血煞氣便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肅穆而沉重的、如同走進一座巨大墓園般的悲涼與死寂。

  義府內的建築,大多是青磚黑瓦,風格簡樸得近乎粗陋。沒有雕樑畫棟,沒有飛簷斗拱,連門窗上都看不到一絲雕花裝飾。

  牆壁上連一層白灰都沒有抹,裸露著粗糙的青磚本色,磚縫裡沁著經年的風霜鹼漬,像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老臉,溝壑橫陳,從不掩飾自己的滄桑。

  但乾淨。

  極其乾淨。

  地面上沒有一片落葉,沒有一點灰塵。簷下的排水溝疏通得一絲不苟,連雪水流過的痕跡都被人拿掃帚仔仔細細地抹平了。

  這種乾淨不是富貴人家用銀子堆出來的精緻。

  這是軍營裡才有的、靠著鐵一般的紀律約束出來的整潔。

  只是,府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掛上了白幡。

  從正門到內院,從主道到側廊,每隔三步,便有一條白色的麻布幡帶系在廊柱上。

  白幡上沒有任何文字,沒有畫任何紋飾,就是最樸素的、未經漂染的粗麻布——那麻布的纖維粗得能看見,是雁門關一帶集市上最尋常的貨色,一匹二十文,尋常人家扯來做糧袋子用的。

  用這種布做白幡,不是故意的簡陋,而是北境最深沉的喪風:將門的孝,不用綢,用麻。越粗糙,越是眨绞峭慈牍撬琛�

  風從廊外灌進來,那些白幡“嘩啦啦”地作響,像是成百上千個聲音在同時低語,又像是有人將一沓紙錢鋪滿了天地,在風裡嘩嘩翻動,經久不息,宛如關外五萬冤魂的嗚咽。

  廊下的燈唬捕加冒准埡�

  和外面街道上那些三十步一盞的鐵皮燈徊煌@些燈坏募埫嫔希恳槐K都用濃墨寫著一個名字。

  陳玄走過的時候,不經意地看了一眼最近的一盞。

  上面寫著:“鎮北王蕭戰”。

  他下意識地抬眼看下一盞。

  “蕭家長子蕭龍”。

  再下一盞。

  “蕭家次子蕭安”……

  一路走過去。一盞又一盞。九盞燈唬艂名字。

  陳玄無聲地數著,每數一個,心頭就彷彿被壓上一塊巨石,壓得他這位大理寺卿幾乎喘不過氣來。

  數到第十盞,他的腳步猛地慢了下來,直至徹底僵在原地。

  第十盞燈唬埫嫔蠜]有顯赫的大名,也沒有威風凜凜的官銜,只有用毛筆一筆一劃寫下的十個土裡土氣的小名:

  “老三。小五。鐵蛋。二狗。老王。狗剩……”

  沒有姓氏。沒有官身。沒有籍貫。

  就是這麼幾個土得掉渣、賤得像路邊野草一樣的小名,被人用濃墨重重地寫在上面。

  筆跡粗糙、歪斜,甚至能看出寫字之人當時的手抖得有多厲害,墨汁洇透了紙背,像是一滴滴乾涸的黑血。

  陳玄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在大夏王朝,禮制森嚴如鐵!王侯將相的靈堂,豈是尋常百姓能沾邊的?更別提堂而皇之地掛在威震天下的大夏鎮北王、掛在那八位戰死沙場的少帥旁邊!

  這若是放在京城,放在禮部那幫老學究的眼裡,這是僭越!是逾制!

  可這裡是鎮北王府。

  陳玄太清楚了,這座府邸裡的人,絕對不會拿英靈開玩笑。

  陳玄轉過頭看著身旁的韓月問道:

  “他們……是誰?!”

第174章 滿牆靈位祭忠骨,何來帜鎭y乾坤

  韓月停下了腳步。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轉過身,那雙素來冷厲如孤狼般的眸子,靜靜地落在那盞寫滿名字的燈簧稀�

  風雪吹起她玄色的披風,她就那麼站著,站得筆直,像一杆折不斷的標槍。

  “他們不是蕭家人。”韓月的聲音終於響起,清冷,乾硬,沒有任何刻意的悲壯,卻透著一股足以將人血液凍結的寒意,“他們是兵部尚書柳大人府上的家丁,是柳家的勇士。”

  她頓了一下。

  沉默了約有兩息。

  “他們的命,不是黑狼部的刀劍收走的。”

  韓月轉過臉來,斜斜地看著那盞大燈弧D请p素來冷厲、彷彿永遠不會起波瀾的眸子,在燈粦K白的微光裡,有什麼東西劇烈地漂浮了一下。漂浮過之後,那眼神比先前沉了三分,也冷了十分。

  “是死在了我們大夏自己人磨出的刀刃上。”

  她再沒有多餘的話。

  她這輩子本就不善言辭,更不擅長對著敵營——哪怕是朝廷派來的欽差——去訴說自家的悲痛與委屈。

  這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將那句最殘忍的實話擲地有聲地說出口,然後收回目光,挺直脊背,繼續往前走。

  但就是這句話——

  平靜得近乎漠然。

  陳玄卻在這份漠然裡,聽出了比任何嚎啕大哭、捶胸頓足都更令人心碎的東西。

  那是一個見慣生死、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將領,在說一件明明不該被這麼輕描淡寫說出來的事。

  她把刻骨的悲憤、滔天的冤屈,硬生生壓成了白開水的溫度。

  只因為這種悲憤她們在心裡已經嘶吼了太多遍,早就說不動了,也知道對著朝廷的人說,根本沒用。

  風從廊外淒厲地刮進來,那盞大燈惠p輕一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燭火在薄薄的紙面上透出搖曳的光影,將那幾個歪扭、粗糙的底層名字映得忽明忽暗。它們像是一隻只血淋淋的手,在無聲地抓撓著陳玄的心臟。

  他知道這些名字是誰了。

  在京城那些達官貴人的眼裡,這些人不過是隨手可以捏死的螻蟻,是連家譜都不配上的草芥,是死了隨便扔兩口薄皮棺材就能打發的下人。

  大夏的等級何其森嚴?王侯將相與平民百姓之間,隔著一道永遠無法逾越的天塹!

  但現在,他們的名字,掛在了蕭家廊下的白幡燈簧稀�

  和名震天下的大夏鎮北王,和那八位戰死沙場的少帥的名字,掛在同一條廊道里,掛在同一片風雪裡,被同一盞代表著哀思與敬意的燭火照著。

  不分尊卑,不問貴賤。

  只要是為國流血、為義赴死的漢子,在這座王府裡,就配得上同樣的香火,配得上同等的尊重!

  陳玄覺得眼眶酸澀得厲害,胸腔裡彷彿有一團火在燒。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外面的百姓不怕打仗,為什麼演武場上計程車兵敢於無視皇權。因為這座王府,把他們當人看,把他們的命當命看!

  陳玄猛地收回目光,死死咬緊了牙關,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他的步子比先前重了太多。好像身上突然多了一座看不見的大山,而且還在一點一點地往下墜,壓得他這把六十多歲的老骨頭嘎吱作響,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風箱音。

  府裡的下人極少。偶爾看到一兩個,都是腳步匆匆,神情肅穆。

  清一色的素服,不分男女老少,連腰間的布帶都是刺眼的粗糙白色。他們看到韓月,便停下腳步,深深地躬身行禮,口稱“六少夫人”,然後繼續去做自己的事。

  沒有一個人多看陳玄和他身後的王衝一眼。

  不是刻意迴避,也不是下馬威,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浸透了整座府邸的沉默——這座王府裡的每一個人,都沉浸在某種巨大的悲痛之中。

  那悲痛不是市井婦人嚎啕大哭、呼天搶地的那種,而是像北境三尺之下的凍土一樣,深深地埋在地表之下。無聲無息,卻凍透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