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忠烈之後,奪你皇位怎麼了? 第118章

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那一息的停頓比尋常要長半分,像是在認認真真地把這兩個字嚼碎了,又一點一點地咽回了心裡去。

  “甚好。”

  那兩個字分開說,中間隔了那麼短短一息的停頓,偏偏就讓人覺得,裡面裝著說不盡的、壓了整整一夜的東西。像一個沉吟了很久、終於艱難開口的老人,把畢生最複雜的情緒,用最簡單的兩個字,悉數託付出去。

  “去忙吧,一會讓受傷不重的兄弟隨我們去鎮北王府。”

  王衝正欲回身去整頓隊伍,視線卻不經意間飄向了門檻上那頂沾滿浮灰的烏紗帽。

  一夜風雪,帽翅上凝了一層薄薄的冰碴,兩道影子在晨光裡有氣無力地拖在青磚上。

  再端詳陳玄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青衣——

  王衝身子猛地一緊,嘴唇開合幾下,擰著粗黑的眉頭,遲疑地出了聲:

  “大人……您的官帽,還有您的官服……”

  他斟酌著措辭,儘量把話說得委婉,卻掩飾不住骨子裡的本能反應:“依著大夏的規矩,欽差出行,衣冠理當嚴整。這代表的是朝廷體面,是陛下的威儀。您若是穿著布衣去拜會蕭家,萬一叫秦相那邊的人知道了……”

  他沒把話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明白——您這是在給政敵遞刀子!是公然將皇權的臉面扯下來踩在腳底!

  陳玄順著王衝的視線瞥去。

  那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在門檻上那頂烏紗帽上頓了半息。

  帽翅上的冰碴子在晨光裡亮晶晶的,冷得扎眼,像極了朝堂上那些高高在上的文官們冷漠的笑臉——那種笑,他見過太多了。三十年裡見了太多。笑著收銀子,笑著把大夏百姓的命,當成金鑾殿上的籌碼推來推去。

  陳玄收回視線。

  “不戴了。”

  他回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說今早不喝粥了一樣隨意。

  “也不穿了。”

  王衝驤得倒抽一口冷氣,連退了半步。

  他這一路已經太瞭解這位老大人的脾性——陳玄這輩子做事,從來不是一時衝動。昨夜那番瘋狂,可以解釋為信仰崩塌後的失控;但今天早上,一夜過去,此人依然做出同樣的選擇,那就說明——

  他是想清楚了。

  “大人!萬萬使不得啊!”王衝急聲相勸,額頭上瞬間滲出了冷汗,語氣裡帶著壓都壓不住的焦急,“此舉有違常理!您是陛下欽封的查案使臣,脫了官袍官帽,等同於自棄朝廷賦予的權柄!若教有心人瞧去,把話遞迴京城,那些御史言官輕則參您一本'儀制不端',重則扣一頂'藐視皇恩'的帽子下來,這是要掉腦袋的!”

  “規矩?”

  陳玄嗤笑出聲。

  那聲嗤笑乾澀短促,像極了深秋裡枯木被狂風折斷的脆響。

  他撐著太師椅的扶手,緩緩站起身來。那雙枯瘦的手攀上扶手時骨節分明,用了極大的力氣——像是在藉著這一點支撐,將整個人從某個深不見底的泥沼裡生生拔出來。

  站穩之後,他枯瘦的手指猶如一柄利劍,直直指向腳底那光可鑑人的御窯金磚——

  “這規矩?”

  接著,他手臂猛地一揮,指向門外那面浸透十六名工匠和四十七口老弱婦孺鮮血的漢白玉影壁——

  “還是這規矩?!”

  “王副統領。”陳玄轉過身來,正對著王衝。他的聲音並不高亢,但每一個字都夾雜著雷霆之鈞,像是一柄柄鐵錘,一下一下狠狠砸進王衝的耳朵裡。這一刻,他站在這間滿是珍寶的正廳裡,一身粗布青衣,既不像大理寺卿,也不像什麼欽差使臣——他只像一個極度疲倦、卻又極度清醒的老人。

  “在這處拿鎮北軍將士骨血、拿無數北境百姓性命壘起來的髒地方談規矩,你自個兒不覺得噁心嗎?!”

第168章 棄烏紗換青衣,當得起大夏脊樑

  王衝的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陳玄的嗓門陡然拔高,乾癟的胸腔裡迸發出獅虎般的怒吼,在空曠奢靡的廳堂內震盪迴響:

  “在這雁門關,大夏的律法連個屁都算不上!趙德芳頂著朝廷的二品銜,在北境作威作福十九年,京城裡那幫大人們拿著他年年孝敬的髒銀子,笑眯眯地批他'社稷棟樑'——這就是你口中的規矩!這就是那頂烏紗帽代表的體面!”

  他猛地一揮袖袍,帶起一陣決絕的風。

  “那帽子太壓人!那官袍也腌臢透頂!戴著它、穿著它,老夫的眼便被蒙瞎了三十年!看不見底下百姓受的罪,聞不著這滿院沖天的血腥氣!”

  這一刻,他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細長,投在那光可鑑人的金磚地面上,顫巍巍的,像一棵在狂風中死死撐著、不肯倒下的枯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了兩下,彷彿要將這北境冰冷的空氣盡數吸入肺腑,去澆滅心頭的業火。隨後,他緩緩平復下來。

  再開口時,聲音反而低了下去,低到近乎自言自語,卻透著一股萬死不悔的堅硬:

  “今日去拜會蕭家英烈。老夫不願穿那身官袍。老夫只求圖個清清白白。”

  王衝張了張嘴,想要再勸。但喉嚨裡的話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死活擠不出來。

  他想起了昨夜。

  想起那盆被陳玄瘋了般踹碎碾爛的牡丹。想起那面浸透工匠血淚的羊脂玉影壁。想起那條用五千兩銀子的炭火溫養的奢靡迴廊。

  還有剛剛那個十六歲小卒子,在雪地裡磕下的那個響頭。

  昨夜親歷的種種,加上今晨溫熱的草藥香,早把他心頭那點關於“皇權規矩”的執念,連同他作為天子鷹犬的冷酷,碾成了粉末。

  他忽然覺得,陳玄罵得對。那身官皮,確實腌臢。

  王衝不再勸了。

  在這一刻,他在心底做出了一個決定——

  關於陳玄今日棄冠換衣之事,他的密摺裡,一個字都不會寫。

  不僅如此,以後這雁門關發生的一切,只要是對蕭家不利的,他一個字都不會說。

  ——這大概是他王衝這輩子第一次,對那個坐在養心殿裡、掌控生殺大權的皇帝,撒謊。但奇怪的是,做出這個決定後,他那顆常年緊繃、在刀尖上舔血的心,竟感到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安寧。就像是什麼東西松開了,鬆開得那麼徹底,連他自己都有些詫異。

  他抬起手,摸了摸腰間那把刀,把它扶正了。

  就好像,這一次,是為了自己在扶它。

  “去吧。”陳玄淡淡的說道。

  此時門外恰好傳來一陣腳步聲。

  韓月身著利落的黑色玄甲勁裝,跨步邁入正廳。

  她的靴底踩在御窯金磚上,落出均勻沉穩的聲響。和昨夜那種冷厲、帶著審視意味的步伐稍有不同——不知道是不是陳玄的錯覺,今日這步伐,多了幾分從容。

  韓月的視線在陳玄身上走了一遭。

  她瞧見這位大夏的正二品欽差卸下了紫色官袍,換上平頭百姓的粗布青衣。再掃一眼門檻——那頂烏紗帽孤零零地躺在灰塵裡,無人問津。

  韓月的腳步頓了一瞬。

  極短的一瞬。

  短到在場無人察覺。

  但她確實頓了。那雙習慣了漠視一切的眸子,在那頂棄冠上停了足有兩息,隨後她斂了眉目,收回視線,神情如常。

  韓月沒有評價他的穿著。

  她只是抬手抱拳,行了一個利落的軍中見面禮。

  這一回,她的拳頭抱得比昨夜緊了三分。

  “陳大人,昨夜歇息得可妥當?”

  陳玄頷首應答:“多謝韓統領掛心,我睡的很好。昨夜,更有勞蕭家二少夫人頂著風雪,親自領人來替我羽林衛的弟兄醫治。”

  他停了停,枯瘦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那一停,是他想了想,該怎樣把心裡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轉化成夠得上分量、又不過分沉重的話語。

  “這份救命的恩情,老夫與手下弟兄,沒齒難忘。”

  韓月面色如常:“二嫂心善。她是個大夫,見不得當兵的流血不治。不管是鎮北軍的兵,還是禁軍的兵——在她眼裡都一樣,都是拿命扛刀的人。陳大人無需掛懷。”

  韓月語調一頓,神情轉為鄭重。

  “陳大人,九弟昨夜聽聞大人在此處的舉動,特意囑咐我給大人捎一句話。”

  陳玄那雙原本如一潭死水般枯寂的老眼,隨著韓月的話音,猛地跳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直了直腰板,把整個人的氣力都聚在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死死看著韓月。

  “九弟原話——”

  韓月立在晨光與寒風交織的門庭處,身姿筆挺。她沒有用往日裡那種冰冷懾人的統領口吻,而是刻意放緩了語速,目光沉沉地鎖住陳玄,將蕭塵交代的那番話,一字一字、重如千鈞地遞了出來:

  “'陳大人昨夜之舉,當得起大夏脊樑四個字。'”

  轟——!

  陳玄那具裹在粗布青衣下、乾癟瘦削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劇烈震顫了一下。他原本交疊在小腹前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發白,連那截布料都被掐出了細密的褶皺。

  韓月的聲音沒有停,在空曠奢靡的正廳裡,帶著北境特有的蒼涼與決絕,繼續迴盪:

  “'北境百姓被朝廷虧負了整整十九年,滿朝文武,袞袞諸公,沒一個人敢替他們說一句公道話。陳大人,是這十九年來,第一個——踹碎了那盆花的人。'”

  正廳內陷入了長達數息的死寂。

  風雪的聲音隱約從門外傳來,遠處雁門關城頭的晨鼓剛剛敲過,沉重而清遠,一聲一聲,像是某種遲來的、鄭重其事的宣告。

  踹碎那盆花。

  陳玄渾濁的瞳孔劇烈收縮著,喉結極其艱難地上下滾動,發出一聲破碎的哽咽。

  昨夜,當他在那條溫暖如春的迴廊裡,像個徹頭徹尾的瘋子般,一腳踹碎那盆用五千兩銀子地龍炭火嬌養出來的極品魏紫牡丹時;當他滿腳泥汙,將那價值連城的花瓣碾成爛泥時……他以為自己只是瘋了。

  他以為,那不過是一個在大理寺坐堂三十年、自詡鐵面無私的老朽,在親眼目睹了信仰被現實撕成碎紙後,一種歇斯底里的、毫無體面的、甚至帶著幾分懦弱的崩潰與失控。他甚至在今晨用冰水澆頭時,還在為自己昨夜那毫無章法的情緒宣洩感到一絲難堪。

  可是現在,蕭塵用四個字,重新定義了他那一腳——

  大夏脊樑。

  這四個字,太重了。重到砸在陳玄的心口上,生生砸碎了他偽裝了三十年的冷硬外殼,砸出了滿腔滾燙的血!

  陳玄緩緩閉上了眼睛。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保住了自己不在這個地方跌倒。

  兩行渾濁的、隱忍了太久太久的熱淚,終於衝破了眼眶的乾澀,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老臉無聲地滑落,砸在他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上——那件他髮妻一針一線縫製的、乾乾淨淨的布衣上。

  他沒有抬手去擦。

  就讓它流。

  因為他知道在這遠離中樞的三千里北境,在這座被文臣集團視為“叛逆”的鎮北王府裡,有一個年輕人,懂他的寧折不彎,更懂他那顆在冰冷官袍下、依舊為天下蒼生跳動的赤子之心!

  那是一個真正的清官,在親眼看見了高高在上的“國法”根本保護不了這滿城無辜的草芥後,替白狼谷五萬冤魂,替那餓死的流民,向這吃人的世道,發出的第一聲怒吼!

  “呼——”

  陳玄猛地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深藏在胸腔裡的濁氣。

  這一口長氣吐出,他原本佝僂的脊背,竟不可思議地一寸寸挺直了起來。宛如一柄蒙塵三十年的生鏽古劍,在這一刻,洗盡鉛華,劍鳴錚錚!

  他沒有去看門檻上那頂落灰的烏紗帽,而是迎著韓月的目光,蒼老的眼眸中迸射出前所未有的明亮與堅毅。

第169章 少年擔國祚,孤臣淚洗舊心塵

  韓月清清楚楚地看見,眼前這個老人的身上,正在生長出某種令人靈魂戰慄的東西。

  從肉體上看,陳玄簡直不堪一擊。他太老了,太瘦了。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青衣掛在他乾癟的骨架上,空蕩蕩的,彷彿一陣稍微凜冽些的北風,就能將他連人帶骨頭一起吹折。他的眼角還掛著渾濁的淚水,手指因為極度的情緒激盪而在微微發抖。

  但就在蕭塵那句“當得起大夏脊樑”落地,就在陳玄吐出那口深藏三十年的濁氣、緩緩睜開雙眼的那一瞬——

  韓月看到,他變了。

  那不是武道真氣,也不是什麼宗師威壓。那是一種比刀劍更鋒利、比內力更磅礴的無形之物。那是孤臣風骨。

  韓月將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微微斂容,繼續說道:“只是今日天未亮,關外黑狼部兵馬異動頻頻。”

  她的語調在說到“黑狼部”三個字時,微微沉了下去。那種沉,不是刻意渲染,而是一個常年直面生死的邊關將領在提到真正威脅時,本能的戒備——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弓弦末端,那個習慣性的小動作,像是某種深藏在肌肉記憶裡的、隨時準備出戰的預警。

  “斥候在寅時連遞三道急報。”

  韓月的聲音平穩,但陳玄聽出來了。三道。寅時。連遞。這三個詞摞在一起,絕不是小打小鬧的遊騎打草谷,是真的出事了,是幾萬大軍壓境的前兆。

  “九弟身為代理主帥,需親自坐鎮中軍大營排程兵馬。實在分身乏術,無法親自出迎大人。”

  韓月再度抱拳,腰背挺直,低首見禮:

  “九弟特命我向大人賠個不是。他言明,待軍務稍歇,定親自登門向大人謝罪。今日,由老太妃在府內接見您。還望大人多擔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