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忠烈之後,奪你皇位怎麼了? 第110章

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您看到了?!”王衝死死壓著嗓子,那聲音低得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的,卻每一個字都在發顫。

  他的眼睛在石獅子和門釘之間瘋狂地來回掃視,瞳孔急劇收縮。

  “這大門的高度……已經超過了一丈二!”王衝的牙齒都在打顫,說話時能聽到上下牙齒碰撞的細微聲響,“純銅門釘七十二顆!橫九縱八!漢白玉石獅子坐高四尺有餘!”

  他常年在京城當差,護衛鑾駕出行時進進出出各種王公府邸,對大夏各級官員宅院的規制,比任何一個禮部官員都清楚。只消一眼,他就看出了這其中的要命端倪。

  這端倪大到了足以滿門抄斬的地步。

  “只有世襲罔替的親王——”王衝咬著牙,聲音壓到了極限,卻依然擋不住那股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戰慄,“經過皇上的御筆親批,才能用這個規制!”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眼神裡翻湧著極度的複雜——

  有震驚。

  有恐懼。

  但更深處,還有另一種東西——作為皇帝的眼線,他本能地、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在腦海中飛速盤算:如果這是蕭家的私產,那這是一條足以致命的罪證!如果寫進密摺呈給陛下……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另一個更冰冷的認知狠狠地掐滅了——

  這宅子現在是蕭塵安排他們住的。

  也就是說,蕭塵根本不怕他們看到這些。

  甚至……是故意讓他們看到的。

  王衝的心臟猛地揪緊了。

  陳玄沒有理會王衝的驚惶。

  那些話,他不用王衝提醒。

  橫九縱八,七十二釘,漢白玉太師太保獅——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他在大理寺坐堂三十年,經手過的僭越案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閉著眼睛都能背出《大夏宅邸規制》裡的每一條條文。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那兩尊漢白玉石獅子上。

  暮色中,石獅子張大的嘴裡,似乎正在無聲地嘲笑著什麼。

  嘲笑著他這個代表皇權的欽差。

  嘲笑著大夏那些被人踩在腳下的律法。

  “這是何處?”

  陳玄終於開口了。

  他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馬背上的韓月。

  他的聲音已經徹底沉了下來。不再是之前那種古井無波的平淡,而是像暴風雨來臨前貼著地面滾滾而來的悶雷——低沉、壓抑,卻蘊含著隨時可能炸裂的滔天怒火與震悚。

  “這裡絕不是驛館。”

  他一字一字地說出來,每個字都像是用鐵錘砸在鐵砧上。

  “韓統領。本官再問一次——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韓月靜靜地坐在馬背上,聽到陳玄的質問,並沒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側過身,目光越過紛飛的雪花,落在了陳玄那單薄卻挺拔的背影上。

  那雙冰冷如月的眸子裡,原本從始至終都凝結著的那層居高臨下的冷漠與隱隱的譏誚,在這一刻,已然消散了大半。

  她想起了九弟在安排這一切時,說過的一句話。

  那句話很輕,很隨意,像是不經意間的閒聊。

  但韓月記得很清楚。

  ——“六嫂,這個老頭子,跟那些京城裡的蛀蟲不一樣。他是真的信律法,信到了骨頭裡。這種人,你不能騙他,因為他比任何人都精。你也不能壓他,因為他寧折不彎。你只能讓他自己去看,自己去想,自己走到那個答案面前。他如果能走到——那他就是我們需要的人。”

  韓月當時沒有接話。

  但此刻,看著陳玄那雙在暮色中依然銳利如刀、明明渾身是傷卻依然死死盯著她不肯退讓半分的眼睛——她知道九弟對於陳玄的評價何等的準確。

  她沒有著急搭話,而是翻身下馬,來到陳玄身側。

  她與陳玄並肩而立,一同看向那兩尊在暮色中張牙舞爪的漢白玉石獅子。

  沉默了片刻。

  “陳大人好眼力。”韓月說道。她的聲音依舊清冷,但那種刺人的尖銳,確實消退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剝開血淋淋真相後的沉靜,“這裡確實不是驛館。”

  陳玄的眼皮猛跳了一下。

  韓月沒有看他。她緩緩伸出手,指了指那扇硃紅大門上金光燦燦的七十二顆門釘。

  “七十二顆門釘,橫九縱八。漢白玉太師太保獅,坐高四尺三寸。金絲楠木對開大門,高一丈二尺四寸。”

  她一項一項地報出資料,準確到了分寸。

  “陳大人,您在大理寺坐堂三十年,經手過的僭越案想必不少。您告訴我——一個區區二品郡守,他憑什麼,敢住這樣的宅子?”

  陳玄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二品郡守?!

  “陳大人。”韓月的聲音沒有停。她轉過頭,目光正視著陳玄那雙渾濁卻倔強的眼睛。那一刻,她的眼神裡沒有看笑話的快感,也沒有居高臨下的施捨。

  有的只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坦铡�

  “您這一路北上,從京城到雁門關,見慣了流民遍地、餓殍塞途。您在大理寺的案卷裡,想必也見過無數關於'剋扣軍餉、貪墨撫卹'的供詞。那些供詞上寫的數字,對您來說,可能只是案卷上冰冷的墨跡。”

  她再次看向那兩尊石獅子。

  “但那些墨跡,最後變成了什麼呢?”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極輕,輕到幾乎要被風雪吞沒,但每一個字卻清晰得刀刻斧鑿——

  “變成了這個。”

  她指了指石獅子。

  “變成了那些死在白狼谷的五萬條人命,最後連一兩銀子的撫卹都沒拿到。變成了剛才那個老漢懷裡的半塊命牌。變成了那個抱著孩子差點跳城牆的年輕寡婦。”

  “而他們被剋扣的血汗銀子,被吞掉的買命錢,全都——”韓月的手指在空中劃了一個弧線,將石獅子、門釘、金絲楠木大門盡數囊括其中,“變成了這些東西。”

  她停頓了一下。

  最後一句話,冷得像是從北境凍土最深處挖出來的千年寒冰:

  “這宅子的原主人,正是大夏敕封、深受丞相秦嵩器重的正二品大員——原雁門關郡守。”

  “趙德芳。”

第154章 銅釘泣血,誰家朱門鎖萬骨

  風雪愈發狂暴,撲打在硃紅色的大門前,捲起陣陣慘白色的旋風。

  北風穿過空曠的街巷,發出如困獸般的淒厲哀鳴,似乎在替這片土地下埋葬的冤魂哭訴。

  陳玄那雙原本就深陷的眼球,此刻死死鎖定在兩尊漢白玉石獅子上。

  在昏暗的暮色中,那獅子的瞳孔彷彿閃爍著嘲弄的光。

  他視線緩緩移向那厚重的門板,七十二顆純銅門釘在燈火映照下,泛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暗金光澤。

  他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每一次吞嚥都像是被粗糙的砂石磨過氣管,幹痛得發不出聲。

  趙德芳。

  那個在京城述職時,滿口“北境清苦、唯願守土”的二品郡守。

  那個被秦相多次在御前誇讚為“大夏肱骨、邊關清流”的社稷之臣。

  “他……他怎麼敢……”陳玄的聲音像是在枯朽的木頭上鋸過,沙啞且顫抖。他乾癟的胸腔劇烈起伏,彷彿有一團火在裡面炸開,卻找不到宣洩的出口。他看向韓月,眼底滿是荒謬感:“這可是僭越……這是要滅門的重罪啊!”

  “他有何不敢?”韓月語調極平,沒有任何嘲諷,卻偏偏透出一種刺骨的冷冽,“陳大人,您在京城看的是規矩,在這兒,看的是生死。在這雁門關,趙德芳的話就是聖旨。只要京城裡的秦相不倒,只要每年送往相府的銀子夠重,他就算在這宅子裡建個小金鑾殿,遞迴朝廷的摺子上,也只會誇他‘鎮守邊陲,勞苦功高’。誰會來這冰天雪地裡查一個‘能臣’的宅子?”

  王衝在一旁聽得渾身冷汗直流,這種話是他這種天子近臣絕不敢聽的。

  他霍然轉頭,色厲內荏地吼道:“放肆!韓統領,你這是在公然詆譭朝廷!趙大人即便有錯,自有法度嚴懲,你這番言論簡直是大逆不道!”

  韓月甚至連眼皮都沒撩他一下,這種無視比任何反擊都讓王衝感到羞辱。

  她依舊盯著陳玄,目光中竟罕見地多了一抹隱秘的悲憫。

  “陳大人,您是大理寺卿,這輩子的賬目應該算得最精。”韓月伸出手指,在空中劃過一個優美的弧度,最後定格在那扇金絲楠木大門上,“這門料,是蜀中千年古木,入水不腐,入土不朽。單是為了把這幾根巨木哌^那幾千里的北境,沿途累死的驛馬、凍斃的民夫不計其數。您知道這一扇門的造價嗎?”

  陳玄沒說話,但他的手卻死死的握著。

  “這一扇門,能抵得上雁門關守軍整整半年的軍餉。”韓月輕聲說道,那聲音卻像驚雷般在陳玄耳邊炸響。

  半年的軍餉!

  陳玄的身軀劇烈搖晃,險些栽到。

  原來,北境百姓的命,北境百姓的血,全都被刷在了這扇紅門上,變成了這幾顆燦燦生輝的銅釘!

  “王副統領。”陳玄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得可怕,像是在極力壓制著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大……大人,下官在。”王衝嚥了口唾沫,背後的冷汗已經把裡衣浸透了。

  “你剛才說,這宅子僭越了?”陳玄轉過頭,那雙滄桑的眼睛裡佈滿了駭人的血絲,死死盯著王衝的臉。

  王衝被看得心頭髮毛,只能點頭:“是……是大罪。按律,非親王不得用此規制,這是要誅九族的……”

  “是啊,誅九族。”陳玄神經質地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透著砭人肌骨的寒意,“可他在雁門關坐鎮了整整十九年的郡守。這宅邸,絕非一朝一夕能建成的吧?”

  陳玄驟然轉頭,視線猶如利劍般投向韓月。

  “耗時三年。”韓月答得乾脆利落,宛如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瑣事,“徵調五千民夫。大雪封山之際依舊在趕工,若有人累死、凍斃,監工便直接將屍首拋入城外亂葬崗。連張破草蓆都不曾施捨。”

  陳玄用力吸納著周遭的寒氣。凜冽的北風順著氣管直灌肺腑,帶來陣陣刺痛,反倒讓他那發昏的頭腦清醒了些許。

  “三年。”陳玄霍地轉過身,一把揪住王衝的衣領,將人強行拖拽至面前,“王副統領,你常年在京城當差,更是皇上身邊的人!你且告訴我,一個邊關郡守,大興土木建造了整整三年的僭越宅邸,朝廷的御史臺是眼瞎了?!還是耳聾了?!為何這三年光景,三法司未曾收到過哪怕一份彈劾的奏摺?!”

  王衝張著嘴,一個字也答不上來。他能說什麼?說這宅子裡的每一塊磚都浸透了京城大員們的好處?說秦相的門生動不得?

  “欺瞞……定是層層欺瞞……”王衝乾巴巴地憋出一句,連他自己都覺得這解釋像個笑話。

  “欺瞞?!”陳玄猛地推開王衝,指著那明晃晃的石獅子怒吼,“這東西就立在雁門關的正街上!這麼多年來,過往的巡查撫臺、傳旨的內使,難道個個都是瞎子?!他們不是瞎了眼,他們是他孃的黑了心!”

  縱橫官場三十載,陳玄頭一遭爆了粗口。

  陳玄這輩子從未如此失態過,他邁開大步逼近那扇金絲楠木大門。

  他探出哆嗦的手指,撫上那堅硬的純銅門釘。

  觸手處寒意逼人,卻又觸感滑膩。他心底通透,這並非銅器本有的光澤,分明是榨取無數北境將士與百姓的血汗、膏脂,強行打磨出的駭人亮色!

  “開門。”陳玄低吼道,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

  守門的鎮北軍甲士如石像般紋絲不動,他們只認蕭家的令。

  “我說開門!!!”陳玄發瘋般地咆哮,他扭頭看向韓月,眼眶通紅,“本官要進去看看!看看這位‘清廉’的趙大人,究竟將這宅邸打造成了何等的人間仙境!”

  韓月看著這個快要崩潰的老人,心中竟生出一絲別樣的情感。她微微頷首,對甲士打了個手勢。

  兩名甲士當即收槍,雙臂肌肉如虯龍般暴起,抵住那沉重如山的金絲楠木大門,狠狠發力。

  “吱呀——!!!”

  沉重、滯澀的摩擦聲在寂靜的街道上回蕩。

第155章 極品羊脂染血淚,御製金磚築罪途

  厚實的金絲楠木門扇伴著幾聲乾澀的“吱呀”長音,被兩名鎮北軍甲士向兩側徐徐推開。

  門外,北境的風雪呼嘯著拍打牆頭;門內,並未呈現出尋常深宅大院那般昏暗深幽的景象。

  陳玄拖著痠痛的雙腿,頂著直往脖領裡灌的雪沫寒風,費力地跨過那道足有半尺高的黑漆門檻。

  單看這道門檻的高度,便已嚴重逾越了規制——大夏律令白紙黑字寫得清楚,縱然是一品大員的府邸,門檻最高也只許三寸。這半尺的高度,活脫脫豎起了一道阻擋常人的壁壘,赤裸裸地昭示著宅子主人無法無天的狂妄與僭越。

  眾人前腳剛邁進大門,視線便被前方的東西硬生生地截斷。

  入眼處,直接橫著一面極其寬闊的白玉影壁!

  影壁高逾兩丈,寬近三丈,活像一座小山橫亙在眾人眼前。壁身通體呈現出毫無瑕疵的乳白色,在四周燈换鸸獾挠痴障拢鬓D著溫潤透亮的光澤。

  壁面雕刻著“百鳥朝鳳”的繁複圖樣,雕工精湛入微——哪怕是角落裡那隻振翅欲飛的小雀,其翎羽的每一根紋路、每一處起伏、每一道因光線折射產生的明暗變化,都被匠人一刀一刀細細摳了出來,活靈活現,雀鳥要從石壁中飛出來一般。

  “這……這是……一整塊羊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