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忠烈之後,奪你皇位怎麼了? 第108章

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當他的右腳踩上堅硬的青石板時——

  “咔!”

  一聲輕響,膝蓋不受控制地猛地彎了一下,整個身體往側面劇烈地晃了晃,險些一頭栽倒在雪地裡。

  旁邊一名閻王殿的黑衣戰士見狀,眉頭微皺,下意識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扶他一把。

  陳玄卻沒有伸手去接。

  他死死咬緊牙關,腮幫子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用自己那雙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撐住了冰冷的馬鞍。

  他深吸一口氣。

  一寸、一寸地,硬生生憑藉著骨子裡的那股傲氣,站直了身體。

  然後,他鬆開馬鞍。

  伸出那雙骨節突出、手背上青筋暴起的老手,用力拍了拍殘破官袍上的灰土。

  “啪!”

  第一下,拍掉了衣袖上一塊乾涸的血痂。

  “啪!”

  第二下,拍散了胸前獬豸繡紋上覆著的灰塵——那隻代表司法公正的獨角神獸圖案,在血汙和塵灰被拍落之後,重新顯露出了幾分模糊卻倔強的輪廓。

  “啪!”

  第三下,拍在了後背上,連帶著抖落了一路風雪凝結在衣料上的冰碴子。

  最後,他抬起雙手,將頭頂那頂微斜的烏紗帽,鄭重其事地扶正。

  帽翅重新擺平。左右對稱。一絲不苟。

  這一套動作,他做得極其緩慢,極其鄭重。

  彷彿他此刻不是在整理一件滿是血汙的破官袍,而是在整理他作為大理寺卿、作為朝廷欽差、作為大夏律法代言人的,最後一點不可侵犯的體面與尊嚴。

  ——這是一個被狼群圍獵的老獅子。

  它瘦了,傷了,滿身是血,牙也沒剩幾顆了。

  但它站起來的那一刻,依然要把鬃毛抖直了,把腰板挺實了。

  不是給狼群看的。

  是給自己看的。

  整理妥當後,陳玄才重新抬眼看向韓月。

  聲音雖然不大,但字字清晰,擲地有聲,如同他在大理寺公堂上猛拍驚堂木、宣讀判詞時那般不疾不徐——

  “韓統領。本官此番北上,奉的是聖諭,代的是天子。”

  他豎起一根枯瘦的手指。

  “大理寺出京查案,頭一日勘察地方,第二日拜會主官,第三日開堂錄狀——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鐵律,傳了一百年,從未有人越過。”

  他微微一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浸透了暗紅血汙的紫袍。嘴角不知是苦笑還是自嘲地牽了一下,極輕極淡地搖了搖頭。

  “本官今日若就這麼滿身血汙、衣衫襤褸、狼狽不堪地撞進鎮北王府的大門——”

  他的聲音驟然沉下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篤定:

  “那不叫欽差查案。那叫逃難。”

  “大夏朝的欽差,再落魄,也斷沒有落到逃難份上的道理。”

  “這是朝廷的臉面,也是本官的底線。”

  他的目光直直地刺向韓月,一字一頓:

  “蕭家是忠烈滿門。想必老太君也是個講規矩的人。斷不會強人所難。”

  韓月的眼皮微微一跳。

  她沒有說話,但坐在馬背上的身體,幾乎不可察覺地微微後仰了半寸。

  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反應——不是退縮,而是一個獵手在重新評估獵物時,身體下意識拉開的觀察距離。

  她原本搭在箭壺邊緣的手指,無聲地收了回來。

  那個動作同樣極其細微。

  但陳玄看到了。

  他看到了,卻什麼都沒有說。

  只是心底深處,某根繃得快要斷裂的弦,悄悄地鬆了半分。

  見韓月不語,陳玄的目光越過她,沉甸甸地落在了身後那群殘兵敗將的身上。

  王衝騎在馬上,左臂的傷口又在滲血了,白色的繃帶上洇出一朵越來越大的暗紅色花。

  而那些殘存的四十幾名羽林衛,一個個歪歪斜斜地趴在馬背上,像一群被暴風雨蹂躪了一整夜、隨時可能從枝頭跌落的破鳥巢。

  有人的鎧甲碎成了魚鱗片,有人刀都握不住了,只能把卷刃的雁翎刀倒掛在馬鞍上,隨著戰馬的走動發出淒涼的碰撞聲。

  “更何況——”

第151章 命重於禮,算無遺策

  陳玄的聲音突然低了半度。

  那半度的變化,對於這位一輩子在公堂上用同一個冰冷音調說話的鐵面閻羅來說,已經是莫大的情感洩露。

  那是一種極度剋制的、不願讓旁人看見的心疼。

  “王副統領和這些羽林衛弟兄,一線天那一戰,是把腦袋拎在手上替本官擋刀的。”

  他的聲音平平淡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但正因為太平淡了,反而比任何慷慨激昂的煽情都更有力量——因為那種平淡的背後,是一個見慣了生死的老人,在用最大的剋制,將內心翻湧的情感死死壓在水面之下。

  “他們此刻滿身是傷。有人肋骨斷了,有人刀傷見骨,急需找個地方安頓醫治。若強撐著去王府赴宴,傷口一旦惡化,恐有性命之憂。”

  陳玄緩緩轉回頭來。

  枯瘦的臉上覆著一層看不出情緒的平靜,但那雙老眼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燃燒。

  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本官,斷不能拿這些將士的命,去全那所謂的接風禮數!”

  那些殘存的羽林衛,原本都如霜打的茄子般耷拉著腦袋,此刻在馬背上,一個個猛地抬起了頭。

  他們看著陳玄單薄的背影。

  看著那件殘破得不成樣子的紫色官袍。

  看著那頂被他一絲不苟扶正的烏紗帽。

  有幾個傷得最重的老兵,眼眶瞬間紅了。他們張了張嘴,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兩下,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最後只是猛地別過了頭,用力用沾滿乾涸血跡的袖子去擦臉上——也不知道擦的是被冷風吹出的眼淚,還是什麼別的。

  有個年紀最小的羽林衛,看上去不過十八九歲,半邊臉頰被弩箭擦過,留下一道半寸長的血槽。他沒有別過頭。

  他死死地盯著陳玄的背影,眼眶通紅,用力咬著下嘴唇,咬得嘴唇都滲出了血,才硬生生把眼淚逼了回去。

  然後,這個渾身是傷的年輕人,在馬背上掙扎著挺直了腰板。

  動作很輕,很慢,傷口扯得他臉部肌肉劇烈抽搐。

  但他終究——把腰板挺直了。

  就像他面前那個穿著破紫袍的老頭一樣。

  王衝坐在馬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的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那隻握著捲刃雁翎刀的手不自覺地鬆開了,又攥緊了。嘴唇抿成了一條刀刻般的細線,一句話也沒有說。

  但他心底最深處,有一道極其細微的、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裂縫——

  這一路上,他把陳玄當棋子看,當皇帝的工具看,當公事公辦的同行者看。

  此時此刻,他第一次覺得,這個乾瘦如柴、滿身血汙的老頭子身上,有一種他在皇城待了十年都沒見過的東西。

  那東西叫什麼,他說不上來。

  但它讓他想起了很久以前——還沒入宮、還沒成為皇帝的刀——那個時候的自己,也曾信過的什麼。

  韓月靜靜地坐在馬上,從頭到尾,注視著這一幕。

  她那張清冷絕美的臉上,始終沒有任何表情。

  但就在陳玄說出“斷不能拿將士的命去全禮數”的那一刻——

  她那雙冰冷如古井的眸子深處,有某種東西被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

  說不清是什麼。

  也許是因為這句話,讓她想起了某個人說過的類似的話。

  那個人說那句話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語氣——平淡得不帶一絲煙火氣,卻比世上所有的慷慨陳詞都要重。

  極短暫的一瞬過後,韓月垂下眼簾,將那絲不知名的波動徹底壓回了深淵。

  她微微偏了一下頭。

  那個角度極小,小到除了身旁最貼近的閻王殿戰士之外,沒有任何人能夠注意到。

  而那名戰士心領神會,無聲地後退了半步,消失在隊伍的陰影中。

  ——那是去傳信的。

  傳給誰,不言自明。

  韓月重新抬起頭,看向陳玄。

  她的表情依然冷淡如冰。但那隻方才搭在箭壺上的手,此刻已經平放在了馬鞍上。

  沉默了三息。

  “陳大人說的有理。”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依舊沒有溫度,像是北境凍土上刮過來的一陣幹風。

  但——僅僅是“有理”這兩個字,從韓月嘴裡說出來,其分量之重,已經足以讓在場所有了解她的閻王殿戰士在心底暗暗吃驚了。

  這位六夫人,幾乎從來不會用“有理”來評價除九公子之外的任何人。

  “驛館九弟已提前備好。大人和諸位將士先行歇息。”

  她勒了一下砝K,戰馬側身讓出了半個身位。

  “老太君那裡,我會如實轉告。”

  陳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包含的東西太多太複雜,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了一個極其鄭重的拱手。

  “有勞韓統領。”

  韓月沒有回禮。

  她只是極輕極淡地點了一下頭,便撥轉馬頭,對著前方的閻王殿戰士打出了一個簡潔的手勢——

  護送。最高警戒不變。

  隊伍重新啟程。

  馬蹄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而有序的“嗒嗒”聲。

  陳玄翻身上馬,腰板依舊挺得筆直。

  風雪拂面,冰冷刺骨。

  但他此刻心裡想的,不是風雪。

  他在想——

  方才韓月微微偏頭的那個動作。那個極其隱蔽的、派人傳信的細節。

  她是在向蕭塵彙報。